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剑一抖,一具血淋淋的尸体倒在了冰冷的地上。
郭巨根忍住呕吐的欲望,仰天长叹一声,将大剑慢慢地收入剑鞘内。
他的脚边,已经有好几个死去的江湖人。
这是他第一次杀人。
他不想杀人,却又不得不杀,因为他不想被杀。
在内心深处里,郭巨根是不忍见血的。
但在这个人吃人的江湖里,江湖人一直都是很残忍,只有挥刃相向才能够让人活下去。
而现在。
郭巨根终于也成为了这样的江湖人,光荣地从一个菜鸟渡过到了萌新的阶段,真正意义上的加入了江湖这个极度混乱的大家庭。
十六年的安份守已,只需要糟糕的一天就能打破。
这一天。
曾经被自愿传功的江湖人的好友家人找上门来,郭巨根已经无法逃避。
就如同唐小米所说的那样,无论如何,他始终是要面对自身的罪孽的。
即使是要面对一群要杀他的人,郭巨根也还是很沉得出气,一直都没有出手。
但是,他碰到了一帮高手。
为了不暴露吸星大法,他无法使用拳脚功夫与敌人周旋,只能是用手中的大剑去对敌。
于是,他把人给杀了。
连同自己的那份虚伪,也一并杀掉。
……
“郭巨根,你的心已经乱了。”看着陷入了惆怅的郭巨根,罗吹血叹了口气,她抹了抹他脸上的血,柔声说道:“杀人者,人恒杀之。混迹江湖的人都懂得这个道理,你应该也是明白的,”
“……”郭巨根无神地看着罗吹血。
罗吹血摇头苦笑:“我第一次杀人的时候,完全没有感到悲伤和痛苦,你可知道这是为什么?”
话音刚落。
天空开始下起小雨,一滴滴地落到赤红的大地上,血与水混合、交融,散发出清新的味道,闻着像是一股淡淡的花香。
但是那股花香来源于人的尸体!
郭巨根用手指狠狠地搓着鼻子,好似不愿去嗅那股花香:“为什么?”
“因为我杀人的时候从来不会想得太多。”说着,罗吹血嘴角不自觉露出一丝苦涩,“一旦想得多了,握刀的手就会去多想,这样我就没有办法去杀人了。”
郭巨根摇了摇头:“你可以不去想,俺却是一定要想,来杀俺的人并非都是为了名利,他们之所以敢出现,为的就是给人报仇。对于那些被俺害过的人,俺理应补偿他们,但是俺不仅没法补偿,反而还杀了他们,于情于理,俺始终都无法接受。”
“郭巨根,你是一个好人。”罗吹血笑道,“但是好人往往都很短命,他们并非没有长寿的机会,只是他们都已死在了自己的仁慈之下……”
轰隆隆!
一声惊雷响彻长空,雨势突然变大了起来,如剑一般疾射而下,重重地刺在这片土地上。
郭巨根和罗吹血淋着雨,一动不动。
雨水打在郭巨根的脸上,缓缓地流下,那木然的表情,让人无从察觉他究竟是不是在哭。
也许他是在哭着的。
一个人在哭的时候,也不一定要发出声音,因为有的哭是无声的哭。
无声的哭则是最痛苦的。
为什么痛苦?
因为那个人没有泪可流。因为那个人不能去哭。因为那个人还在坚持着某种无法背弃的精神。
“咳咳咳!”
郭巨根咳嗽了好几声,许是被喉咙里的雨水给呛到了。
只是在喉咙里又哪来的雨水呢?
看着这样的郭巨根,罗吹血的脖子竟是有些发痒,她长长地吐出口气,道:“外面下雨了,天冷,你得进去屋子暖和暖和。”
郭巨根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他们会不会也觉得很冷呢……”
罗吹血一滞,忽然感觉脖子有些生疼,她挠了挠脖子:“他们已经死了,不会再感觉到任何东西,你还是快进去吧!”
郭巨根没有回话,只是转过了身子,提起大剑挖起了泥泞,一剑又一剑,默默地埋葬那些尸体。
罗吹血呆呆站在原地,仰头观雨,她似乎是感觉到了自己也正在被雨埋葬着。
这场大雨,是下给江湖人的葬雨!
……
次日清晨。孔雀山庄。
唐小米在打太极。
边上有秋水清在指导他。
“老秋啊,你觉得这郭巨根是不是傻了啊?”唐小米边作太极抱球的动作,边问道。
“我认为,郭少侠还是一个很健康的少年,并没有变成傻子。”秋水清答道。
“如果他不是傻了,又怎么会在大雨天给杀他的人埋尸呢?”
“管杀又管埋已经很不错了。”秋水清微笑道,“现今又有多少的江湖人,还在抱着这般的想法?每一个人都嫌麻烦,只有他倒是不嫌这种麻烦,多难能可贵啊。”
“所以我才说他傻呗,做这种麻烦事吃力且不讨好,他为什么还要干呢?”
