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6 巴比伦事变(完)
当陈宫驻军边境、等待时机之时,巴比伦城内已经是剑拔弩张,卡修斯和迪恩的支持者们在各个街道打成一片,很快,一场暴乱便在这座古老的城市中爆发开来。
往日里就有嫌隙的邻居,此刻更是大打出手,寻常因为一点小事而起的口角,此刻变成了你死我活的厮杀,刀剑替换了往日的棍棒,鲜血染红了城市的街道。
“他妈的,听不懂人话,是不是?”
卡修斯的支持者们举着长矛,向迪恩的拥趸穿刺过去,而对面也拿着相同规格的武器——粪叉同样攻击过来。
“当我们是假的啊?!神明在上!”
民众之间的争斗,往往比军队之间的争斗更加残暴和血腥,因为在巴比伦的经济生活中,不同个体之间的利益冲突更加直接、更加紧急,在这种利益冲突上升到意识形态对抗(即是否维持对巴比伦的城市神的信仰)和政治权力争夺(以卡修斯为主导的王权和以迪恩为主导的神权之间的尖锐对立)的地步后,双方便不断突破着底线,从肢体冲突发展到到持械斗殴,也不过是这十天左右的事情。
相反,军队则保持了最大程度的克制。
在卡修斯的王宫外面,稍有常识的人都能看出,虽然这里的对峙因为双方军队的盔明甲亮而显得更加凶险,但双方都没有动手的意思——支持卡修斯的首都警备军团和支持迪恩的十一军团双方展开了兵力,士兵们都已经弓箭上弦、利刃在手,做出一副随时开打的模样。
可实际上,双方的军队主官——首都警备军团的司令官迪克和十一军团的司令官帕西却还在一间酒馆里痛饮,畅谈着未来军部掌权后的舒适生活。
被围困在王宫里的卡修斯惶惶不可终日,求援的信使派出去了一波又一波,却渺无音信,自己最信赖的儿子们也已经都在和迪恩派来的刺客的战斗中死去,而自己的王宫也被证实受到了很多来自祭司派的人的渗透,一番清洗和厮杀之后,王宫里也变得寂寥了不少,除去仅剩的几个侍从之外,现在的卡修斯完全可以说是孤家寡人了。
而王宫外面驻屯的首都警备军团所谓的“忠诚”在卡修斯看来,也不过是在待价而沽罢了——他获取这个军团的军团长的效忠,便是依靠了金银财宝的收买,几天之前,他派遣得力手下抬着几框子宝贝到了首都警备军团的营地,这才连蒙带骗的把这群丘八叫来把守王宫。
而卡修斯知道,迪恩是绝对开的起更高的价码的,所以,现在与其说是首都警备军团在保卫国王,不如说是首都警备军团正在出售一批价值连城的货物。
宫廷之外的喊杀声正在逐渐衰退,卡修斯知道,这是忠于自己的市民军正在被镇压。那些饱受祭司们盘剥的市民,此刻正拿起武器反抗迪恩的暴政,而他们的口号便是“保卫国王”。
卡修斯几次派人给首都警备军团传令,要他们去支援市民军,但都被或是委婉或是强硬的拒绝了。
借口很多,比如今天天气太热,无法行军,明天天气太冷,无法行军,又比如城市街道太窄,无法布阵,市政广场太宽,无法布阵,再比如诸如此类明显是搪塞的理由,很快击碎了卡修斯的理智,他的精神开始崩坏了。
逐渐的,他开始像个受伤的野兽一样在王宫里咆哮——
“那是我下达的命令!”
“进攻是给迪克下达的命令!”
“他算什么东西!还这么大胆!连我的命令都敢抗衡!”
“原来已经到了这种程度……”
“所有的巴比伦军队都不忠于我!”
“人人都在搪塞我!连首警司的人也是!”
“这些将军们加起来堆在一起,充其量也不过是一群鬣狗,没有存在价值的卑劣的臭鱼烂虾!他们怎敢违抗我这只雄狮的命令!”
在这咆哮声中,还有仍旧忠于卡修斯的侍从在试图缓解气氛:“陛下,那些将军不能既是鬣狗,又是臭鱼烂虾……”
“我说是臭鱼烂虾,他们就是无价值的臭鱼烂虾!还是反贼和渣滓!”
侍从的话反而更加激怒了卡修斯,他的咆哮声更加吓人,但这位侍从的胆子简直像是艾比夫山上的石头:“陛下,您这话说的不那么正确,就算是臭鱼烂虾,也还可以放到田里堆肥……”
卡修斯恶狠狠的瞪了这个侍从一眼,终于吓得他闭上了嘴,卡修斯用力的砸着面前的桌子:“这一个个的哪儿是什么军团司令官!他们是在祸害整个巴比伦!祸害全体巴比伦人民!”
“没有一个是忠诚的!”
卡修斯原本也是一员虎背熊腰的大汉,但最近一段时间以来的绝境终于压弯了他的腰,现在的他佝偻着,几乎要趴在桌子上,但这愤怒的气势却并没有丝毫的衰减:“他们之所以是司令官,都是我签署了任命书!而他们根本配不上国王陛下的司令官这样的荣誉称号!”
“贪赃枉法、杀良冒功、吃空饷……这些事情他们最熟练不过了!”
“和阿卡德人的战争也好,和南方那些树林里的野人的战争也好,他们只会拖我的后腿!这些军人整天就知道使坏!用他们那可怜的就像一个苹果那样大的脑袋尽可能的使坏!来限制我!”
“我早该有足够的胆子那么干的!”
“早八百年就该把这些军团的司令官全部抓起来杀了!学吉尔伽美什!”
