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来。”陈静姝敲门后过了半晌,门内传出一声低沉的男声。
她轻轻推门进去,校长室内除她之外还有三个人。
坐在办公桌后面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是她们高中的校长,陈静姝对他的唯一印象就是每次演讲都会做得又臭又长。
其他两个人中的一个她认识,正是今早没来上学,上周五想要霸凌她的董梅。她规规矩矩的穿着校服,低着头安静地站在办公桌外面。陈静姝发誓这是她第一次在学校见到董梅把校服正常的穿在身上。
而在董梅旁边,办公桌外面的椅子上坐着一个剃着的光头男人。他身材肥胖,整个人塞在椅子里,翘着二郎腿,双手抱着膀子,微微扬着头,一副目空一切的样子。
许是听到了陈静姝推门的声音,陈静姝进门时,他正看向门口这边。这个光头男的长相很普通,但是左脸上一条蜿蜒如蛇的疤痕使得他整个人看起来凶狠十分,脖子上拇指粗的金链子也是完美符合他的气质。此时已经渐近秋日,天气转凉,但这男人却仍是一件短袖T恤,啤酒肚像是要撑破衣服出来似的。
看到陈静姝走进来,这个光头男人“腾”的一下站了起来,瞪眼皱眉就要向她冲过来,手也扬了起来,看起来像是要打她,嘴里还骂骂咧咧道:“我**,就你TM是陈静姝是吧?”
还好办公桌后的校长反应也很快,站起来一把拉住了他:“董先生,您冷静一下!您先坐下我们先把事情聊清楚好吗。您放心,我们绝对不会让您的孩子受委屈的。”
光头男一把甩开了校长的手,指向董梅:“聊清楚?还有什么好聊的?你看看我女儿被这个小犊子咬成什么样了,啊?裴校长,我们公司每年给你们学校赞助那么多钱,你们学校就这么教学生的?”虽然他嘴上仍骂骂咧咧,但还是依裴校长所言坐回了椅子上。
裴校长一边陪着笑,一边冲着被光头男凶狠的样子吓得呆在门口的陈静姝招招手道:“陈静姝,快过来。”
靠。陈静姝心里充满了一个字。
现在情况很明显了。董梅恶人先告状,还带着家长找上了校长。她这个传说中的社会父亲还真是名副其实,明摆着就不是来讲道理的,刚刚好像还要冲过来打自己。真是有什么样的家长就有什么样的孩子。
面对校长的招呼,陈静姝向他投去祈求的目光,她是真的不想靠近那边,因为她感觉那个光头随时可能跟自己动手。
见陈静姝迟迟不动弹,那个光头男猛的一拍桌子,冲着她吼道:“你TM聋了啊!让你过来听见没?”陈静姝被他这一吼吓得一抖。
“快过来啊。”校长的催促陈静姝耳朵里像是死刑宣告书。
熟悉的无助感涌上她的心头。
陈静姝心想生活是真尼玛扯淡啊,上周五刚刚给自己弄了一出校园霸凌的戏码,她当时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勇敢面对校霸,这才缓了两天,生活又直接把校霸她爹拉了过来,这谁顶得住啊。
不知是从小到大受到的教育所致还是什么其他原因,未成年人面对成年人时似乎存在一种天然的畏惧感,尤其还是面对一个长相凶狠的成年人。被光头男又骂又吼,陈静姝只感觉鼻子发酸。
她深深吸了口气,尽量平复着心情。这是她在那晚小巷面对校霸所得的收获,不论何时都要镇定,至少不能过分慌张害怕。
【诶,我这是能从一次校园霸凌事件中得到的收获么。】陈静姝突然感到一股违和感。
不过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陈静姝最终还是向办公桌走了过去,站在了尽量远离光头男的地方,那个男人恶狠狠的瞪着她。
“陈静姝同学,你为什么要咬董梅同学?”裴校长敲了敲桌子,试图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过来,接着他向陈静姝问道。
“我不是故意咬她的,是她先找我事的……”
“FNNDP!”
陈静姝正在向裴校长解释情况,但还没说两句就被光头男粗俗的打断了。
光头男砰的一拍桌子:“我女儿找你事?你看看我女儿现在被你吓成什么样了。再说我女儿为什么要找你事,你平时是不是欺负她了?”
你女儿当时找我事的样子和你现在像极了。陈静姝心想。这个光头确实压根就不是来讲理的。
“董先生,您冷静下哈,我们让孩子把事情说完……”裴校长还在打圆场,但光头男一把将他推得坐在了椅子上。
“裴校长,你别给脸不要脸啊……咱们学校也快要换个领导了。”光头男深深的看了他一眼,眼露凶光,裴校长一时之间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呆坐在椅子上。
光头男扭回头,一把薅起陈静姝的领子。
“小犊子,我今天也不为难你。你现在跪下,给董梅磕个头道个歉,以后在学校绕着她走,今天这事就算是完了。否则,我今天就替你爹好好教育教育你。”
委屈,无助。这是陈静姝此刻的全部内心写照。
她看向董梅,这个平时里飞扬跋扈的校霸今天反常的安静,一直低着头站在那里,连话也不说,一副呆滞的样子。
也是,毕竟她叫了家长来,带了靠山,她可能觉得自己什么都不做也会有人给她“报仇”吧。
事实也的确如此,陈静姝现在又能做什么呢?
