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季的毒辣太阳高挂在一片祥和的北江市上空,路旁树上的蝉儿仿佛也耐不住这份燥热,发出“知了,知了”的抱怨声响。
餐厅门口外徘徊不定,反复和自己较劲的伊天,烦躁的抓了抓头发,心里一边边痛骂着自己笨蛋,看了两眼屏幕里最新发来的短信,迟迟拿不定主意。
那条短信很简短地写着:
“今天下午五点来聚餐,林子青。”
内容就是这么简洁,当伊天收到这条短信时,他的脑海就已经浮显出了那个还在中学时期,总是一个人看书的文学社社长,那双碧蓝似寒冰的眼瞳和从来不笑的那张面瘫脸,至今还让人忍不住打着寒颤。
摇了摇头,猛搓两下细弱的胳膊,伊天倒吸了口暖洋洋的空气,犹豫不定地推开了那扇门,左顾右望,寻找着那所包间。
走廊上空无一人,但那几个熟悉的声音仿佛有种穿透力,在他上楼的那一刻起便从墙体的另一头传来,萦绕在耳旁。
迈着沉重的脚步,走到隔离门前,伊天抬起要开门的手,悬在半空,久久不肯拧下近在咫尺的门把手,似乎上面缠满了荆棘,稍微触碰一下,就会被缠上,死死扎根至血肉之中。
轰隆隆的鼓声在耳边,随着他的呼吸一遍遍加重,包间内打骂的欢笑声,此刻更像是恶魔的低语,仿佛里面有各种魑魅魍魉正围绕着血淋淋的圆桌,大吃大喝,而自己则是送上门的小红帽,惊恐万分,在门外偷听,捂住嘴不让其发生声响,以免惊动可怕地狼外婆。
“咳咳!”
不知何时过来的送餐大妈咳嗽了两声,斜眼看着从自己给别的客人送完餐后,就一直一动不动,站在包房门口毫无衣品的少年,眼神好像在诉说着不满。
回过神来,伊天尴尬地瞥了一眼餐车,急忙靠边,让出一条路。
大妈轻声短叹,推门而入,包间内随即传来一声欢呼,清晰能看到一个小胖子蹿得一下子站起来,高举手中的可乐,大喊社长万岁,随后弯腰将桌上剩下的半张披萨饼收入自己盘中,大口咀嚼。
等待大妈退场,伊天呼了口气,用手梳梳头发,平静下心情,大摇大摆地走进去,可忽然,一股子油炸食品混杂着女人香水的气味,直扑面门而来,他顿时觉得五感发麻,头昏沉沉的,一个不留意撞上了门板,之后传来的便是震惊四座的“扑通”一声。
真见鬼!参加个同学聚餐,怎么这么像灵堂!
屋内随着突如其来的华丽出场,一时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扭过脸,望向那个摆着奇怪姿势的少年,仿佛自己正在看海贼王,而伊天正是准备开二档的路飞。
“我靠,这是什么姿势,你要航海么?”
正准备将一大块蛋糕塞进嘴里的小胖子看见这奇怪的姿势,下意识吐槽了一句,包间内静止的画面,马上恢复如初,众人止不住大笑出声,一片欢乐气氛。
伊天抚着椅背,附和地装出笑脸,抬手放到后脑海,然后低头环视了一眼地面,寻找自己不小心摔落的鸭舌帽,顺着地上零乱丢弃的各种酒瓶易拉罐,视线停在了那双白色球鞋上,微微愣住了。
缓缓向上移动视线,那个依旧喜欢戴棒球帽,穿深黑色短袖的女孩映入眼帘,让伊天一辈子都忘不了的女孩,林佑微,而她忙着低头发短信,并没有注意或者可能是无心留意周围发生的事情,自顾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一旁林佑微的闺蜜偷笑着伸手轻轻拍拍她的肩膀,小声在耳边嘀咕了两句,立刻起身,说上厕所,经过四下找位置的伊天时,捅了一下他的腰间,微微歪头,示意大胆点坐过去,随手将门被悄悄合上。
做了几次深呼吸,回头看了看,伊天拍拍衣服上本就不存在的尘土,鼓足勇气,大步走向那个空着的位子。
……
“你大爷的,走啊!”伊天低声暗骂,腿却不自觉得朝另一个方向偏离。
紧张,习惯,他默默在心中重复,自北江中学第一眼见到林佑微,他自己就好像一直在逃避,不知道用什么样的表情去面对,不清楚该怎么开口,总认为这是人对爱情的年少无知,努力想在女生面前来个亮眼的微笑,时间长了,却忘了自己生了一张苦瓜脸,习惯性逃进舒适区。
一步,一步,越来越远,所有男生紧盯着这个孙子走到这群单身汉队伍里,自觉腾了个位置给他,嘴里嘀咕着说:
“伊天还是那个太阳下晒久了的芹菜。”
听着一旁人的切切私语,伊天抽出纸杯,满满倒上份可乐,独自饮用,顺手夹起块鸭腿,左手握着美食,右手掏出手机,在所有人不经意间,他似乎又变成了那个文学社最不起眼的家伙,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的衰仔。
门开了,刚才那个女生兴高采烈地小跑进来,不断重复说着:
“社长,有女朋友了!!!”
