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素一龙两鲁珀，三人一起上了五楼。
电梯楼层显示器在6的位置停了下来，但事实上来到的地方的确是五楼。而真正的六楼，一般来说并不对自己人开放。那里是对意外闯入之人的一点小小礼物。据罗素的线人告知，这里六层的有着一支整齐亲切的弩箭欢迎队。
罗素跟着两只鲁珀走出了电梯。不需再往什么地方走，他们此时面前就是一扇有着浮雕的奢华木质大门。略微年轻的那名鲁珀往前一步将门推了开来，并伸出手颇为恭敬的低下了头。
“请进，罗sir。”
罗素没有去理会说话的鲁珀，他用放在裤兜里的手机拨通了早已准备好的号码，接着便径直走了进去。
房间里没有开灯，但黑暗的环境却也不至于让人难以视物。远超一般人的体质，自然也是包括了远超一般人的视觉在内，这一点的黑暗对罗素来说只是眨眼间便可以适应的东西。
接着他看清了已然在场的两人。永孝正坐在沙发上把玩着一根烟，而在永孝的对面，一脸笑呵呵的肥龙正向罗素望了过来。
“罗sir，好久不见啊。”肥龙慈眉善目的笑了笑。
他伸出自己带着假肢的宽大手掌对着罗素挥了挥，动作不紧不慢，但脸上的笑容看上去却相当热情。上一次在赌档的安全屋里，罗素切了他三根手指，可这次再见肥龙，那手上却只剩下了唯一的一根拇指。
罗素似是没看见般走了过去，无视了那张还未有人坐的大沙发，选了还空着的单人沙发坐了上去。这种时候，他一向都不喜欢自己坐下去的地方，还有剩余的空间可言。
面前的茶几上放了打火机和一支烟，打火机是两块钱就可以买到的便宜货，烟则是他一直在抽的万宝路。
罗素抿了抿嘴。他没有立刻跟永孝和肥龙说话，比起谈论正事，在他看来还是解决自己的烟瘾更加重要些。从桌子上拿起烟放进自己嘴里，他慢悠悠的将其点燃，接着便深深的吸了一口。
随后，罗素才看向肥龙，轻声开口道：“肥佬，你怎么在这有事儿？”
肥龙笑着摇摇头，他乐呵呵的道：“没事，我就过来看看。”
“看完了吗？”
“还没有。”
“哦。”罗素平静的点了点头。他再度吸了一口烟，这才接着道：“你现在在给谁卖命？”
肥龙舔了舔嘴唇：“林先生。”
罗素似是忍不住的笑了一声：“我还以为你要说魏先生。”
“不一样吗？”肥龙反问道，接着颇为认真的点了点头：“这是一样的。所以我们是一家人，罗sir。我现在替林先生做事，而林先生在替魏先生做事，罗sir，我们是一家人。”他反复强调着那几个字。似是相当有信心，也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罗素扭头看了一眼永孝，他轻声问道：“你觉得呢？四仔。”
永孝咬着一支烟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罗素闻言沉默了两秒，接着便用左手从自己怀里掏出随身带着的那把铳。他干净利落的给手里的铳上了膛，然后对准了肥龙的脑袋。只要轻轻的一扣动扳机，眼前这个出身东国的鬼族便会在下一刻被轻松爆头。
肥龙面对着黑洞洞的铳口一言不发，难看的脸色在场的任何人都清晰可见。他今天本就是抱着不成功便成仁的心态来这里的，所以对此倒也不算意外。
只是他怎么也想不到，罗素会如此果断。
“我只问你两个问题。”铳口紧紧的抵在肥龙脑门上，罗素另一只手将抽完的烟摁在烟灰缸里。
“请说，罗sir。”颤抖着嘴唇，肥龙苦笑着吐出这几个字。
“你老婆孩子还活着吗？”
肥龙闭上眼睛摇了摇头：“死了。”
“今天白天在大古广场，你认出我了对吧？”
肥龙深吸了一口气：“没错，古……”
砰！
话音还未落下，铳声便响了起来。
