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一座远离江湖人的宅院里,郭巨根两脚立在相距适中的独凳上站桩。
“今天是最后一天,俺干完这一天就可以不用再做丫鬟了!”
边上的角落有一位闭眼休息的抱剑女人。
“郭巨根,别忘了我们来到这里的目的。”
“嗨呀!俺才没有忘记呢!这不是一想到俺终于可以穿回男装了,就高兴一会儿吗?”
当然是很高兴的,没有人可以想象得出整整八天都在穿女人的衣服的感受,尤其是穿衣服的人还是一个古铜色皮肤的大男孩的时候,简直辣眼睛。
对本人而言,其生理上的恶心和精神上的折磨绝对是难以想象的。
“其实你可以在暗地里穿回男装的。”
“得了吧,这整个院子里只有女装,俺原来的衣服又被明月心给烧了,俺要么穿女装要么就什么都不穿。”
“那还真是辛苦你了。”
“咦?你是在向俺道谢对吧?相处这么久了,难得见到你这这样的一面。”
“相处这么久了,我也才知道你其实挺嘴欠的。”罗吹血笑骂道。
“对待外人,俺从来都不嘴欠,但是对待你就不一样了,一旦看见你的脸、听到你的声音,俺就忍不住想对你嘴欠一下。”
“你清楚你现在在讲什么吗……”
“俺一直都很清楚,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俺说过的话皆出自于真心。”
“这样做真的不值得,再说了你是要成为大侠的人,又怎么能和我这种女人产生联系。”说这句话时,罗吹血的语气不知为何在颤抖着。
“怎么就不能了?相比于你,俺也没崇高到哪儿去吧?虽然俺没有背负过苦大仇深的东西,但是俺也知道,要选择去放下仇恨也是很难的一件事。”
“是叶开告诉你的?”
“哈哈,你说对子。前一阵子他跑来收俺为徒的时候,还顺便和俺谈了一些关于你的事情。”郭巨根唏嘘不已,“从你和叶开出生时被调换身份,到魔教大公主的教导抚养下长大,再到为了别人的仇恨每天坚持挥刀,到最后发现这个复仇原是一场荒谬的误会……说真的,你活得很不容易啊。”
“世上又有谁是活得容易的,大家都不容易。”
“是啊,大家都活得不容易。不管是燕赤狼还是秋水清,他们也是活得很不容易,一个放弃自尊去当公子主的替身,每一天都荣华富贵,却总是要违背良心去干不是人干的事,另一个天生下来就是武林世家,肩负着重要使命,哪怕知道面对的是他无法战胜的敌人,他作为家主也一定要拼命去守护家族的名誉。这俩人真的是很不容易,明明人还活着,却也活得沉重。”
罗吹血沉默着。
郭巨根哈哈一笑:“跟他们比起来啊,俺就是一个糊涂的人,但就算俺活得再怎么糊涂,也始终记得一个念头。”
“过去俺被一个女侠救过,那个女侠临死前露出的美丽笑容,俺一直都记忆深刻。”郭巨根从独凳跳下,“一开始,俺是因为她的笑才想成为大侠的,但在那之后,俺却发现了一件事。”
“什么事?”罗吹血睁开了眼睛。
郭巨根笑了笑。
“笑的力量是很强大的。因为女侠的笑,俺踏上了习武的道路,因为大家的笑,俺也感受到无比的温暖,被大家鼓励着去追寻它,从而更加坚定地想要成为大侠。可以说,笑改变了俺的人生。”
罗吹血再次沉默,但其握刀的手微微颤动着。
“知道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俺为什么要缠着你吗?”
“难道不是你想随便找个人聊天吗?”罗吹血故作镇定地回道。
“才不是咧,俺没那么无聊!主要是因为你当时的那张脸,看着就死气沉沉的,所以俺就凑上去找你说话,想让你笑起来啊。”
“……仅仅是为了让我笑?你这么做又有什么意义呢?”罗吹血长叹一声。
“当然有意义!因为俺就是因为别人的笑,才能坚持到现在的!”
罗吹血对此无法反驳。
“俺知道自己说的话还蛮羞耻的,但俺说的话确实是真心的。”郭巨根挠了挠头,接着一脸认真地说道,“俺想让每一个人都能发自内心地笑出来,这其中就包括你。”
罗吹血继续沉默。
“虽然俺是挺笨的,但是俺也知道,今天一过,你可能就要去见公子书了,这几天明月心一直都在说公子书如何的厉害,搞得俺真的很慌啊!”
八天,整整八天。明月心无时无刻都在使用攻心计。
他以前对公子书的强大只有朦胧的概念,但在明月心有意无意地展现出她丈夫的实力后,他也开始紧张了。
既然粗神经如他都会觉得紧张,更何况是罗吹血呢?身为江湖的一流高手,自然更能清楚地感受到双方之间的差距。
也正是因为如此,罗吹血此时必然不如往常一般的淡定与从容。
高手的一念之差,往往会决定着生死。
在讲究互秒的古龙江湖里,这一句话就是至理名言。
罗吹血可能会因害怕对方的强大,导致出手时出现细微的破绽,而那一点细微的破绽就足以让人败北。
这一败北,也就会增添许多遗憾。
其中最大的遗憾莫过于再也无法和这个人见面了。
郭巨根知道罗吹血有想杀了公子书以便自我毁灭的念头,而他也毫不怀疑那位传说中的公子书在知道罗吹血心存死志,不会被名利诱惑时,绝对会狠下杀手。
若是可以的话,他实在是不想让罗吹血就这样死去。
因为失去一直赖以生存的仇恨而茫无目标,继而选择为了正义死在邪恶势力的结局,决定为这段人生划下一个完美的句号……他觉得罗吹血是这样想的。
但是这样的死法太狡猾了,也太不负责任了,他绝不允许!