她此刻被体重是自己两倍以上的成年男性薅着领子,蛮不讲理的辱骂,被要求向一个对自己进行校园霸凌的人道歉。
【至少我绝不应该道歉。】陈静姝找到了自己的底线。
从头到尾,她都没有犯过错,为什么她要道歉呢。凭你膀大腰圆面目狰狞而且抓住了我的脖领子么,世界上没有这样的道理。
你觉得用暴力可以让我屈服。搭嘎,扣头哇路!
困境使有些人变得软弱,却使另一些人变得坚强。
陈静姝用平静的表情盯着光头男的眼睛,缓缓问道:“你这么不讲理,是觉得野生畜生保护协会会保护你么?”
陈静姝很讨厌自己的父亲,因为他从来不管自己和母亲,只知道科研和工作。但是,她现在很高兴,因为自己的父亲不会像这个光头男一样,用错误的方式关心自己。
至少她的父亲除了不关心家里这点之外是个人品很好的人。
“你TM还敢骂我!?”被自己眼中的板上鱼肉骂了,光头男顿时怒不可遏。他高高扬起了手掌,向着陈静姝挥了过去。
陈静姝紧紧闭上了眼,准备迎接疼痛。
【我反悔了,那个死老头偶尔也像人家的爸爸一样不讲理一次吧。】她在心里默默想到。
她死死的闭着眼,但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
“你tm是谁?”光头男人的低吼声让她睁开双眼。她看到一只手从自己身后伸过来,牢牢抓住了光头男的手腕。陈静姝能够看到,这只手的主人穿着一件白色的大褂。
她猛地回过头,她身后正站着一个她再熟悉不过的人。
“老、老爸?”陈静姝惊呼出了声。
是的,突然出现在陈静姝身后之人,正是陈璟明。
而在正对着校长室窗户的另一栋教学楼楼顶,顾飞放下了望远镜。当他看到那个当晚在小巷里见过的女学生带着面色不善的父亲走进校长室,他就立刻通知了陈璟明,幸好陈璟明来得及时。顾飞长长的舒了口气。
校长室内。
董威仔细打量着突然冲进来拦下自己的男人。这人穿着一身白大褂,喘着粗气,应该是刚刚跑过来。他看起来很瘦弱,而且面部手部的皮肤并不粗糙,看得出他
不经常进行户外运动以及粗活劳动。
董威从一个没有文化、身无分文的穷小子混到今天这样一个市里前三建筑工程公司的总经理,靠的当然不只是一身浑气。整个夏州市,他惹不起的人不算少,但每一个人的模样他都牢牢记在心里。面前的男人并不在此列。
念及此,董威的嘴角挂上了一丝冷笑。他用嘲讽地语气冲陈璟明说道:“怎么,你是这个小杂种的爹是吧?老子还要找你呢。你说说你,你是怎么教育孩子的,啊?”
陈静姝此时还在惊讶中。
她的父亲最近太反常了,突然休了双休不说,今天居然在这个时间出现在她的学校里,并且保护了自己。
现在不是想这件事的时候,陈静姝很快反应过来。
自己的父亲是一个对人温和的人,平时总是笑呵呵的,从小教育自己以德服人以理服人。平时从没见他做过体育锻炼,而他的工作是研究员,也就是宅在实验室的宅男。而董梅他爸,一看就是个社会混混,五大三粗的,胳膊都快要赶上自己父亲的大腿粗,而且绝不是什么讲理的人。
【爹!你这是来送人头啊!】
陈静姝用担忧的目光向自己的父亲看去,只见他依旧像平时一样眯着眼,但脸上却没有往常的笑意。
面对董威的挑衅辱骂,陈璟明却根本没理他。他轻轻将陈静姝揽到了身后,接着向坐在椅子上的裴校长点点头,道:“你好,我是陈静姝的父亲,没有敲门就进来了,不好意思。”
【你这个时候还这么讲礼貌干嘛嘛!】见自己的父亲果然如自己所料,维持着那副温和的做派,陈静姝决定,如果待会儿董梅的父亲动手,自己就立刻冲出校长室尖叫,喊道全楼的人都来围观。
“没、没事儿……”裴校长显然也弄不清楚来人是什么路数。
“老子和你说话呢!”董威见陈璟明没理自己,伸手就要推搡他。
“啪。”陈璟明回手就是一个嘴巴抽在了他的脸上,这一巴掌又快又狠,抽得董威脸上的肥肉抖个不停。
“我*……”突如其来的剧情走向令陈静姝骂出了脏话。
“我*!”突如其来的剧情走向令董威也骂出了脏话,他捂着脸指着陈璟明骂道,“有种啊你,我今天弄不死你,我就不是董老虎!”
