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京城外,洛家庄子之中灯火通明。
夜已至戌时,按理来说,城外村庄的村民们应该早早的便熄灯休息才对。
然而今夜的洛家庄子却不同。
因为洛天舞来了!
由于洛家先祖在大梁第七代女帝亲征期间,立下了护主之功。
于是在回国之后,洛家家主便被封为了世代世袭的武安侯。
并且赐良田千亩,封邑一千两百户。
当然,说是封地,其实也只是具备治理权罢了。
大梁自开国以来,便从未在关内给过有封地的公侯军政大权。
不过,光是财权与治理权,这就已经足够让洛家世代无忧了。
至于洛家的千亩良田,自然也是给予这些封地的庄户们来种。
所以才有的洛天舞那一句‘只要还有家田在,洛家就没落不了’的话。
在这个女尊世界之中,田产的多少在一定程度上,代表着一个家族延续下去的本钱。
倘若没有了田地,也就相当于失去了庄户。
一旦失去了庄户,那么所谓的封地治理权,便也名存实亡了。
所以,洛家的世代家主在对待庄户的时候,都非常的宽厚。
到了丰年,洛家不多收粮。
到了荒年,洛家还会散粮。
倘若庄子里某家某户遭了难,余下了孤寡老人或幼小孩童。
洛家还会主动给予钱粮,为其养老送终或抚养长大。
在这样仁厚的举措之下,洛家自然很快便收取了庄户们的民心。
每一次大梁帝国与秦、燕两国开战之际。
洛家庄子里的庄户们,都会派出青壮女子前去作为洛家当代家主的亲兵,共赴战场。
她们忠心而有力。
即便就是战死沙场,也绝对会护着洛家的家主安然归来。
久而久之,洛家的封地之中,庄户便慢慢的化为了军户。
尽管洛家名义上并没有这一片封地的军政权。
但实际上,只要当代洛家家主一声令下,这些军户们便立刻会追随着洛家赴汤蹈火。
在某种程度上,洛家相当于掌管了自家封地的兵源!
故而当洛天舞今晚下榻洛家庄子的消息一经传来。
各家各户的婆娘们便会兴高采烈的让自家男人拾掇屋子,以期望洛天舞在这儿住下。
戌时三刻,一身便服的洛天舞笑呵呵的逛完了洛家庄子,挥着手让那些村民回去睡觉,不必陪她。
院子里早已摆上了三个大桌,上面全是村民们难得一见的好菜,就等着洛天舞的到来。
即便这些菜比起洛家的膳食来讲,简直可谓是粗糙的很。
可洛天舞却吃得很香。
她仿佛找回了当年在战场上与军士们同甘共苦的感觉。
满院子的粗话笑骂,听上去颇为粗俗。
但在洛天舞的耳朵里,却显得格外亲切。
曾经有多少跟这些个婆娘们一样的女儿们跟着她上了战场。
然而到了今天,又有多少人活着回来呢?
那些家里牺牲婆娘的家属们,从来没有怨过洛家。
他们只会在痛哭的时候强打起精神来,满含泪水的再骂一句:
“劳什子的天天在家说自个儿多么多么厉害,现在跟着恩主上个战场,咋就没法活着回来呢!”
没有人知道,当洛天舞听到这些话的时候心里有多难受。
她当然知道这是这些军户的家人们故意说给她听,为的就是不想让她心怀愧疚。
可洛天舞还是记得。
那一张张淳朴的笑脸在她面前喊着‘恩主’的时候,有多么的令人怀念。
“她爷爷的!”
吃着吃着,洛天舞就猛地锤了一下桌面,震得大桌上的盘子‘咣当’的响,吓了满院子人一跳。
只是,在听到洛天舞的骂声之后,院子里就没人问为啥恩主突然锤桌子了。
因为她们也和洛天舞一样,恨透了战争。
每一次打仗,都会死人。
每一次大战,都会有很多洛家庄子的人回不来。
明明在出征之前还笑着和大家胡扯吹牛的那些年轻姑娘们。
打完仗后,就见不着了。
女儿失去了母亲。
丈夫失去了妻子。
老太失去了女儿。
战争之中,没有人是幸福的。
洛王五看着满院子里的气氛有些僵,赶忙站起来打个圆场。
“今个儿恩主过来,大家伙儿,都别在这儿愣神儿啊!”
“那谁,小九快过来给恩主说个笑话!”
“你这兔崽子,光知道发愣,不知道看场面的啊,赶紧!”
洛天舞听到这话,苦笑两声,抬手把站旁边的洛王五拉过来坐下,然后摆了摆手。
“讲个屁的笑话,吃就是了,都吃!”
她这样一说,院子里又恢复了原先的热闹。
坐洛天舞旁边的洛王五起身给她倒上了酒,借着机会小声说着。
“恩主,您也别忧心俺们。”
“跟着您去打仗啊,那都是俺们愿意的。”
“就算是那些个兔崽子们想跟着您,都还不够格呢,您说是不是?”
