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小米走出了这片森林。
森林外,秋水清静静地守候着。
是的,他也打着伞。
而且伞上也有雨滴。
唐小米经过他的时候,对他笑了笑。
秋水清也笑了。
因为他看到了唐小米打着的伞上也有雨滴。
二人都知道,他们一直待在这片森林里。
但是,他们却很有默契地不提及此事,只是默默地并排走着。
无它,只因这件事本身并没有任何意义。
……
燕赤狼之后要怎么办?
原本他是该被处死的,但是由于友人的以命相抵,他却反而活了下来。
借着别人的生命活着的人生,想必会沉重不少。
秋水清散步似的走着,在泥泞上留下一道又一道的脚印,旋即他突然开口问道:“唐小米,你为什么要遵守和杜十七做的约定呢?”
这个问题问得很有水平。
因为他不是在问为什么要答应,而是为什么要遵守。
答应和遵守。两者之间,天差地别。
唐小米想了片刻,答道:“因为我觉得这很有趣。”
秋水清微微皱眉:“有趣的地方在哪里?”
唐小米露出莫名的笑容:“你不认为人的命运变化很有趣吗?”
秋水清楞住,然后用疑惑的眼神看着唐小米。
“燕赤狼本来是要死的,死得毫无价值可言。”唐小米笑道,“可是,这时候杜十七却跳了出来,打算用自己的死去替换燕赤狼的死。他本有望成为大侠的,不过为了救他的友人,他毅然选择了放弃,而燕赤狼也选择了放弃。这俩人的前后放弃,又影响着彼此的命运,让双方从此走上了全然不同的道路,只是一条是死路,另一条则是活路——这两条路还是和原来的一样,但走路的人却变了。”
“我大概能明白你的意思了。”秋水清叹了口气,“只是我还有一点还不明白,变换走路的人,对你来说有什么意义呢?”
唐小米摇了摇头,道:“不是对我有没有意义,而是对当事人而言到底有没有意义,杜十七可以为了燕赤狼以命相抵,但杜十七也同样可以不这么做啊。”
“也许杜十七只是想要报恩呢,毕竟他是一个好人。”秋水清回道。
“杜十七是想报恩没错,但他这么做的原因却也不全是为了报恩。”唐小米叹道。
“那他又是为了什么?”秋水清露出疑惑的眼神。
“杜十七已经知道了燕赤狼的真面目,但他的命始终是燕赤狼的。”唐小米笑道,“你刚才说过杜十七是一个好人,而事实上,他也确实做了一个好人的决定。”
“原来如此,难怪杜十七甘愿放弃自己的生命,选择了这种以命抵命的方式,而不是试图用命去换掉郭巨根或你以便完成他对燕赤狼的报恩。在这方面来说,他已算是仁至义尽了……”说着,秋水清深深地叹了口气,“真是一段不错的武林佳话,着实有趣。”
“更有趣的还在后头呢!”唐小米又笑了笑,“杜十七的命是燕赤狼的,所以现在的燕赤狼必须背负杜十七的命去活着。活着的每一天,燕赤狼也一定要面对那些曾经被他伤害过的人,拼命地去赎罪,不然他就已是死人。”
罪孽从不会消失,即使拼命地弥补受害人也无法再让曾经的一切都回来。
但是,这并不是加害人不去赎罪的理由。
因为赎罪并非一种选择,而是给予加害人的一种权力——
一种能够重新活在阳光底下的权力,一种能够被他人所正视并且尊重的权力,一种能够堂堂正正做人的权力。
只可惜,在唐小米的前世里,某些岛国人并不明白这个道理,反而还在为自己的逃避行为不断地洗白、合理化,人看似是在幸福地活着,实际上活得还不如死人。
至少死人不会昧着良心去活着。
“你要怎么确定燕赤狼一定会去赎罪?逃避可比面对要来得轻松多了。”秋水清又问。
唐小米突然仰头望着天空。
“江湖人行走江湖,总是会遇到各种各样的死亡危险,所以江湖人随时都会准备遗书。”唐小米耸了耸肩,“杜十七的遗书应该被萧四无放在明面上了,只要燕赤狼的眼睛没瞎,他就一定能看到。”
遗书是死人生前唯一留在世上的话,没有人会不对其怀揣着希望。
这份希望可以是留给自己的,也可以是留给别人的。
前者用来释然,后者则用来启示。
至于启示会起到什么样的作用,那就得看写遗书的人想要传达什么了。
“那么杜十七究竟在遗书中写了什么?”
“我也不知道。”唐小米摇了摇头,然后笑道,“不过,我们可以通过燕赤狼后续的举动去猜遗书的内容。”
秋水清微微闭上眼睛,喃喃道:“原来如此,这才是有趣的地方吗?”