罗素没有给肥龙说完这一整句话的机会，便果断的扣动了扳机。他很清楚剩下的话是什么，只是清楚是一回事，自己听到又是一回事。有些话，从一开始自己知道便足够了，如果真从别人的嘴里听到，那就一切都无可挽回了。
肥龙沉重的身躯向后倒去，肥胖的身体瘫软在了沙发上。脑门上新添的弹孔正往外冒着一朵接着一朵的血花。那张肥胖的臭脸，在此时的罗素眼里，倒是比活着的时候顺眼的多。
罗素叹了口气，他用力的眨了眨眼，眼睛里突如其来的干涩感让他感觉多少有些难受。
其实肥佬本不该死的，他甚至还没有做什么事儿。罗素想。
扭过头看向正叼着支烟的永孝，他勉强的笑了笑问：“有眼药水吗？”
永孝摊了摊手：“我用不上那东西。”
说着这话，他从桌上的烟盒里取出一支烟递给罗素。等罗素接过了这支烟，永孝这才颇为好奇问道：“你为什么要杀肥龙？”
罗素没去看永孝，他用舌头舔了下手上这支烟过滤嘴的位置：“不是我要杀的，是林舸瑞让我杀的。”
“怎么说？”
“肥佬是从哪儿知道的林舸瑞跟魏彦吾的关系？这个事情可不是谁都能知道的。除了林舸瑞告诉他的，我想不出其他解释。而且肥佬是第一次见我现在这幅模样，他如果不是早就知道，那么不可能这么平静。联系上林舸瑞，我想不出除了那个臭老鼠之外，谁会告诉肥佬我的种族是什么。”
此乃谎言。
事实上，罗素能够想出另外一个告诉肥佬自己身份的人，而且那个人的可能性，远比林舸瑞大得多。但他不敢说出口，甚至他连想都不敢去想，有那么一瞬，罗素甚至希望自己不要像是以往那么敏锐，他希望自己能够在此刻当个傻子。
“我不明白。这跟你杀他有什么关系？”永孝摇了摇头。”他完全可以不用死，就像是他说的，你们实际上可以算作是自己人。他为林舸瑞办事，你给魏彦吾当差，而且你并不是那种嫉恶如仇的迂腐警察，有肥龙在，你以后在下城区的影响力完全可以慢慢做到只知道罗素，而不知道魏彦吾，乃至于不知道近卫局。这样不好吗？“
“这样当然好，甚至可以说我做梦都想要这样，为了变成那副景象我甚至可以马上去策划刺杀魏彦吾和文月。可，帮我达成这个条件的人，却不是那么好。林舸瑞是跟魏彦吾穿一条裤子的，他们俩互相知道自己屁股上有几颗痣我都不会意外，你觉得他林舸瑞会帮我对付魏彦吾？”罗素偏过头看向永孝，他再度将打火机拿在手上，为自己点燃了一根烟。
他停了两秒，这才接着道：“更何况，你本身就有那个资格。你跟魏彦吾的关系，不可能永远藏下去。就算你想要藏下去，很多人，很多很多人都不会希望继续藏下去。”
“……那其中包括你吗？“罗素问道。
永孝睁开眼，他紧紧盯着罗素的眼睛。
“包括。”
“……”罗素沉默了。
他没有去看永孝，因为他不知道自己能够说些什么。说自己不想再藏了？那这么多年的隐藏又算什么？那么说自己还会继续将龙的身份藏下去？他说不出口，自己算得上是朋友的人，不管是哪一位，都在期待自己以龙的身份去接管整个龙门。因为自己有那个资格，不管是从能力上，还是从血缘上。
两人陷入了沉默。
最终，还是永孝先一步开了口。
“既然你不想说这个话题，那我们就不说了。继续说说吧，你为什么要杀肥龙，你刚刚的那个理由并没有说完，对么？”永孝终于给自己点上了一支烟。
这是他今晚在罗素面前抽的第一根烟。
罗素舌头划过自己的牙齿，他轻声道：“因为肥佬只剩下一根拇指了。我上一次在赌档的安全屋，切了他三根手指，我是在警告他，警告他安分点，我从没想过杀他。可林舸瑞又切了一根手指，接着让他来找我，这是在让我选。”
“选什么？”
“选肥佬究竟是死，还是活。如果是活，那么他就会让肥佬成为他在下城区的代言人，而死，就是让我宰了他。留下唯一一根手指，意思就是最后的一个选择。”
