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布鲁离开了德洛伊,回到地球去了。
“总之就是这样了,我知道了那台叫达格拉姆的机器,也等到了当年你的一名女战友,总算是对得起你跟我讲的那个漫长的悲剧故事了。总的来说,是个认贼作父的好剧本,但却又缺失了让这个故事成为伟大的悲剧的真正内涵。但是,相信我,你不会想看到他们的,不管是那台机器还是那个女人。他们都在岁月的冲刷下失去了往日精致的底色,仅仅留下的他们本来的面貌。是的,本来的样子,彻彻底底的。”
“那总得有些什么好消息吧,我可是花了不少钱。”
在某个戒备森严的疗养院里,林布鲁见到了自己的委托人,现地球联邦议会卡西姆议员的弟弟,原地球联邦议会德洛伊民主化进程统筹委员会委员科林卡西姆先生。只不过他已经病入膏肓了。
“有啊,好消息,德洛伊目前经历过战争的那一代人纷纷到了退休年龄,他们仅能够拿到微薄的退休薪金,在新曙光等大城市,甚至不够他们的房租。”
在记忆的深处,躺在床上的科林想到了自己曾经的战友,想到了战友们一起为了德洛伊的独立与自由,德洛伊人的自主与解放而战斗的日子,想到了那几年的艰难困苦,卧冰砾雪,他缓缓的说,“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林布鲁从文件夹中抽出一份整理过的报表,什么有各种各样的行业数据,这是不需要去实地观察就能够从每年发布的德洛伊星经济年鉴中查到的。
“还有呢,德洛伊目前的农业集约化程度已达到94%,仍在逐年提高当中。根据德洛伊自治政府统计,规模以上的经济作物农场的平均种植面积已达到12万英亩;粮食作物农场的平均种植面积也达到了6万英亩;登记在册的农场数量还在以每年2-5万平方英里的数量增加。发电量也再创新高,装机量达到了85千吉瓦,每年光新增的火力发电站装机容量就达到了115吉瓦,这真是个超乎想象的数字。”在念这一连串数据的时候,林布鲁想到了在太空中就能够目睹到的大地疮疤,想到了亲眼看到的开垦荒地的漫天大火,想到了炽热的烟雾伴着树木的焦油弥散出的一股异乎寻常的刺激性的气味,想到了失地农民,想到了新曙光市郊区鳞次栉比的贫民窟,还有浑浑噩噩不知归处又成群结队无处依萍的城市失业人口。
“他们干什么需要这么多的电力。”“谁知道呢,可能他们政府部门中负责发电的和负责用电的就在隔壁办公室吧。不过,说实话,去到德星以后,我感觉你们真的是掉入了一个吃人的怪圈,一个历史的死胡同……”
“谁说不是呢,不然我会继续在地球待着搞TMD政治么。”
“……”
林布鲁将自己在德洛伊看到的和旅途中发生的那些事和科林一一讲述,随后引发了沉默,沉默导致的尴尬使得两人都想聊一些更加轻松明快的话题,后来便闲聊了起来。就提到了林布鲁以及为何科林卡西姆会邀请林布鲁这样一个在地球名不见经传的小作者为自己的一生盖棺定论的原因。
科林说记得他还年轻的时候,还在德洛伊星上为德洛伊人的自由独立而战斗,获取信息的渠道非常有限,他当时在书摊上买过一本关于地球的中短篇小说文集,杂志大概是关于讽刺文学和杂谈文学的,便在文集中看到过林布鲁的中篇小说《晴空痕迹》,对于小说中所描写电化过度的世界,被信息充塞满的社会,被包裹在茧房里徒然的去和空气搏击的普通人印象深刻。紧接着科林又说,在他从政的在十几年里德洛伊的舆论环境和大的政治氛围却发生了极大的变化。
“这倒是谬赞了。”林布鲁回答说,“但是毫无疑问的,这种变化是存在的,甚至是显而易见又无处不在的。”说罢林布鲁给科林说起了他15年前第一次去德洛伊的故事:那是十五年前,战争已经结束快十年了,德洛伊星结束了战争的阴霾也度过了战后的恢复阶段,步入了第一个经济发展的盛期。彼时的德洛伊自治政府很自信,他们高喊着这是一个治愈与弥合的时代的口号,用经济发展的繁荣和日益增长的消费开支凝聚起德洛伊人的共识,并将其涂脂抹粉,形成了自己的执政法理。然后我到那里去,去游玩了一趟,还参与了几个座谈会,结果彻底变成了笑柄,我念一段给你听听。