“因为未知,所以期待,也因为期待,所以才有趣。”唐小米悠悠道,“浪子回头的戏码虽然俗套,但每个人又何尝不喜欢这样的戏码呢?光是把人杀了,可一点都不痛快。”
秋水清促笑道:“如果燕赤狼没有浪子回头,你和杜十七的良苦用心可就算是白费了。”
“哦?”唐小米笑了,笑得很渗人,“我说过,他若不赎罪就已是一个死人。”
闻言,秋水清也笑了。
“你还真是一个坏人。”秋水清笑道,“不过我并不讨厌,毕竟我也喜欢浪子回头的戏码。”
江湖始终还是那个江湖。
唐小米也还是那个唐小米。
既混乱,而又复杂。
但两者却从不轻易放过每一个江湖人。
“话说郭少侠那边什么时候动手,罗吹血的内力已经可以吸取了吧。”秋水清笑着说道。
“晚上吧,毕竟晚上是要睡觉的。”
唐小米看上去十分笃定的样子。
……
有月,有云,更有光。
黄鹤楼下有人的欢笑声,一片灯火辉煌,欢笑声洋溢着岸边,也洋溢了江边的翻船。
发出笑声的大部分还是老百姓。
这并非是在幸灾乐祸。
因为他们的本意并不是希望发生翻船的惨事,不过是想看看这些驾船的怎样与风浪搏斗,见识一下惊心动魄的场面。反正在家里闲着也无聊。
基于这种看客的心理,他们几乎什么场合都敢上去围观。
就好比是此时此刻。
罗吹血趴在桌上,睁眼醒来,呆呆地看着四周的人群。
她记得前一刻她还在和叶开喝酒的。
但现在,她却突然出现在一个陌生的地方。
想到这里,她开始感到一阵头痛。
头痛倒并不是因为醉醒才导致的,而是因为她感知到了一股杀意。
这股杀意则来自于一个人。
罗吹血凝视着那个人,她唯一能看清的只有那人的双眼。
一双灼灼有光的眼睛锐利如鹰。
有这种眼睛的人通常都很不好惹。
这位很不好惹的人叫屠青,是从京城请来的杀手。
屠青这名字在江湖中并不响亮,因为他做的事根本就不允许他出名。
他要的也不是名声,而是财富。
他是个收取高价的杀手,每次任务的代价至少是三万两。
这次他的雇主是公子书。
公子书给了他很多的财富,要他去杀一个不知名的女人。
因为他只要财富,所以他倒也不在意被杀的人姓名谁。
当然,最主要还是因为他杀人从未失手。
只可惜,这次他好像要失手了。
屠青冷冷地看着缓缓醒来的罗吹血,皱了皱眉。
罗吹血并不简单。
她握紧的刀也不简单。
屠青已看出这个女人绝不是他能对付得了的。
但他既然已来了,为什么不乘这个机会试试这个女人的功夫?
屠青是个杀手,而且是个非常专业的杀手,一旦接受了雇主付出的银子就得尽职尽责。
何况这个女人还喝了酒,她手里的刀也不一定握得稳。
一把握不稳的刀不足为惧。
罗吹血正在叫茶解酒。
屠青忽然走过去,冷冷道:“起来。”
罗吹血不动,也不开口,别的客人却已在开口悄悄地凑上前去观看。
屠青再重复一遍:“站起来。”
罗吹血终于抬起头,醉眼朦胧:“我已喝了酒,站不起来了。”
屠青冷笑一声,道:“人站不起来,刀却握得很紧啊,看来你的刀比本人还要清醒。”
罗吹血看着他,慢慢地端起刀来,慢慢地放在桌上,将刀置于桌面上。
这是一把漆黑的刀。
屠青的手也握紧了包袱,心跳忽然加快。
看到这把漆黑的刀,他忽然想到了一个人。
近年来这人的事迹已多得令人咋舌,甚至多到没人想再提及这人的事迹,大家都在刻意地忘记这人。
虽然忘了这人,但却还记着这人的刀。
这人的刀,好像也是一把漆黑的刀。
屠青已默默地走开——
他突然觉得,回乡种田养猪其实也是极不错的。
罗吹血忽然道:“你想去哪里?”
于是,屠青走不动路了。
大家伙围着这俩人,笑着指指点点。
屠青僵硬地回头看着罗吹血:“我想要去方便一下。”
罗吹血冷冷道:“坐下。”
屠青咬了咬牙:“我这尿已憋了很久,不过一会儿只怕是要当场崩泻了。”
罗吹血又重复一遍:“给我坐下。”
这语气好像是刚才的屠青一样,不容人拒绝。
屠青恼道:“你这不讲理的女人,我已说过我要去尿了,你怎么还要我坐在这里!”
