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蓝光屏幕的闪烁如浮萍一样飘忽,牙酸的机械轴滚动声和烧塑料差不多的焦味都在折磨着唐·卡夫卡的感知。
视野一会儿漆黑一会儿彩色,所有的一切都糊上了重重的马赛克,让他自己都怀疑是不是整个视觉网络都被切掉了。
动弹不得地躺着。似乎被绑在了某个台上。
“哼。哼啊啊.....”他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几个音调,和废弃的布娃娃一样残破。
有人挪正了他的头。用冰冷的手。
“如果我是你,卡夫卡君,我就装死到被人拆成废铁扔进钢化炉为止。”女人说。声音随意得好像是在讨论今晚的热狗抹什么酱。
“维罗妮卡?”卡夫卡勉勉强强拼凑出一个名字。
“嗯哼。”
一股电流通过卡夫卡手掌上的接口传入到个人终端,几十秒后,沙漠里的他被扔进了旋涡,脉冲刺激得他一阵痉挛,义体化程度不高的肌肉撕心裂肺地疼。
“cao......”
“真好啊。从地狱里爬上来的第一件事就是要解决生理问题?那边的螺母型号齐全,报个尺码我帮你拿过来怎么样?至于纹路,不介意我帮你选吧?”
卡夫卡没闲心和她拌嘴。
“好疼啊……你是抛弃了机械飞升,准备活祭了我信仰飞升么?老维?”
“我应该说过我不喜欢这样的称呼。”披着沾有油污的金色波浪卷,义体医生女士在工作台上摆弄着PAD,“别动,卡夫卡君。数据还在调试中。”
“那为什么非要叫我卡夫卡君?不觉得拗口么?”
“正好相反。从一个岛国朋友那里学来的口癖,觉得合适就用了。”
卡夫卡停止挣扎,用力张大眼睛望着天花板,虽然他还是什么都看不到。
“每个人都有从一个窗口窥探另一个窗口的渴望,卡夫卡君。”维罗妮卡说,“这种渴望在长大的途中尤为强烈。酗酒,X生活,帮派斗争。在这奴曼这座糟糕的城市里你只能学会这些。虽然我们都在死去的路上,但你未免也太着急了。”
“我接这单之前照过一个占星术士算命,她说这次我抽到了上上签。”
“什么?占星术士?江湖骗子的话你也敢信。”
卡夫卡深呼吸:“花钱求个心理安慰罢了。我其实没得选。”
“你总是这么说。然而事实是,没人逼着你去当佣兵混帮派,也没人逼着你在街上火并。两天前你躺在这里,就是一块破铁烂肉,连人形都没有。”
“多谢了,老维。钱不会少给你的。”
“你还是没有明白我的意思。”维罗妮卡微微摇头。
卡夫卡不是白纸一样的少年,一个在街头摸爬滚打过的人比谁都会审时度势。然而正因为察觉到了女医生句读里深意,刻意彰显少年心智的不成熟才更加重要。
“你才十七岁,卡夫卡君。”维罗妮卡垂下睫毛,“就我个人的记忆,你就已经死了三次了。”
“c'est la vie,不是么?”
“你说的对,c'est la vie。之前你奶奶告诉我,如果能把你救活,就弄晕你送到安歌市去。她已经在那边了。”
“什么?”卡夫卡张着嘴,哆嗦了几下嘴皮才说,“你不会真要这么做吧?”
“你觉得呢?”她反问道,“我有不这么做的理由么?让你留在奴曼城等死么?”
“你准备让我的后脑被植入一张芯片,连情绪和生活都受到超级电脑的监控?比起那样活着,我宁愿死在奴曼。”卡夫卡说,“我能理解奶奶的想法。她在奴曼活了一辈子,是时候换个环境了。然而正如你所说,我才十七岁,我不想余生在一座活着的坟墓里度过。”
“哪里都是坟墓。奴曼和安歌有区别么?在安歌被‘天使’奴役,在奴曼被维恩家族奴役。”维罗妮卡叹了口气,“醒醒吧,少年。现在是2077年,魔法是存在的,而自由是虚构的。”
“但我至少保留了反抗的权利,在奴曼。”
“所以你的反抗就是端着枪跟着一个帮派街头巷尾到处瞎跑,形势一旦有所变化,他们开溜你来殿后。”维罗妮卡双手敲打着虚拟键盘,背后端口连接的义肢把卡夫卡和手术台链接的一排接口一个接一个拔掉,“而且别告诉我你不知道雇佣你的帮派干的是什么勾当。”
“啊,他们干的勾当实在是太不光彩了。我也觉得很恶心,一直都是。”
“所以他们加了很多钱。还有很润的姑娘。”
“那些被虏来的女孩我一个都没碰。”
“用一点微不足道的举措来作为虚无缥缈的‘底线’来满足你那所剩无几的道德心以便更好地说服自己在下一次行动中付诸更积极的热忱以至于让你的人渣雇主们毫发无损地继续营业下去么?”维罗妮卡用平淡的、没什么波动的语气嘲弄道,“想必问起那些虽然衣不蔽体痛不欲生的女孩这个问题,她们一定会马上满眼放光、感激涕零地回答:‘虽然唐·卡夫卡先生保护着虏走我们的坏人,但他是一个实实在在的大好人呢!’”
倘若一道雷光轰击了卡夫卡的额头。他的脑部神经被炙烤着,疼到说话都变得断断续续、不经思考。
“熊野他...只是给她们多提供了活法...这并不是强迫性的。况且又不止街面上的帮派又不止他们一家干这个。”
“霍,少年,你这些天就是这么和自己说话的?如果自我催眠有学位的话,你至少可以聘任两百年博士导师。你见过几个女孩第二天欢天喜地地从你们那酒吧跑出来了?”女医生说,“带上设备拍一段录像发到超梦网络上就给一小笔钱,随着钱越来越多就提出越来越过分的要求——这和逼良为娼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么?倘若女孩不接受,那就软禁着,用美食、靓装、其他女孩的炫耀和各式各样的奢侈品来消磨她的自尊。实在不行就动手。坦白说,我救过恶棍、资本家和连环杀人犯,但两天前躺在这里的如果是你的雇主,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拔掉他的维生电源。”
卡夫卡再说不出一句话。他的意识就像一只关在盲盒里的飞蛾,而盲盒在半空中跳着街舞。纵使他一动不动,仍会被盒子的边壁撞得头破血流。
感觉像过了一个世纪,他才缓了过来。阔别已久的视觉也慢慢恢复。
然而,第一个进入卡夫卡视野的并不是维罗妮卡,而是一个优雅地坐在手术台边上、端着热咖啡的蓝发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