蕾安娜经常能从奥托的身上察觉到对生命的冷漠——
不，不是说这位主教大人是个冷酷无情的机器，而是…当然，对于当权者而言，人力上的损失，在很多时候都只是个冰冷的数字。
毕竟，就像是在战争的时候一样，如果你想当一个称职的将军，那么你就得把生死上的事，变成冷冰冰的，数学上的计算题。
因为你要带着这个团队活下去，而不是某一个个人，你要学会忍受这种牺牲，因为这或许是一种艺术，但绝不是一种救赎。
战争就是战争，它永不改变，永远只带来死亡与毁灭。
这种牺牲是无法避免，无法改变的，即使有着再好的出发点，但是依然却要忍受这样的牺牲所带来的痛苦，尤其是崩坏。
没人能和崩坏讨价还价，它也不会听人讲任何道理，它也不会顾及自己的牺牲，当然，它更是永远也不会停止自己的暴力，除非是人类一个也不剩的从这颗星球上彻底消失。
从一开始，这就是一场背水一战的战争。
但即使是在这样的局面里，偶尔——或者只是自己没有看到更多——也会出现一些和那些冰冷的牺牲绝不相同的，可爱的人。
就像是特斯拉，爱茵斯坦和瓦尔特——
蕾安娜侧过头来看了一眼这几个人，这三个人是她在天命这个组织里的不知道多少年里，少见的几个可爱的家伙，也许在一百多年以前，某个习惯于用H·A来签名的人算是半个，虽然那种怀疑论的调调实在是不受人待见。
但是好歹能给周围的人换换口味，不过自己最后一次见她的时候…那个时候铁路才刚刚修到芝加哥。
这一百多年里世界上发生的变化实在是太多了，小到某一个国家倒下了，大到像是世俗世界的两次战争，外强中干的家伙倒了一个又一个——
甚至在之前的时候，天命总部里甚至还有人互相打赌这一次战争会有哪个国家倒下，又有哪一个站起来，但这个组织本身，却变得越发的死气沉沉。
说起来，这个让人头疼的主教，在很多时候古灵精怪的看着根本不像是一个五百多岁的人…可能是所有人的娱乐细胞都在她一个人的身上，结果其他的人看起来都是根木头一样的家伙。
就像现在坐在自己边上的那个仙人一样，都是些看起来就很无趣的人。
而现在，这几个可爱的家伙，正在后面的坦克里鼓捣着主教明令禁止的东西，但是管他呢，只要不做出太过分的事情，当然，他们也不会这么做，那么…
我今天就偏偏要去包庇着他们，谁来都不行。
她又看了一眼坐在一边闭目养神的符华，有着灰色长发，平时不苟言笑的女孩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出乎蕾安娜意料的，她从符华的眼底看到了一抹笑意。
好吧——
看起来这位神州的仙人，也挺喜欢这几个“孩子”。
“我将来要当一名麦田里的守望者，有那么一群孩子在一大块麦田里玩，几千几万的小孩子，附近没有一个大人，我是说，除了我。”
“我呢，就在那混账的悬崖边，我的职务，就是在那守望，要是有哪个孩子往悬崖边来，我就负责把他们捉住——我是说，孩子们都在狂奔，也不知道自己在往哪跑——我得从什么地方出来，把他们捉住。”
“我整天就干这样的事，我只想做个麦田里的守望者。”
符华突然低声地念诵起了来自于《麦田里的守望者》的句子：
“蕾安娜，你也好，我也好，奥托也好，我们又有谁，不是麦田里的守望者呢？”
外围正在被有条不紊的控制，至于内部的核心地带…那是只属于蕾安娜，符华，以及凯雯的领域——
不管是什么，即使跳出一个律者级别的对手，也绝难以在她们的手下抵抗。
两个人互相对视了一眼，心照不宣的点了点头，不过还没过多久，这车厢里的沉默就被外面的噗通一声给打破了。
“干嘛突然刹车啊——？！”
特斯拉的脑袋撞在了车厢里的凸起处，发出了一声碰撞声，让这红色双马尾差点破口大骂起来，一边的瓦尔特手上正带着一副看起来像是机械一样的手套，有些迷茫的左右看了看。
“发生什么了吗？”
“路边…”
坐在坦克驾驶位的司机有点磕巴：
“窜出一个一瘸一拐的人来…”
“啊？”
几人向外看去，果真有一个一瘸一拐的人，从路边窜了出来，扑通一下的倒在了车辆的旁边。
……
“我们的特殊行动部队已经开始逐渐控制局势，但是大人，核心区域的崩坏能浓度正在快速上升，我们的部队毕竟大多是常规人员…”
灰蛇跟在凯雯的身后，用之前从未有过的快速交代着目前的情况，“但是根据我们的观察，北美支部的那几位主要成员，尤其是爱迪生，应当性命暂且无虞。”
“暂且无虞——那就足够了。”