“唉。”秋水清叹了口气,“或许是因为他是郭巨根吧。”
“这算哪门子的回答啊,谜语人请滚出江湖。”唐小米东切一半,西剖一边,“算了,我问你,最近做的宣传工作怎么样?”
“很顺利。现在全江湖的说书人遍地都在讲有关于郭巨根行侠仗义的故事,甚至有些文人还给他提诗,几乎没有人不知道郭巨根大名的。”秋水清详细地答道。
“果然是有钱能使鬼推磨啊。”
“主要是郭少侠的事迹是个好素材,有的都不用我给钱,还会自己去帮忙做宣传。”
“郭巨根原来这么叼的吗?”
“只能说,人可貌相。”秋水清笑着说。
自从郭巨根和罗吹血逃亡江湖之后,就已经得到了很多的成长。
“……是我小看他了,郭巨根这小子成长速度惊人,迟早总是要变强的。更何况,他还修炼着吸星大法,实在是没有理由不变强。”
前阵子,他的委托人还是一个江湖小白,谁都打不过,但硬是靠着传功做大做强了,甚至还学会了吸星大法。
对于这些变化,唐小米由衷地感到高兴,因为委托人的根底越深,他完成任务的机率也就越大。
说实话,他已经厌倦了这个世界,毕竟他还是一个现代人,完全无法适应此地的生活方式。
没有冷气,没有快餐,没有肥宅快乐水,没有电脑,没有厕纸……唐小米想抱怨的东西多了去了!
唐小米对此百思不得其解。
“对了,燕赤狼那家伙怎么了,最近有几天已经没见到他了。”
“燕赤狼啊……呵,他最近在活着纸醉金迷的生活呢。”秋水清发出一声冷笑,“仗着自己的背后有天外飞仙的支持,燕赤狼在江湖上横行霸道,见谁都不给面子,谁要是惹了他,他便大怒杀人,活脱脱又一个杨无忌。”
唐小米皱眉。
燕赤狼平时冷静沉着,行事理应不会如此鲁莽,这家伙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燕赤狼为何性情大变了,你对此有没有一些思绪?”
“性情大变?在我看来,他只是暴露了本来的面目。”
“本来的面目?”
“没错。他已当了公子书的替身太久,一直在压抑着自己,直到你当众揭穿他是公子书的替身的事情,在那一刻,他只怕是已经解放了。”
“哦,我明白了,这替身的身份其实是燕赤狼的枷锁。”
“没错。然而,你却把这个枷锁给解开了。”
“解开就解开了吧,但他为什么会变成如今这个样子?”唐小米摇了摇头,“当过了公子书的替身,他不可能不知道冒然得罪别人是件很蠢的事情吧?”
“唐少侠,你觉得,一条被关住了很久的野兽能懂得学会如何做人吗?”
答案是不能。
秋水清感慨道:“权力真可怕啊,既让人为之着迷,又使人为之堕落。”
“权力最可怕的地方莫过于人人都需要它。有权力了吧,你才能干自己想要干的事,驱使手底下的人帮你去实现宏愿,没有权力的话,做什么事都必然处处碰壁,人家也不听你说的话。到时候你就只好随心所欲喽。”唐小米悠悠说道。
“为什么没有权力的人反而能够随心所欲呢?”
“当然是那个人想怎样就怎样啦,反正他又没有承担什么重大的责任,生命的重量一直轻得很。”
“生命的重量……原来如此。”长叹一口气,秋水清露出了复杂的表情,“那么,唐小米,你觉得你的生命有多重呢?”
秋水清想要了解一下唐小米。
随着这些日子的往来,他们已经成了无话不谈的好友,但有时候却又看不懂彼此。
就好像是隔了一个世界一样。
所以,秋水清一直在通过和唐小米的对话,试图去摸清楚这个男人的世界,
只有摸清楚了唐小米的世界,他才能对这个人放心。
“你问的问题很刁钻诶……秋庄主,你说我该怎么答呢?”
“不要用问题来回答问题。用疑问句来回答疑问句,你的老师是这么教你的吗?”跟了唐小米这么多的日子,秋水清也学会了很多骚话。
“啧。一定要答吗?”
“一定要答。”
“……我想想看啊,毕竟这个问题我迟早是要想的。”
“你很早就已想过?”
“以前有想过。”唐小米实话实说,“只是我现在又得再想一次了,因为我已经不是那时候的我了,自然不可能再想出同样的回答来。要知道,我已经死过了一次。”
“可是你现在却还活着。”
“我也在寻思着这个问题。但是,我实际上也搞不懂自己现在到底是死是活……”
“连自己是死是活都分不清楚,你要如何明白自己的生命有多轻多重?”
“关于这个问题的答案,我会一直去寻找下去的,届时我再告诉你。”
“真是狡猾的回答。”秋水清苦笑道。
二人随后又练起架式来。
在遥远的未来,他们或许才能真正地互相了解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