洛天舞听着心里发酸,拍了拍洛王五的肩膀,旋即举起酒杯来跟她碰了一下。
洛王五原先不姓洛,姓王。
早上两代的时候,她奶奶跟着洛天舞的奶奶上战场和秦国军队打仗,被砍了一条腿。
那时候,战场上乱得很。
秦军人人都想着取梁军的将旗。
洛天舞的奶奶身为中军前锋,自然被大批的秦骑兵给盯上。
秦骑兵一来,洛家军户出身的亲兵们便拼死了保护恩主撤退。
洛王五的奶奶,正是在那时被围过来的秦骑兵给砍断了腿。
然而,在大军撤退的时候,洛天舞的奶奶却根本就没想着丢下她。
拼着肩膀挨了秦军一刀,硬生生的是把洛王五的奶奶给带了回来。
待得活着回来之后,王家自此便改了姓。
那条写着‘王家后人永不背弃洛家’的家训,到现在还贴在洛王五的屋里头。
洛家与这些军户们之间,其实就是这样深厚的感情。
要非说尊卑主仆,实际上也不尽然。
至少跟着恩主上过两次战场杀敌的洛王五,在洛天舞的心里,就和老姐妹似的,有啥话也不藏着掖着。
院子里热闹得很,将这夜的静谧也给冲淡了几分。
洛天舞喝了几杯,拉着旁边的洛王五就开始说起了悄悄话。
“我说老五啊,你说咱家里那个闺女,咋就这么让我不省心呢?”
洛王五也喝了不少酒,听起恩主说这事儿,她倒是挺乐观的。
当年正是她抱着洛韵雪藏到了大梁边境的一家农户里。
到得战争结束,这才保护着这丫头跟随洛天舞回来。
她是看着洛韵雪长大的。
洛王五也知道,恩主是为了不让人发现孩子的身份,才把洛韵雪认到了洛家族谱之中。
毕竟敌国的皇女到了大梁,就算是婴儿也可能会被药死。
这孩子小时候又那么惹人怜爱,洛天舞看着实在是不忍心,索性就给她养成了自家闺女,瞒了十八年。
洛王五一边给洛天舞倒酒,一边小声回着话。
“恩主,咋的不省心了?”
洛天舞愁绪满头的叹了口气。
“老五啊,我跟你说了,你可别笑话。”
“恩主您这是说的哪里话,这孩子都是咱抱回来的,半个娘都坐这儿了,还有啥可笑话的?”
洛天舞一寻思,倒也是。
拿起酒杯喝了口酒,洛天舞就开始说起了这些天她发现洛韵雪对洛轩的异样表现,听得洛王五咧嘴直笑。
“恩主,这不是很好嘛,就当养了个儿媳妇,有啥可愁的。”
洛天舞闻言一瞪眼,抬手就锤了她一拳。
“放她爷的屁,她是谁生下来的闺女你不知道啊?”
洛王五挨了这一拳,呲牙咧嘴的揉着被打的肩膀。
“那还能咋办嘛?”
“我觉得吧,得先给轩儿找个婆家,然后断了雪儿的心思才行。”
洛王五一听这话,倒是有点儿为洛韵雪默哀的意思。
“多好的闺女啊,长得也好,前途也广,恩主您不要这儿媳妇,俺家小子正准备嫁人呢。”
洛天舞又给了她一拳,这回差点儿把洛王五给打到桌子底下去。
等到洛王五晃着肩膀缓过劲儿来,这才笑呵呵的倒酒。
“恩主,既然您都说不放心雪闺女了,您咋的今晚没把她带来?”
听到这句话,洛天舞不由愣了一下。
“带她过来干什么?”
洛王五也愣了。
“不带雪闺女过来...今晚可不就是只有她和轩小子在府里吗?”
两人默默对视了一阵子,只觉酒意瞬间便清醒了一半。
下一秒,洛天舞语气颇为不确定的道:
洛王五扯了扯嘴角,旋即咳了两声。
“嗯...应该不会。”
“雪儿不是那种会做这种事的人,她向来规矩得很。”
“是啊是啊,青梅竹马嘛,感情好点儿很正常,遥想当年她领着轩小子来庄子里,碰着刘老二家那条疯掉的大狗...”
说到这儿时,洛王五一下停了嘴。
想起这事儿的洛天舞的脸色也变了,忍不住有些心慌的看着洛王五。
“你...你咋不往下说了?”
洛王五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她咋不说了...
这让她咋继续说?
这不是火上浇油吗?!
想到这儿,洛王五只觉嘴里发干,忍不住又重复了一遍洛天舞方才说的话。
“应该...不会吧?”
下一刻,洛天舞猛地站起身来,抬脚便朝着系马的地方跑。
院子里的人见状都惊呆了。
谁也不知道为啥自家恩主这么急匆匆的要走,急得连招呼都不打一个。
只有洛王五嘴角苦涩的端着手中的酒杯。
在望见骑马朝着太京城疾驰的洛天舞离开之后,洛王五方才叹息着喝了口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