她真的很爱自己家这几个孩子们。不光是出于对早些年失去的那个孩子的愧疚,更因为小时候的素素真的是她从未见过的好孩子。懂事听话,学习好长得也可爱——对于已为人妻的她来说,是很值得摸摸头的对象。
而将其变成现在这幅模样的,当时的所有人都有责任。
“需要担心的从来都不会是那孩子。就算天崩地裂,这片大地支离破碎,天灾与源石覆盖了每一片土地,这样的情况下要说如果真的有谁能够活下来的话,那么我认为有且只有他。”魏彦吾手掌心微微冒汗,他在回忆年轻时,自己看见小孩子般的罗素一拳打穿墙壁的模样。那样的威力并不恐怖,但给他的感觉,就算时隔多年,却依旧清晰无比。
也因为那时的感觉,他现在也依旧能够每一天都发觉自己在进步。不论是肉体上,还是技艺上。
“有些夸张了。“文月微微摇头,她的眼里,罗素一直都是个可爱且讨人喜欢的孩子。
“文月,你知道平原上的鹿,遇见老虎之后的反应吧。”他看向自己的妻子。
文月点点头:“这我自然是知道的。鹿对于老虎来说只是被猎杀的对象,因此一般来说在还未接近时便会尽可能的动起自己的脚,远离老虎这样强大的猎手。”
“这是理应发生的情况。而就算鹿跑不掉,也会出现因为求生意志而产生的反抗行为,这不能算是无谋之举,只是实在不得已而为之的唯一一条生路。像是如此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情况,其实发生的也不在少数。”说到这里,魏彦吾闭上了眼睛,他在进一步回忆那时的感觉。过了两秒,他才继续道:“文月,你说,这样真的算是置之死地而后生吗?真的算是唯一的一条生路吗?”
“……这得看当时的情况。”文月感受到了自己丈夫内心的窒息感。
而在这强烈的窒息感之中,却还有着难以言明的古怪兴奋。就像是登山者,看到了一座永远不可能登上的山峰一样古怪的感觉——明知道自己绝不可能会踏足在山的顶峰,但作为一名合格的登山者,却还是会向着那座山出发。
文月感受到了类似的感觉……不,这绝非感觉一类模糊的东西。而是更为强大且坚韧的纯度。在这一刻,她仿佛在自己丈夫身上看到了那名设想中的爬山者。
“情况?你说情况?不,没有其他情况可言。在真正的猎手面前,鹿这种脆弱的生物下场只会是悔恨的被分食掉,反抗?真的会吗?”魏彦吾的语气带着些低迷。他的这句话似是在问自己的妻子,但文月知道,他不过是在自问罢了。
“不,文月,你不会懂的。不是武者,不是纯度抵达一定境界的武者,是永远不会了解的,那种让人血脉贲张的恐惧感。”魏彦吾陡然睁大了眼睛,头发在瞬间漂浮了起来。“在自然界,鹿在强大的老虎面前,还有一种反应。那便是乖乖的站在原地,哪怕是颤抖都不会出现一下——”
连呼吸的方式也会遗忘,仅仅只是视线跟随着老虎的动作。这是自然界里弱小的生物碰见强大的生物时,本能采取的行动。而就像是鹿与老虎一样,魏彦吾那个时候见到一岁多的罗素一拳打穿墙壁的时候,也与鹿见到老虎时一样。他在那个时候停止了自己的思考与呼吸,仅仅凭借着自己肉体的本能在行动,而唯一与之不同的,也正是魏彦吾的本能。
并不像是站立在原地便宣告结束,魏彦吾的确呆愣愣的看着一岁多的罗素很长时间,但肉体却还是自己动了起来,他明白自己这具身体自发产生的命令——杀了他。
杀了眼前这个孩子。他对自己的威胁远胜于贫瘠的天灾,天灾尚且可以通过肉体来对抗,通过肉体来战胜这自然的规律,所以无需恐惧天灾,不过只是自然贫弱的悲鸣而已。
可那时,在魏彦吾眼前一岁多的罗素却与天灾相差甚远。那是真的能够取自己性命的怪物——人形天灾?可笑,如此威胁却用区区天灾来形容,岂非过于普通?
“唔,嗯……”文月脸色羞红,她微微偏过自己的视线。
“我度过的年岁一天天增加,肉体却再也不曾衰老。每时每刻,只要我的身体还记得那股致命的恐惧,它便不停的在进化的道路上迈步向前。如今,我的进化速度已然达到了尚未有生物抵达的境界,但……刻骨铭心的恐惧感,却没有哪怕一丝一毫随着时间消逝。”
“你知道这是为了什么吗?”
文月勉强笑着,强忍住骂自己丈夫一顿的冲动,眨了眨眼。在她看来,丈夫的状态确实不太对劲,虽说以前也有过,但都没有这一次来的严重,简直就像是什么东西恢复了一样?亦或者说再次感受了他所说的恐惧一样?
她轻轻对着魏彦吾摇头,心里将其当做孩子一样顺着毛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