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花板在旋转,眼前的人影也变得模糊起来,仿佛有一双手揪住了头发用力拉扯,灵魂飘忽了起来。
“老楚,我手里的存货也不多,想要治愈的话……”
“我懂,交给我吧。希望我的身手还没有退步太多。”
与科学背离的古老的治疗方式,微凉的血液缓缓流入身体,随之而来的是耳畔开始失真的话语声。
“选择吧,做出你的选择,誓约……”
空洞、幽邃的呢喃在夙夜耳边响起,似乎有个人在提醒着他,但这个声音却分明不属于他之前所听过的老楚和托马斯。
选择什么?
夙夜在心中问着自己,他对当前的状况仍旧一头雾水摸不着头脑。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在夙夜的视线中,旋转的天花板在恍惚之间像是形成了几个奇怪的符号。他不知道是不是他的迷糊中看花了眼,将天花板原本的花纹看成了扭曲的符号。
输液瓶的血液反常的冒着泡,就像是煮开的沸水。明明已经输入体内,输液瓶的血液却没有减少,反而在不断增多,输液瓶的液面持续上升。
夙夜认为自己应该是进入了幻觉,眼前的一切是那么光怪陆离。
“立下誓约……”
陌生的声音还在耳边不断重复回响,叙说着意义不明的话语。
“你想要我做什么?誓约……我不明白?”
随着夙夜的疑问,像是因为迟迟没有做出选择,陌生的声音消失了。
仍旧什么也没有弄懂。
带着一肚子的疑问,夙夜沉沉得睡了过去。
另一边,老楚和托马斯却没有看到夙夜眼中离奇的变化。
但是,作为先行者,他们已然经历过现在发生在夙夜身上的一切,自然猜到发生了什么。
头很晕。
他又做梦了,梦到了那片无垠的深海。
置身于漆黑的海洋之中,没有光和坐标,但夙夜却不知为何知道比起之前的那一次,他似乎沉到了更深处。
他不应该再往下了。
冥冥之中,夙夜感觉到一种无法言喻的危机感,似乎就在海底等着他。
他需要停止下落,往更高的地方去。
然而,任凭他怎样划动双手试图游动,依旧无法改变下沉的趋势。
这种奇怪的地方,似乎一般的常识根本不起作用。
每一次看到幻觉,每一次梦到这片怪异的海洋,都是在注射了那些血液之后。
夙夜理所当然猜到那些血有问题,但这个世界上不存在能够治愈渐冻症的药,纵然那些血中蕴藏着什么副作用和后遗症,他也无法拒绝。
这一次的昏迷时间似乎特别得久,以往的昏迷大概都在几个小时,而这一次的时间远远超过这个范围。
一天,还是三天,抑或是更长时间。
当夙夜再次清醒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竟然能动了,就像一个普通人一样行动自由。他的身体前所未有得健康,远比小的时候更加健康、强壮。
显然,仅靠两次输血是绝对不够的。
“这是在做梦吗?”
夙夜将盖在身上的毯子掀开,一下提起上身坐了起来。
然而,正是这么简单的动作,他也已经好几年不曾做过了。
简陋的器材,毫无特色的治疗手段,居然真的将困扰了人类多年的渐冻症治愈了。
气息平稳,肌肉有力,每一个动作都那么轻巧。
夙夜活动手指和四肢,完全没有任何迟钝,就像他小的时候。
“你醒了。身体怎么样?”
闻言,夙夜扭头看去,终于看清了托马斯的模样。
那是一个大约四十多岁的欧洲中年白人,鼻梁高挺五官立体,湛蓝色的眼珠不止为何微微泛黄。他的身材特别令人在意,壮硕得像是一头熊。一头金发乱糟糟得蓬松散落在肩上,估计是很长时间没有用心打理过了。
不过,他现在的样子可是很不妙。
托马斯的左手不见了,左肩缠绕着厚厚的绷带,绷带里还渗出了点点血迹。而本该第一时间进来的老楚不见了踪影,让夙夜有种不好的预感。
尽管看起来伤得很重,但托马斯却表现得十分硬汉,动作丝毫没有受到影响,走起路来还是虎虎生风。他的手中提着一瓶新的输液瓶,里面毫不意外装满了粘稠的血液。与之前从老楚和托马斯身上抽出来的鲜血不同,输液瓶中的血液更加浓稠,晃动中还能看到一些像是脓液的黄褐色。
“很好,前所未有的好。可你的样子却不太妙,我建议你上医院看看。”
见到夙夜清醒了,托马斯随手将输液瓶搁在了床边的桌上,随即扫了眼快要滴完的输液器,没多考虑就把输液阀关停了。
“那就好,否则我今后就没脸去见老楚了。”
听到这话,夙夜心中不详的预感更强烈了,忍不住问道:“他在哪?”