卡修斯似乎是骂累了,可实际上更让这只雄狮心累的是,他不能与以迪恩为首的祭司阶层对抗。终于,他无力的瘫坐在自己的王位上,就连声音也低沉了不少:“我从来没有亏待过这些军阀们,可是他们从头到尾就像个反贼一样,搞阳奉阴违这种骗子手的戏码……”
“这群穷凶极恶的军阀就这样出卖了巴比伦的人民,把我的人民出卖给了那些该死的祭司!”
尽管自己的败北已成定局,但卡修斯却像是魔怔了一样低声吼叫着,他仍旧在诅咒首警司的司令官:“迪克对巴比伦的人民犯下了这样可憎的罪行……这样的罪行不用血是偿还不清的……我要把这些军阀都打倒在地,让他们一个个的都淹死在自己的血泊里!”
几乎要把牙齿咬碎的卡修斯,终于冷静了下来:“本王的命令全都成了耳旁风……这样下去,我就当不成巴比伦的国王了。”
“都结束了。”
“战争已经失败,巴比伦人民反抗神明的战争已经失败……”
这时,那位在卡修斯盛怒之时搭话的侍从似乎打算上前一步,他摸了摸自己的衣兜,那里面鼓鼓囊囊的。
不过,卡修斯却抬起头来,用无比怨毒和不甘的眼神打量着四周:“但是如果你们以为我会就这样任人宰割的话,那就大错特错了……我绝不会离开这里,绝不会离开我的王位……我宁肯用匕首刺穿自己的喉咙,也不愿意被迪恩那个老混蛋绞死……再等一天,再等一天……再等一天,卡璐璐就能藏好,这样的话,本王就能尽到作为父亲的职责了……”
看着上前来的侍从,卡修斯的目光里带上了一丝怜悯,但更多的却是轻蔑和嘲讽:“你叫什么来着……算了,这不重要,再等一天,如果乌鲁克的援兵不到的话,你就把我的脑袋割下来,送给迪恩去领赏吧。这样,至少你会享有一份让你寝食难安的荣华富贵,嘻嘻。”
而侍从仍旧是梗着脖子回话:“臣并无冒犯之意,但陛下,如果连荣华富贵都不能使一个人安寝的话,我想他可能是患上了失眠症。”
卡修斯心想,自己的侍从里怎么会有这样一个让人不适的存在,但很快,他的疑惑便得到了解答:“本王命令你现在出去,你最好闭上你那张像是风箱一样的嘴!”
即便是如此严厉的呵斥,也不能让这位侍从后退半步,很快,这位侍从摸出了一根粗壮的绳索。这时,卡修斯明白,自己的末日到了。
“你是什么时候……迪恩那家伙到底许诺给了你什么,你要这样背叛我!”
很快,卡修斯被侍从扼住了喉咙,但他还有余力反抗,一番扭打之后,侍从的一句话终于让卡修斯放弃了抵抗——
——“陛下,您还是乖乖上路吧……就算首警司的人真的忠诚于您,边境守备的一军团和机动兵力的十一军团也会赶到城市的,这样就是二比一的兵力差距,无论如何您也无法翻盘的……嘿,说了别扭了,让我勒死你!”
“他妈的,国家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
被侍从用力束缚着,卡修斯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几乎说不出话来,只能从嘴角里蹦出几个词来,但侍从似乎明白了那圆睁的怒目想要表达什么意思,便一边加紧用力,一边在卡修斯的耳边低语。
“迪恩大人早就和乌鲁克的陈宫先生达成了密约,陈宫先生会率军替巴比伦镇守边境,而九军团就能够返回巴比伦市,以此来压倒首警司的人……嘻嘻,没想到吧!”
卡修斯此时只能从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他的愤怒和痛苦显而易见。
“您不会真以为,陈宫先生是来帮助您的吧?实际上,这位陈先生早就把和您的密约全都告诉迪恩大人了,迪恩大人还说,要不是陈宫先生给了您有外援的错觉,您还未必敢孤注一掷、发起内战呢吧?嘻嘻,您上当啦!”
卡修斯的抵抗越来越微弱,但侍从还是继续用力,不给这个年老的国王以任何反杀的余地:“您给陈宫先生的条件,怎么能比得上我们迪恩大人给出的条件呢?迪恩大人和陈宫先生约定,直接划拨一半的土地给乌鲁克,然后每年向吉尔伽美什进贡税收的一半,在迪恩大人继任国王之后,便要尊称那位英雄王为上帝,意思便是巴比伦永远向乌鲁克称臣!”
这种丧权辱国的条件,仿佛是给卡修斯的最后一针强心剂,让他的挣扎又剧烈起来。不过这对于侍从来说毫无意义,因为他掏出了一把匕首,在卡修斯的后腰处狠狠了入了进去。
“陛下,您放心吧……这只不过是暂时的盟约,一旦乌鲁克真的敢于吞下这么多的土地,他吉尔伽美什便立刻会成为美索不达米亚平原上各国的众矢之的,一道反乌鲁克包围网便会建立起来,他英雄王纵使有通天之能,也难逃所有王国的一同讨伐……到时候,迪恩大人便会趁机夺回地盘……巴比伦的领土不仅不会缩减,还有可能从乌鲁克的尸体上扯下一块肉来!”
“你安心的去吧!”
侍从最后猛然用力,卡修斯的双腿乱蹬了几下,便再也不动了。这位迟暮的国王浑浊的双眼中留下了悔恨的泪水,或许直到最后一刻,他仍旧无法放下对自己幺女的担忧吧。
但这已经没有意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