凯雯站住了脚步，灰蛇则安静的像是影子一样站在了她的身后，白发少女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那么，信标已经准备好了吗？”
“是的，已经准备就绪，大人，随时可以投入使用，另外…您之前的另一道命令…”
“怎么？”
“不，没什么，大人，但是，Mei博士——毕竟是尊主的伴侣…您现在的举动…”
灰蛇还想说些什么，但是凯雯已经伸出手打断了他的话头：
“不用接着说下去了，灰蛇，我只问你，我之前准备的一切，和我向你下达的命令，你是否都不折不扣的执行了？”
“自然如此，大人，经过改良的超变因子注射剂已经完成了注射，排异反应已经下降到了近乎于零，而圣痕技术的使用也完全未受到影响。”
灰蛇的声音依旧沙哑，“程序进行已经接近了尾声，一切正常。”
“那就好——”
凯雯侧过脸瞥了他一眼，“好了，现在带我去吧。”
“是，大人。”
由特种合金混杂魂钢打造的大门向着两侧滑开，露出里面灯火通明的设施，位于地下的崩坏能反应炉，营养供应系统，以及成套的冗余设施，这里的一切甚至足以维持一座小型城市的运转，只不过…
这些设施都只是为了一个人而存在的。
凯雯将自己的目光投向这座巨大的房间的正中央，这里位于蛇的基地的最深处，几乎可以称得上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之一，甚至连崩坏能裂变弹都无法波及到这里，而就在房间的中央，正陈列着一座银白色的休眠舱。
她伸出手去触摸休眠舱的顶盖，指尖传来微凉的触感，隔着休眠舱上的强化玻璃，她注视着里面躺着的那名女子，注射针头正将改良的超变因子和激活圣痕使用的试剂注射进她的身体里，淡蓝色的药剂闪烁着迷蒙的光彩。
“药剂注射完毕之后，就准备唤醒程序吧。”
“唤醒程序…已经准备完毕，只要超变因子完成融合就可以执行。”
灰蛇站在凯雯的身后，也看着那座休眠舱，这是当初的尊主交托一定要照看好的设施，整座世界蛇的基地都是为了它而存在的，但是…现在执行唤醒程序…
是否为时过早？
但他也只能将这样的疑问藏在思维的深处，因为这不是他应该提出的问题，在权限排名上他远低于面前站着的人，只比胡狼和渡鸦等人略高一些，不过没来由的，他看着凯雯挺得笔直的脊背，莫名其妙的想起了等候公主醒来的骑士。
【超变因子药剂注射完成，目前目标生理体征良好，准备执行唤醒程序。】
无机质的电子合成音在这座空荡荡的实验室里响了起来，这里的一切都是按照上个纪元里逐火之蛾的中央控制室布置的，大概是当初Kevin做出的布置，休眠舱上的各项灯光开始逐渐的闪烁起来，而维持生理体征的参数也在不断变化着——
那代表着正在沉睡中的女子的各项生理参数正在逐渐复苏，她正从这场跨越了千余年的沉眠中醒来。
“好了，你出去吧，灰蛇。”
“明白。”
得到了这样的命令，名为灰蛇的人转身离开了实验室，只留下凯雯一个人站在这里。
“这么久之后，又见到你了，Mei博士。”
凯雯垂下视线，看着那张自己既熟悉又陌生的脸，“还能再见到你…真是太好了。”
她正在恢复意识——
不是从长久的黑暗中触及到光亮，而是从原本空无一物的虚无之中重新复苏，就像是水滴汇聚成细流，细流变成小溪，小溪化为河流，河流再汇集在一起，变成代表着“人”的海洋。
她依稀还记得自己再次进入休眠舱的时候，她在陷入沉眠之前看到Kevin和SU的脸，那还是在这个纪元开始之后不久的时候——她的记忆还停留在那一刻。
Mei的睫毛轻轻地颤抖了一下，慢慢地睁开了眼睛，紫色的眸子中闪过一抹电光。
那是由帝王级崩坏兽雷米尔的基因制造的超变因子，而此刻，随着她的苏醒而逐渐活化的超变因子正在驱使着在身体中流淌的电流刺激着她的身体细胞，使休眠了过长时间的身体组织恢复活力。
她轻轻地眨了眨眼睛，隔着透明的强化玻璃看着那个站在休眠舱面前的白发女孩。
啊——是凯雯。
随着轻微的气密门泄气的声音，休眠舱的顶盖在她的头顶打开，她慢慢地坐起身来，轻轻的咳嗽了起来，而一边的凯雯已经将手中的温水递了过来，凯雯的眼眸中含着笑意，和某种说不出的怀念。
让她觉得面前的女孩就像是在透过自己的眼睛看着别的什么人一样。
“欢迎回来，Mei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