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阿姨……”
“你瞧阿姨这,又唐突了,小晚别见怪啊。”见邱晚洵这般腼腆,妇人也意识到了什么,笑着给她赔了个不是。
“没有的事,薛阿姨。”邱晚洵想起刚才妇人的话,看见自己就仿佛看见了死去的孩子,自己何尝不想念那长居天国的母亲呢?倘若那天不是因为自己的任性,妈妈也不会遭遇不幸吧?邱晚洵苦笑。
你一言我一语,两人就这样交谈着一段时间,虽然多数时间都是妇人在制造话题,而每每涉及自身情况时,邱晚洵说的都有所保留,并未将自己的家境与此行的目的和盘托出。
聊着聊着,邱晚洵竟然不知不觉地睡着了,妇人明白眼前这个女孩的心扉始终没有对自己敞开,一来二去难免无趣,她索性也合上了嘴,不再说话,只是微笑着默默欣赏邱晚洵熟睡时的乖巧模样。
几个小时后,飞机终于抵达徽都,妇人唤醒了熟睡中的邱晚洵,而后者则在迷糊中跟妇人一块下了飞机。同妇人道别后,邱晚洵拦下了一辆出租车,只身奔往附近的一座小县城。
先是平坦的柏油路,再是坑洼不平的水泥路,路况愈来愈差,甚至连司机都有些抱怨了,而邱晚洵也只能傻笑着催促司机师傅快一点。最后,连水泥路都没了,只剩下石块铺成的尚能称为“道路”的小径,曲折蜿蜒。而原先道路两旁的栋栋高楼也消失不见,只有些许低矮的破旧房屋。司机见了,摇了摇头,表示自己只能送到这里,邱晚洵也不好说些什么,如果不是急着回家,她是不会奢侈到叫出租的。她付完钱,向司机道了声谢,踏上了归家的路。
乌蒙蒙的丛云像了灌铅似的,大片大片向人间压去。
“呼……”邱晚洵长舒一口气,眺望四周,还是熟悉的光景,辞别故乡不过两月,自己竟也成了烂柯人。
“爸爸,我回来了……”父亲会不会接受这样的自己?邱晚洵心里并没有谱。印象中,母亲离世后,父亲的性情就变了不少,虽然都是沉默寡言,但父亲年轻时的那股子精神气早已消失不见,就好像,是在为了后辈的他而活,而非自己。严厉却又不死板,颓唐却又乐观,这是邱晚洵对父亲的概括。
邱万洵的家位于一片老旧住宅区,说起来其实与村镇无异,母亲死后,父子二人便搬到了这里,其中的缘由父亲一直不曾告诉过自己。
踌躇在门前,邱晚洵感觉自己的心脏一直砰砰砰地跳个不停,她做了个深呼吸,总算下定决心去面对父亲。
邱晚洵抬手,正准备推开那扇苍桑的铁门,门却自己开了,邱晚洵被吓得一激灵,愣在原地。
屋子里很黑,邱晚洵知道家里的采光并不好,即使是白天也很昏暗,她伫立原地,看着黑暗里渐渐浮出一个人形。这是一个男人。
男人身形消瘦,浑身散发着酒气,他佝偻着身子探出头来,好似一节从屋里伸出的干枯枝桠,手里还攥着几张A4纸。男人蓬松的头发胡乱地披在脸上,一双眼球深深地陷进眼窝,上半段身体更是随意地裹了层破夹克衫,堪堪遮住了枯瘦的身体。倘若外人见了,只能依稀能够辨认出这是个活物,可邱晚洵却看得心头一紧,这分明就是她的父亲。
“你找哪位?”男人显得有些茫然。
“爸!”
不过两个月,自己的父亲居然沦落至这般地步。见到父亲如此落魄的样子,她再也绷不住了,泪腺再次决堤。
闻言,男人先是一怔,而后面露喜色,嘴角抽dong着想要说些什么,可将眼前的女孩上下打量一番后,他的面色又凝重了起来。
“万洵?”他有些难以置信。
“爸,是我,您不认得我了么?”