林布鲁翻开自己的笔记本,找到了自己记录下来的德洛伊本土作家关于那次会面的描述,林布鲁用很平淡的语气读了起来“这是一个德洛伊的诗人在出版的杂谈里所描写的关于SC161年某次文学联会的记录,……战争都结束十年了,那个人(林布鲁)还带着战前的地球人所特有的某种性格,强烈的反权威反制度倾向,精英意识、怀旧而又高高在上,又显得特别严肃到歇斯底里。但是他在上头发言,底下的德洛伊人都在交换眼光。你想那满场的老行动派啊。林布鲁他可不管,他还在会上讲,讲什么德洛伊的年轻一代啊,德洛伊的环境啊,公司资本的步步紧逼啊,然后上来人主持人就发言,就调侃说,我们德洛伊需要发展啊,需要资本的投资,我们欢迎联邦的投资商全部都到德洛伊污染,你们来污染我们才能赚钱啊。后来林布鲁和他辩论,没辩论几句主持人就认输不讲了,说两个大男人好不容易在一起,不聊女人不讲段子,居然在讲什么德洛伊、德洛伊星、德洛伊人,多晦气。”
科林-卡西姆左手用力,支撑着自己从床上坐了起来,在护工的帮助下靠在了垫子上,在换了个方便说话的姿势后,科林对于德洛伊的过去与德洛伊的现状也给出了自己的看法。“其实,德洛伊当时抱有的想法和他们本土作家对于你的看法也并不奇怪,十五年前,那是德洛伊发展的好时期,德洛伊自治政府当局刚刚结束了战争与战争后的艰苦重建,告别了过往的烽火硝烟与敌我迥乎不同的基于近代民族主义的身份政治,伤痕文学、反战文学、反思文学,以及人本主义思潮正方兴未艾,催生出了崭新而又截然不同的文化。在那个德洛伊经济高速发展的年代里,不仅仅是德洛伊本土的知识分子诗人作家,甚至几乎所有的德洛伊人都在憧憬着与地球联邦的全面接轨,高举着思想解放与百无禁忌的旗帜,大踏步的走向新的文学与新的时代。可以说,你和他们,生活在了相同的时代,可看到的确是截然不同的东西,你感受到的是空前紧迫的舆论氛围下沉默而机械式的赞同约等于施暴者的多数对于思想的钳制,以及资本对生物性的规训,对人性的规训,以及巨型企业、垄断寡头对人这一社会个体的‘从外部到心灵’的毫无意识又不可逆转的挤压;可是他们看到的确是另外的的东西。”
“另外的东西,呵,噗哈哈哈哈。”林布鲁笑了,他看了看科林卡西姆,发现他也笑了,久违的,笑得很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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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林卡西姆确实是快要死了,只不过有的人的死亡拖拖拉拉,有的人的死亡自然旷达。在疗养院里和科林告别后,林布鲁带着所有资料一个人坐上了回家的班机。客机迎着落日呼啸而起,在落日的余晖里,200年前纷繁复杂的国际形势,200年至今的历史变迁,人类、地球、德洛伊、德洛伊星、德洛伊人,他看到的、看过的、想到的,所想的,历史上发生的,历史上未发生而林布鲁觉得发生的,一桩桩,一件件的从林布鲁眼前飘过;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复杂的纠缠在一起的叠影。
叠影有的很真实,有的又很虚假,在叠影重重叠叠互相渲染互相抵消互相扩张互相碰撞的迷蒙里,林布鲁看到了水汽蒸腾、海浪咆哮、潮起潮落、日升月隐。
他看到了苇草飘荡、麦浪纵横、夕阳西下、波光滟潋。他看到了海燕在横空的乌云和排山倒海的浊浪间翱翔,看到了归鸟成群结队的在碧蓝无暇的天空中巡曳。过去的种种、历史的疑团、未来的泡影最终化作了火光四起与电闪雷鸣,动乱和宁静,战争与和平,信仰和主义,人为的被构造出来的影响,被悬挂在历史这个摆锤的末端,在时间的沙盘上被目视着缓缓晃动过来又在你来不及反应的时候倏忽而去。