罗吹血淡淡地道:“我已喝了酒,但也站不起来。”
屠青叹道:“你在发酒疯。”
罗吹血冷笑一声,道:“对,我是在发酒疯,而且我在发酒疯的时候,刀也会发酒疯。”
屠青问道:“刀要怎么发酒疯?”
罗吹血晃了晃手里的刀:“如果你不坐下,我倒可以让你看看它是怎么发的疯。”
屠青看了一眼那把刀,又看了一眼罗吹血,不禁暗啐一口。他也真是脑子有病,刚才竟然会问这种智障一样的问题。
然后,他乖乖坐下,宛如一个等着先生训话的学童一样,坐姿端正又笔直。
罗吹血对此满意地点了点头。
“你是来找我的。”罗吹血淡淡地道。
“对。”
“你也是来杀我的。”
“……对。”
“冷静一点,我己经喝了酒,实在没有心情去杀人。”罗吹血抓了抓头发,“可我毕竟是醉了,虽然不至于醉得不省人事,但也已经无法看清别人的脸了。”
“呃……所以你想说什么?”
“你的眼睛很锐利,应该很擅长找人。”
“可是我只擅长杀人,找人却不怎么在行。”屠青摸了摸包袱。
“我看你不像擅长杀人的样子。”
“你这是在污辱我……”屠青冷冷道,“我每一次的任务,从未失手,杀的人已不知有了多少,这一点我相信你也看得出来。”
“……可是你并不专业。”
“我怎么就不专业了?”屠青的眼神更冷了。
罗吹血突然看着屠青的包袱。
包袱里面看起来没有装着武器的。
她也知道里面装的东西并不是武器。
但这并不妨碍她装作不知道。
“因为你把杀人的武器都包在包袱里。要杀人的人,和快被杀的人都没有耐心,绝不会等你解开包袱的。”
屠青楞了一下。
然后,他忽然笑了笑。
“其实你说的对,我自己也同样没有耐性,要等到解开包袱再杀人,我一定也急得要命。”说着,包袱已放在桌上。
果然,并没有兵器的交击声。
他终于伸出手,去慢慢地解开包袱。
罗吹血没有去看,而是默默地握紧了手中的刀。
包袱还没有解开,屠青却已出手。
他杀人的武器自然不在这包袱里,因为他杀人的武器全都藏在了身上。
只听“格”的一响,七道寒光从他的衣中瞬间飞出,紧接着又是双手打出满把铁莲子,脚尖更是有两柄尖刀蹦了出来。
暗器发出,他的人也飞跃起来,把双腿连环踢出,就在这一瞬间,他已使出浑身解数。他那引人注目的包袱却还是好好地摆在桌上,这一手着实是出乎意料,连看戏的江湖人都不免觉得震惊。
就凭这一手,收价三万两银子并不过分了。
但罗吹血的人头显然不只价值三万两银子。
在大家伙还沉浸在这一手时,罗吹血的刀已拔出。
天下无双的刀法,不可思议的刀法。
众人只感觉好像是看了一场魔术表演。
只见刀光闪过,听得一连串金铃般的轻响,随即又是满天落地的暗器,众人看得分明,每一件暗器都是从正中间切的,即使是匠人也不一定能切得如此的完美。
刀光在众人的眼里悄悄地消失,然后众人又看到了血。
血是从屠青的脸上流下来的。
这道刀口也是从正中间切的,从眉毛切到鼻尖,这一刀只要多用三分力,他的人头便不保了。
罗吹血微微眯眼,慢慢地将刀收回鞘内。
就如屠青所说的一样——她人醉了,但她的刀却一直都很清醒。
只要她的刀还清醒,那么她的人醉不醉也就无所谓了。
但屠青却是已经醉了。
他醉在了那一刀,无法自拔。
醉人是无法成为杀手的。
所以,他己经不适合再干这一行了。
罗吹血看着眼前的醉人,笑道:“你果然不专业杀人,还是替我找人算了。”
“找人……”屠青喃喃道,“我要帮你找谁?”
“找一个叫郭巨根的少年。”罗吹血淡淡地道。
“我若是找到了他,你会给我三万两吗?”说完之后,屠青忽然发出一声苦笑,“也对,我的人头就已值了三万两,难怪你说过不杀我。”
“所以,你准备要去找了吗?”
“现在?”
“就现在。因为我已发了酒疯,很需要那个人来带我走。”
“……我这就把他带来。”
一个刚刚失业的杀手,沉默地离开了现场。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长相憨厚的少年被带了过来。
罗吹血亲眼看着那个少年将她背在身后,没有说话。
不知为何,她突然感到很虚弱。
但少年的背后实在是温暖,温暖得以至于她无心顾及此事。
于是,她就这样静静地睡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