所以罗素问了那两个问题。一个再没有任何牵挂，却又很可能知道自己与那所救治源石病的孤儿院有关系，一个这样的肥龙，罗素不敢让他活下去。
永孝笑了下，他歪头看向罗素：“所以你选了他死？”
罗素噗的一声笑了出来，他似是觉得永孝刚刚的话有些过于好笑了。
“呵，我从来都没有选过。是你和他，你们从最开始就为我选好了，仗着我对你们的愧疚。你们知道只要不碰到我的底线，我就永远不可能有把你们宰了的想法。嗯，没错，你们猜对了。”罗素停了一下，他低头笑了声，身后龙尾突然发力刺穿了屁股底下的沙发。“如果我没猜错，肥佬的老婆孩子是你们俩杀的吧？”
永孝急忙摇摇头，他皱起眉头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茫然模样。“不知道啊不知道啊，我啥都不知道，干嘛扯我身上啊。这事儿可不是能随便说的，要是被外面的人听到，我在这条道上可就混不下去了。”
“嗯，当然。你不会在这儿混下去了，因为你快洗白了。你跟林舸瑞达成的交易我很感兴趣，能和我说说吗？”像是在拉家常似的，罗素突然出声道。
“哈哈，我跟林舸瑞？你在开什么玩笑阿素，我爸生前可是一直跟林舸瑞不对付的，我这个身为儿子的难不成还会去向林舸瑞示好？你这话说的根本站不住脚。”永孝难得的笑出了声。他取下自己的眼镜擦了一下，接着吹了吹，在这期间，他没有去看罗素哪怕一眼。
罗素伸出食指，他轻轻的敲在了眼前的桌面上，一字一句道：“雷法。”
“什么？”
“炎国大理寺的一种法术。究竟是不是源石技艺杀的人很清楚就可以证明，所以绝不会是普通的触电死。所以我原本以为衰佬坤，你爸李坤，他是被今晚我收拾掉的那些感染者宰了的。”
永孝抿着嘴，他满脸的疑惑：“难道不是吗？”
罗素摇摇头，又点了点头：“不是，但却可以是。你大概是这样想的，对吧？可衰佬坤身上的痕迹，那副死相最开始我便断定了，他是被电死的。你们或许觉得以近卫局这几年来的水平根本看不出差别，但你们绝对没想到，我没事儿做的时候去学了一下这方面的东西。”
“衰佬坤是被电死的，可今晚我遇见的那些感染者没有一个用过跟电有关的法术。然后我刚刚想到了，为什么不能是你们杀的衰佬坤呢？你联系上了林舸瑞，林舸瑞跟魏彦吾有关系，魏彦吾凭什么不能藏着让自己手下的人去学雷法？他原本的身份我比你们更清楚。啊不对不对，这样想的话，应该是魏彦吾本来就想要杀衰佬坤吧，因为他需要一个平静的贫民区。“罗素皱着眉，他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脑子。
他想清楚了很多事儿。
甚至于想明白了这些人为什么这么做。但他宁愿自己一直自以为是的想不明白，一直去当个白痴——可事实上，罗素从来都与白痴两个字无缘。无论是武艺还是其他，他都可以说得上是聪慧的类型。除了在女人方面犯点脑抽。
永孝一言不发，他不停的抽着一根烟。盯着嘴上这支烟的燃烧速度，愣愣出神。
而罗素，则已经没有想去管他的想法了。
只是继续轻声开口说着：“魏彦吾需要安静统一，而你需要一个机会。一个洗白自己，将重点转移到上城区的机会，你不想卖那些脏东西了，你一直都恨你老爸，这些我都知道的。所以我不怪你。但从今天开始，咱们——”
“就不要再见面了吧，四仔。”
罗素落寞的笑了笑，手伸进了裤兜，轻轻点了两下移动电话的屏幕。
下一刻。
砰砰砰砰砰——！！！
突如其来的爆炸在这栋烂尾楼炸响了开来。
天花板在两人的头顶裂开，火焰从上方出现。光亮与石块在下一秒掩盖住了愣愣坐在原地的两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