“万洵,你怎么……”自己的儿子手提帆布包,身着一袭中性的咖啡色长风衣,衣服相当合身,丝毫没有掩盖她的匀称身材,脸上淡淡的妆容与那标致的五官更是相得益彰,怎一个精致了得。
男人勃然大怒,“哼!我项国荣没有你这样的儿子,贫贱不能移,你怎么能出卖自己的身体,我以前怎么教你的都忘了吗!怪不得两个月来,我儿子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敢情是在外面享福啊!”说完,便淡出了女孩的视野,回到昏暗的屋子里。
“爸,您听我说,我……”邱晚洵明白,父亲一定是误会了自己,可还没来得及解释,父亲就“嘭”地一下关上了门,任凭自己哭喊敲门,屋内都迟迟没有动静。
“爸,开门啊!听我说,事情不是这样的,听我说啊……我,我,呜……”
父亲的一字一句,都像刀子一样划过她的心口,邱晚洵也顾不得什么形象了,一对粉拳卯足了劲,砸得门板直发出阵阵惨叫,可依旧不见屋里的父亲有什么反应。
许久,女孩终于泄掉了所有的气力,倚着门板瘫坐在地,泪水潸然落下。
“爸爸……”
门外的人哭得伤心,门内的人也何尝不心疼,项国荣几次都准备起身去开门,可每次都又狠下心来,借着酒劲坐回板凳上。他哆嗦着摸出一根香烟,点着,不去理会门外的响动。不知过了多久,门外的哭喊声渐渐变小,最后只剩下女孩的呜咽声,那一声细不可闻的“爸爸”听起来却是那么得刺耳。
项国荣心一软,挪着步子上前开门,却发现门口的女孩早已不见了踪影。
又去找自己的母亲叙旧了么,这孩子果然还是没变。
从家中离开后,邱晚洵边哭边走,脸颊淌过两道清泪,好似那沾了雨的梨花。鲜有路人驻足,好奇地望着这位花一样绮丽的陌生少女。
一想起父亲刚刚那副坚决的态度,邱晚洵的心里便觉得分外委屈,她知道父亲就是这样固执的性格,一旦铁下心来,十头耕牛都拉不动他。可是,为什么父亲就如此笃定我为了一点蝇头小利出卖了自己的身体?是因为自己这身装束吗?倒也是,父亲并不知道仇大哥的存在,可父亲为什么完全不给自己解释的机会呢?邱晚洵百思不得其解。
也不知为何,自从手术那天起,自己就特别容易情绪化,之前在医院里也是,经常趁着无人时偷偷抹眼泪,难道是这副身体的缘故?邱晚洵想到。
思绪如麻,将少女同一件件琐事绑在一块,不得动弹。走了也有半个钟头后,邱晚洵来到了一片荒山,荒山之中藏着一片连绵的公墓。这个世界是不公平的,可唯独在一件事上,造物主是平等相待的,无论生前过得潇洒还是凄惨,死后都不过住在一方小小的木盒中。
邱晚洵没有犹豫,径直走向角落里的一座坟墓,跪坐下来。
「爱妻邱玥之墓」六个大字,宣告了墓主人的身份。墓碑上嵌着一张相片,里面的女人笑面如花——那是她的母亲,最亲爱的母亲。原本鲜活的一条生命,如今却被囚禁在冰冷的墓碑之下,亦如雨夜中凋落的鸢尾花那般,美丽而又脆弱。
一非节假日,二非休息时间,偌大的墓园除了某位少女以外空无一人。
“妈,万洵来看您了。”
自然是无人应答,少女的眉梢降了些许,她痴痴地盯着相片中的母亲,那灿烂的笑颜刺得她心痛。
“妈,对不起,这两个月里发生了好多事情,万洵没有保护好自己的身体,擅自变成了女孩子呢。”
“您以前总说我太淘气,太调皮,要是个温婉的女生就好了,现在万洵终于成为了真正的女孩子,可以穿漂亮的裙子,化妆打扮。妈,回来好吗?万洵再也不会惹您生气了。”
和母亲相处的点滴时光如幻灯片一般在脑海里播放,那些无忧的日子仿佛就在昨天,画面一幅递着一幅,最后定格在十年前的那场车祸。
[妈妈,我这次测验考了双一百哦,能奖励奖励小洵吗?]
[可以啊,明天妈妈就带小洵去蛋糕店。]
[不嘛,我现在就想要,听说那家蛋糕店出了新式的甜品呢,好想尝尝啊……]
[好好,妈妈这就出去买,小洵在家里要乖乖的哦。]
[邱玥,这么晚了还出去?外面还下着雨。]
[没事的国荣,孩子就想尝尝鲜,这可是答应好的事,小洵,乖乖在家等我。]
[嗯。]
那时的邱万洵哪曾想到,这一别,竟是永远。
[喂,你好,请问……是,我是项国荣,邱玥……她怎么了?市医院?好,我马上就到。]
[爸爸,怎么了?]
[衣服穿上,跟我走。]
那是一个雨夜,父亲板着脸拽着自己出门,随意喊了辆出租车,他全程都没说过一句话,小洵只记得那晚雨好大。
[爸爸,到底怎么了。]小洵张着大大的眼睛望向父亲,想从父亲的脸上看出点什么,却依旧得不出答案。
[唔……爸爸,来医院做什么啊。]
[爸爸,妈妈为什么躺在床上不说话呢?]
父亲没说话。
[请问是项先生么?]
[是,我爱人她怎么样了]
[很抱歉,患者失血过多,我们已经尽力了……]
[爸爸,妈妈到底怎么了?]见父亲的脸色铁青,小洵有些害怕,再看着床上熟睡的妈妈,心里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
[跪下,跪到你妈妈面前。]父亲合上眼,哽咽着命令道。
[爸爸,妈妈她……]
[你的妈妈,她再也不会醒了。她死了。]
[死……了?]
那时的小洵对死亡似乎并没有什么概念,他只是跪在床边,用力地推搡着妈妈的手臂,一边推一边喊着“妈妈”“妈妈”,叫一旁的医生听了都不忍皱眉。
妈妈的手好冷,不管自己怎么呼唤,妈妈为什么都不愿意睁开眼睛呢?
[妈妈,你醒醒啊,我是小洵,妈妈不要小洵了吗?]
[妈妈,以后小洵都不会让妈妈生气了,妈妈醒一醒,看看小洵啊!]
无人回应,妈妈就像是在做一个永远也不会醒的梦,那张熟悉的美丽的脸,现在看起来却让他觉得格外陌生。
[我们在接到患者的时候,她的手里还紧紧攥着一袋提拉米苏。]医生补充到。
[提拉米苏,是蛋糕店的新款式,妈妈是因为小洵才……小洵不要甜品了,妈妈,你快醒过来啊,呜呜……]
三天后,父亲捧着一方小小的木盒回到家里,甚至连葬礼都没有,项国荣匆忙退掉了这间租来的房子,将所有的幸福过往统统锁在这里,带着邱万洵北上,辗转几番,最后定居在徽都的一座小县城,而邱玥也被葬在异乡。
“妈,我好想你。”
邱晚洵颔首,妈妈的脸渐渐消失在被泪花模糊了的视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