一刹间,这个消息如同上万吨炸药引爆全场,文学社的成员放下手中的事情,纷纷跟随她跑去外面,据她说,看见社长和一个浅蓝色短裙的女孩牵着手,在大马路上散步。
熙熙攘攘,包间里此时已经是安安静静,窗外的蝉鸣,随着一群人的大呼小叫,戛然而止,微风吹过树叶时发生“哗啦啦”的声响。
伊天瘫靠在椅子上,听着耳机内《这个杀手不太冷》的片尾曲,和林佑微一起,巧妙的错过了这个重磅的消息,与外面那群人,被一扇门隔着,沉浸在另一个世界。
“现在就我们两个人了,你不想说点什么了么?”林佑微忽然开口问道。
伊天惊讶地抬头,林佑微的眼瞳如同一望见底的清泉,那样清彻,一年的时光她还是那样什么也没变。
“算了,别说了。”
“唉,别!”伊天猛的丢掉手机,坐直身体。
“现在上哪所大学?”林佑微头也不抬的说,“听说你高考的时侯落榜了。”
此话一出,伊天心里咯噔一下,对于高考落榜这件事,他早就不在乎了,但从林佑微口中说出来,不知道为什么感觉有点伤人,心里刚提起的勇气又去了八成。
“你找女朋友了么?现在做什么工作还是……”
“停!停!停!”伊天急忙拦下了她,捂住胸口,仿佛就在刚才,林佑微正搭弓瞄准自己,数只羽箭齐发恶狠狠地扎进心窝,来了个透心凉。
好家伙,好一个素质三连!
调整气息,气沉丹田,伊天心中暗暗吐槽,平复心情,睁眼刚要开口,林佑微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坐到他身边,上下打量着自己。
“呼”的一口气,挤入肺叶,呛得伊天连续咳嗽了十几下,身子自觉保持距离,退到一边。
短短两分钟,林佑微就再一次拿下了他,伊天总是这样,每次要准备夺取主动权的时侯,败下阵来,可能真应了那句老话,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
摘下头顶的鸭舌帽,林佑微仔细看着面前这个男人,本不属于这个年龄的白发出现在眼前,她似乎是在用观察动物的眼神注视着其一举一动。
当然伊天没有动,他现在的心情复杂到了顶点,身体已经自觉的保持僵硬,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坚强!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他已经记不得保持一个动作过去了多久,但可以确定的是林佑微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伊天作为一个男人不断暗示自己要坚强,他还不能输,就其输在这个关键点上。
“来,拍照。”林佑微突然掏出手机,一把将已经浑身僵硬少年搂在怀中,按下快门,照片中是她和一张皱紧眉头,写满疑惑的囧脸。
奋力从中挣脱,伊天有些气愤,经管文学社所有人都知道他喜欢林佑微,是一个三年都不敢说出那句“我喜欢你”的衰仔,但这不代表对方可以玩弄自己,做衰仔,也是有脾气的。
风起云涌,天边忽然暗淡,一声炸雷响彻天际,雨水滴落落拍打至窗台,整个饭店像是说好了一样,顿时陷入一片黑暗,只有走廊里还有几处应急灯闪烁。
络绎不绝的脚步声传来,走廊外抱怨声连连,伊天错愕地看着怀中的那个少女,她那碧蓝色的眼眸,在一片漆黑如夜的环境下,竟似海上的灯塔那般明亮。
餐厅不知是不是因为下雨而突然停电,他并没有做什么,他还不是流氓,没有第一时间去想着借机发挥,林佑微主动扑进自己怀中,抱住了伊天,肯定不是因为惊雷,他敢肯定,那个少女很镇静,好像是自己主动扑上来的,啊!谁知道呢。
一束光缓缓照射在伊天那张有点僵硬的脸,那个一直保持神秘的男子最终还是出现了,并且牵着一个并不输任何人的仙女。
林子青,文学社社长,林佑微的弟弟。
看向那双冰冷的眼,那个不管什么时候都冷着脸,穿着一袭伊天说不上来品牌名字黑衣的男人,现在正紧握着他心上人的手,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
可以肯定,林子青很气愤,他的女伴用力甩开了象征他们关系之间的手,眼角上泛着泪花,而那只手青筋虹露,像条细长的青蛇,分分钟便取人性命。
此刻到让伊天想起了课堂上语文老师曾拿出他和林子青的作文作比较,并大放厥词,说他的作文满是悲观情绪,和别人一比,就更能凸显出他这个人毫无进取精神。
可那有能怎么样呢,他只是像颗未绽放的白罂粟,和往常一样静静望向窗外,幻想着未来的事情,颇有几分阿Q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