托马斯面色复杂地朝夙夜扫了一眼,低下头沉声说:“我很抱歉,孩子。他去了一个非常遥远的地方。”
要说震惊,那肯定不少,但说到悲伤,夙夜心中委实找不到多少。对于他而言,那个叫做“老楚”的男人充其量不过是一个只见过几面的陌生人。
愧疚感在心底蔓延着,夙夜重重得锤了一下床沿,如果他之前能将情况跟那个老楚说清楚,那么对方或许就不会去冒险了,也不会死掉了。
他完全不明白那个男人去做了什么,但从托马斯的状况来看,危险系数显然不低。
一股压力出现在夙夜的心中,令他几乎无法呼吸。
从这一刻起,他的身上背负起了另一个人的生命。
这一条命是老楚给的,是他生命的延续。
或许,还得算上托马斯的份。
“孩子,别想太多,你没时间发呆了。从现在开始,你有很多要学的东西。没多少时间了,没多少时间了……”
托马斯连续重复了两遍,想要令夙夜明白时间的紧迫性,就像是为了表现这一点,对方一把拔出了刺进夙夜皮肤里的针头,那动作和技术绝对称不上高超。
手背的刺痛让夙夜回过神来,他没有理由抱怨对方的粗暴。为了治好他,对方所付出的已经远远超出必要。
举起手背,夙夜愕然得发现针孔的血已经止住了,若不是还残留在神经的疼痛,一点也看不出之前打吊针的痕迹。
要知道,以托马斯的举动,没有撕裂针孔便已经是万幸,万万没有加速愈合的道理。
“既然好了,就下来走几步看看。没时间惊讶了,我知道你有很多问题,待会我会给你解释。”
托马斯撵着夙夜从床铺下来,像是被某些东西在身后追着跑一样急不可耐。
不需要催促,很久没有体会过这般健康身体的夙夜已然下了床,还用力在地上跺了跺脚,从脚底传来的反作用力让他的脚掌隐隐发麻。他不敢相信自己竟然变得这么有力气。
在托马斯期待的目光中,夙夜尝试着迈开步子,多年不曾行走让他的平衡有些把握不准,但随着行走的距离,夙夜的胆子也渐渐放开,变得越来越自信,脚下的步子也加快起来。
托马斯的家并不大,夙夜完全沉浸在身体健康的喜悦中,他可不会满足仅仅在房间内走两步。他还想亲眼去看看这个小镇的模样。
当夙夜赤着脚走到大门前,托马斯总算是想起自己还有事要做,忙不迭得叫住了他。
“孩子,等等。我想,呃,我们需要好好得聊一聊。对,聊一聊。也许你会有很多问题,而我也有一些东西需要你记住。”
托马斯带着夙夜来到客厅,这时总算是想起给夙夜找一双鞋子,可惜大得太多。
客厅里有些乱糟糟的,椅子和桌子上都堆满了各式各样的杂物,用餐的盘子看样子已经好几天没有清洗了,都长了霉斑。
除了必须的生活用品,托马斯似乎没有特意装扮客厅的想法,除了椅子和桌子,就只有一个大大的,摆满了各种高烈度酒的酒柜。
简单、直接,让人一目了然就能看懂托马斯这样的中年男人的作风和喜好。
来到客厅的第一件事,托马斯打开酒柜,从里面挑出一瓶夙夜完全叫不出名字的烈酒。不管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夙夜的身体都不足以支持他引用含酒精的制品。然后,托马斯仅用一口牙就咬开了盖子和瓶塞。
“真遗憾,我这里没有储存能给小鬼头喝的饮料。你还没有成年,否则我一定跟你喝上一杯。”
托马斯来到桌前,将褐红色的液体一股脑得倾倒在一个放在桌上不知用了多久得玻璃杯里。
豪爽得将比夙夜胳膊还粗的玻璃杯中的烈酒一饮而尽,托马斯拉开椅子,一屁股坐在夙夜对面,长长出了口气。
“哈,该从哪里说起。有些东西,或许给你看看实物,更有说服力。”
托马斯张口的瞬间,一股浓浓的酒气包围了夙夜,熏得他差点就醉了。
“比起那些,不如先从你们是怎么治好我的说起怎么样?”
“血疗?也对,这确实是一切的开始。包括我们这群老东西也一样。只是,希望你今后不会怪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