林布鲁在叠影里看到了改革,看到了过去所珍惜的东西弃之如履,却又把曾经被打碎的土偶木梗重新包装一新,作为神像摆放回去。林布鲁看到了许多人在质疑和反对的浪潮里,像蒸馏水一样的保持着自身的绝对纯洁,目视着弱小者和被冠以了一个个和大众不同的标签的不和谐因子成为了发展的祭品,目视着他们被当做燃料和薪柴,佝偻的燃烧着自己,然后被当做报废品与不合格品被一脚踢开,碾碎到泥土里。林布鲁看到了科林卡西姆的笑容,久违的扭曲的笑容,可是在笑容深处的沟壑里,隐藏着的是被弱肉强食者的尸骨和在这个资本通行的世界上的铁律,那是一个由毫无感情的理性经纪人所构筑成的森林。
林布鲁感到了困惑,或是他又感到了恐惧,那个叠影又是那么的真实,真实到仿佛就在眼前而触手可及。但是真切的拿手去触碰一下,却只能触碰到历史的螺旋时隔百年时隔千年所投射出来的让人细思恐极的一丝丝的幻影。林布鲁看到了砾石在砥石上面摩擦,最终扎入了奔腾的马群;又幻化成为了熊熊燃烧的炭火,炭火哔啵作响,炉膛熊熊燃烧,融化了金属,化作汁水。或又被倾倒进入容器,火花四射,迸射出的是一个个陌生的不认识的面孔,他们面无表情,他们叠层形成血肉,他们组合在一起,戴上了金属的冠冕,成为了一个巨人,那是利维坦。利维坦他右手握紧手半剑,左手抓举着牧杖,两手的武器与权杖斜着搭在一起,形成一个巨大的等腰三角形。人造的政治实体在旷野上奔跑,摧枯拉朽、横冲直撞无可匹敌,最终它冲入了一个由金币堆砌成的池沼,池沼的岸边写着重商主义,又很快金币变成了商品,变成了纸钞,又变成了墨绿色的奔腾不息的数字信息。巨人在池沼里面挣扎,咆哮着、嘶吼着、叫嚣着,可是最终无处依萍,只能在挣扎中不可避免的沉没下去,最后掉进历史的死胡同里。
林布鲁又看到了一幅画,画上面用很随意的画笔描绘了一个人类征服天空的场景,画又被人折叠起来,做成了纸飞机,而后奋力投掷,消失在视野空间里。忽然,雪花纷纷而下,叠影也最终消失,林布鲁自己人还坐在飞机座舱里,但是思想已经无限的拔高开去,穿过了机舱、透过了云层、极至目睹了黑色的天穹,视野远方是蓝色覆膜一样的大气。对流、云气、人类存在的痕迹,看得真真切切,宇宙星光也是如此的明晰,他们从遥远的过去,一直闪耀到遥远的未来,直至历史这个词语也不再存续。
林布鲁知道自己怕是也活不了多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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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C176年9月,科林卡西姆在地球的家中溘然长逝,在他当议员的哥哥的组织和协调下,联邦政府各路高官成立了一个科林卡西姆治丧委员会,委员会里大多数成员都身居要职。葬礼极尽哀荣,科林卡西姆享受了仅次于他身为联邦议长的父亲的一般政客难以享受到的待遇,联邦政府与德洛伊自治政府主要领导都在他的葬礼上致辞,并对这样一位优秀的一生都致力于地球与德洛伊和平友好的协调者的逝世表示了深切的哀悼与沉痛的惋惜。
很遗憾或者说如同林布鲁和科林卡西姆本人所预料到的一样,林布鲁为科林-卡西姆所撰写的个人传记及回忆录并没有通过治丧委员会的审核,甚至林布鲁多年以来为之奔走所收集到的关于那场被遗忘或被禁止讨论的战争的相关资料、当事人回忆与第一手报告都以涉及国家机密的名义被收缴。或许等到下个世纪,或者下下个世纪,亦或者哪个治愈和和解的世纪,林布鲁为科林卡西姆所撰写的那些文章会重归于世,不过不管怎么样,林布鲁都看不到这一切了。
SC180年,林布鲁最后一次在科林卡西姆的坟墓前缅怀这位曾经的政客和曾经的战士,然后回家,用一发9mm的古董子弹结束了自己作为三流作家的一生。同年,德洛伊星,战火重燃。此时此刻,地球、太阳系、德洛伊星、宇宙、一切的一切,就仿佛进入了一个怪圈里,恩怨情仇,循环往复,纠缠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