“你担心我会败给公子书。”罗吹血用陈述的语气说道,“所以,你才会跟我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
“对。”郭巨根叹了口气。
“今天……或许就是我的最后一天。”
“你可以不让它成为最后一天的。”
“但我却想让它成为最后一天。”罗吹血轻抚着刀,这把刀已陪她许久,“我跟你不一样,其实我是一个很懦弱的人。我人生的大部分时间都走在复仇的路上,但这条路终究是有尽头的,虽然我明白可以再走一条全新的路,可是,我却已经没有那份勇气和力气再走下去了。”
“你说的话,俺真的不明白。”郭巨根的脸上露出沮丧的表情。
罗吹血没有说话,而是静静地看着他。
“总之,俺是懂你想寻死了,但俺现在却不懂该为你做什么。”郭巨根郁郁寡欢。
“……其实,你有一件事是可以为我做的。”
“什么事?”
“在我人生的最后一天,我也想要像你口中的那位女侠一样,是笑着走的。”
这次,轮到郭巨根沉默了。
“怎么?你不是一直很想让我笑的吗?”罗吹血柔声问道。
是想让你笑,但没想让你笑着离开……
“俺是你的朋友,没有见死不救的道理。”
郭巨根试着逃避这个沉重的话题。
“你是我为数的朋友,我希望你能尊重我的选择。”罗吹血笑道。
“呵呵,俺是一个粗人,一向都不尊重别人的。”郭巨根冷冷道。
“别闹,你这样实在是太任性了。”罗吹血摇头苦笑。
“任性的人到底是谁啊!自顾自地要寻死也就算了,竟然还不让俺插手,净瞎整些让俺为难的事,任性也要有个限度啊,你这个大瓜子!”
“噗嗤——”罗吹血不由得笑出了声,“认识这么久,我还是第一次听见你骂我。”
“被人骂了还能笑,你也是真奇怪。”
沉默良久。
郭巨根望着自己的手,脸上露出了微笑。
他忽然想到了协议的存在。
“俺想了一想,决定要送佛送到西。毕竟俺还是你的朋友,自然是要尊重你的,而且你也说了这是最后一天,俺不管怎么样都要让你笑起来的!”郭巨根一脸严肃地说道。
如果他的猜测没有错,罗吹血的性命可能保得住。
他从没有忘过,唐小米的存在。
唐小米不管做什么事,其背后都有一定的谋划。
第一天唐小米为何要带他到那个荒无人烟的「卧龙集」,仅仅是为了收燕赤狼当手下解决经济问题这么简单吗?恐怕不是的。
唐小米那天之所以叫他在后面才进去,是不是为了要让他顺利撞见罗吹血?如果是为了让他见到罗吹血,那他对罗吹血又有什么目的呢?
还有那所谓的吸星大法,神仙功法那么多,为什么偏偏是它?而且,他的体质和吸星大法又是如此的契合,吸星大法简直是为他而生一样,修炼起来竟然毫无阻碍,一切都太巧了!
这个唐小米,绝对在谋划着什么。
郭巨根对此总有种预感,他或许已经隐约知道了唐小米对于罗吹血的谋划。
这个谋划一点都不公平,他本来是不想接受的。但是现在,这个谋划却正合郭巨根的心意。
“罗吹血。”
“嗯?”
“在你人生的最后一天,俺想要带你去外面走走,我们要痛快地吃,尽情地玩,然后去赏花赏月,躺在草地上睡觉,直到朝阳升起,俺才目送你离去,你看如何?”
“感觉和平常没什么不同,不过作为我人生的最后一天来说,还是蛮不错的。”
“那你的意思就是答应喽?”
“嗯。但是,明月心她会准我们出去吗?”罗吹血歪头问道。
郭巨根闻言,转过了头。
薄薄的窗纸,隐约可见明月心梳发的身影,明月心显然已经醒了很久。
郭巨根定定地看着那道身影,深吸一口气,然后大喊道:“俺今天要带她走,谁也拦不住!”
一会儿,屋内传来了明月心的声音。
“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
郭巨根挠了挠头,看向了面无表情的罗吹血,有些不好意思地问道:“她什么意思?”
“她让你把我带走。”
“原来是这样,直说嘛!”郭巨根回头又道,“谢了啊!”
房里并没有传出任何声音,那道人影依然在忘我地梳着头发。
这一刻,郭巨根突然觉得明月心其实也是一个好人。
看着杵在门口抱剑侯着的罗吹血,郭巨根笑得宛如一个天真的小孩。
“我们赶紧出发吧,今天的时间宝贵得很呢!”
唐小米,希望这也在你的计划之中。
郭巨根有生以来,第一次想要被别人算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