“啪!”比刚刚更响的一个嘴巴绽放在他的脸上,陈璟明依旧没回话,悬停在空中的右手已经代替了语言。
董威也不是个泥做的,挨了两下自然要还手。他抬起手,一拳挥向陈璟明面门,但是陈璟明只是一拍他的胳膊,这一拳便被拍歪,打向了空处。
“啪!”第三个嘴巴抽在了董威脸上。
“你tm欺人太甚!”董威两只手抓向陈璟明的脖子。大重量面对小重量,贴身缠抱总是个好选择。却没想到陈璟明左手抓过他的右手手腕,右脚向前小垫一步,右臂已是夹紧他的右肘,右肩顶着右肩。
接着,陈璟明两腿微弯,接着,转身,手腰协同向前向下发力。
董威是从陈静姝身边飞过,然后重重的摔在地板上的。他五官扭成了一团,已经是没法再站起来了。
而刚刚完成了一个迅猛过肩摔的陈璟明,慢慢走到董威身边。他蹲下来,向着董威伸出手:“董老虎呵,幸会幸会。我年轻气盛时倒也有个诨名,在下东大一匹狼。”
……回忆结束的分割线……
“东大一匹狼??”王半荣疑问出声。
“是啊,你听说过么?”陈静姝问道。
“那倒没有,不过,倒确实是他那个年代能取出来的名字。”王半荣继续问道,“那后来呢?”
“后来我爸爸就让我先回教室上课了,他说‘大人之间的事就让大人来处理,你去好好学习吧’。”
“想不到你爹虽然是个教授,但做事风格还挺酷的啊。”
“是吧是吧,后来那个董梅就再也没找过我麻烦了。”陈静姝听到王半荣的赞美,语调都高了不少,“而且,我爸爸最近的一周上班的时间越来越短,呆在家里的时间越来越长。上周末我们一家三口还一起去了水上乐园。自从我上了初中,这是我们全家第一次一起出门去玩……”陈静姝巴拉巴拉讲了很多最近两周和父母共同经历的趣事。
“所以说你觉得人会突然改变吗?”王半荣把陈静姝的问题抛回给了她,因为他觉得她已经有答案了。
“人是不会突然改变的。”陈静姝回答得斩钉截铁。
“哦?人不会突然改变么,那你是觉得你爸爸现在这样都是假的么?”王半荣继续抛出疑问。
“不,我的意思是,我爸爸从最开始、从我刚出生的时候起就是爱我的,从来没变过。”可能说完这话后觉得不好意思,陈静姝嘿嘿的笑了起来。
好嘛,这下你叛逆少女傲娇少女的人设可算彻底倒了。王半荣心想。
陈静姝的回答让他心生感慨。
一个多月前,这还是一个叛逆的少女,不愿意学习,阴郁,总喜欢和自己的父亲对着干,但实际上只是想获得父亲更多的关注,总之是个很别扭的青春期少女。他还记得第一次去给陈静姝做家教时,她那副小太妹的做派。
而一个月过去了,经历了不少事,陈静姝已经和父亲和解、和她自己和解。正在变得越来越开朗,越来越积极,简直像是换了个人一样。
而陈璟明教授似乎是也终于忙完了自己的工作,每天有了更多的时间陪伴自己的家人。
虽然之前可能有些问题存在,但从现在起,陈静姝他们一家人的生活正逐渐走向幸福。
“生活总会变好的。”王半荣感叹出了声。
“是啊,生活总会变好的。”陈静姝再赞同不过了。
……
“后来呢?你和你的家教聊完天,然后呢。”一身医生打扮的人一手拿着本子一手拿着笔,向坐在对面的人发出问题。
在他的对面,身穿病号服的陈静姝面色呆滞,双眼无神。
“后来……我、我想不起来了。后来……后来……啊啊啊!”陈静姝先是在思索什么,紧接着,她突然捂住了自己的脑袋痛苦的哀嚎起来。
“放松!深呼吸!放松!”那名医生一边试图安抚她镇定,一边按下手边的按钮。
从门外立刻进来了两名护士给陈静姝注射了一针不知什么液体。陈静姝慢慢恢复了平静,躺在病床上睡着了。
医生整理了下随身物品,带着两个护士轻轻走出了病房,轻轻关上了病房的门。
病房内只有一盏应急灯亮着。
而在病房的桌子上,一本日历打开着,它被翻到了10月9号,星期四。
隔壁的病房,陈静姝的母亲躺在病床上,面色苍白,一动不动。
病房外,神色焦急的陈璟明冲到医生身边询问情况,顾飞就守在他旁边。
医院边的一栋楼顶,王半荣眼睛发出微光,紧盯着医院的方向,面容严肃。
生活总会变好的?不,它才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