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
“喜欢玩刀？”沧桑的询问。
“嗯。”回答稚嫩。
腊月，清晨，老人与男孩对坐木亭，小炉袅袅，茶叶悠悠漂浮于水面，新茶，还没有什么味道。天空银云万里，周围是小雪，寒风吹。
“为什么喜欢刀？”老人注视男孩，静的像雕塑。
“玩刀很帅，很酷，喜欢。”
男孩鼓起勇气迎上老人的目光，那是父亲介绍给他的老师，刀术大师，披着毛裘，留长须，举手投足好像一个古代的君子，不属于这个世界。
“仅此而已？”
老人翻袖，慢慢擦洗茶具。这茶他吃了多少年？很多年吧？做起来才会如此娴熟？男孩想。
“仅此而已。”男孩将手伸进羽绒服，又抽出来，哈气取暖。
“为了风头……倒是很干脆的理由，没有大少爷的傲气，不错。”
良久，等男孩冻的小脸通红的时候，老人才慢腾腾地收拾完茶具，升起凉席。接下来就等小炉慢热了，就像这徒弟也需要慢热。
很多年后男孩仍清楚记得那一天，那个老人只是他众多老师中的一个，那一天也只是他人生的一瞬，却记得很清晰，忘不了。
“接刀。”老人忽道，指尖挥弹。
“啊？”男孩一时没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接住刀，身子差点没倒过去。他审视刀，抚摸刀，那是一把木刀，不轻，不重，做工粗糙。
“来，学刀。”老人起身，立于风雪，手中是一把木刀。
【贰】
“喜欢用刀？”苍老的询问。
“是。”青涩略褪的回答。
早春，正午，老人与少年对坐木亭，小炉袅袅，茶叶浮沉于水中，茶水沸腾，有茶香。天空有云有空，竹笋刚破土，万物复苏时。
“为什么喜欢用刀？”老人笑吟吟地看着少年。
“五年了，老师每次都会问飞这句话。”**挠头，不明白老师想知道什么，“刚开始是为了好玩，几年了，现在是为了纯粹的喜欢。”
“喜欢不会纯粹，喜欢总要有个理由，为师喜欢刀，因为它能使我平静，我怀旧，握着它，”老人缓缓在空中一抓，“就像抓住了过去的时光。”
“这……”**傻眼了，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五年过去了，他自认已经学会了很多，从老师传承的山海刀系，到远赴井川切磋求艺，甚至于大洋彼岸的西洋之刀，习不同流派结各方英才，从熟背古书兵法熟练刀法刀技甚至于如何锻刀……在如今的冷兵器界，他都小有名气。
“不遇之才”——即便那些刀剑大师们这样评价，他也一直谨遵老师的教导不骄不躁，却还是摸不透老师的想法，就像五年来，远比他资质平庸者都用上了钢刀，自己却还用着钝木刀一样。
“傻崽，你无所拘束，心中没有目标。”老人笑。
“飞也意识到了。”
**擦着茶具，跟了老师五年，学会了刀，也学会了茶，会了很多，有些学的很深，有些只学了皮毛。
“你需要一个目标，否则纵然手中有刀，心中却无道，就像刀无可斩之地，力无可泄之处。”
老人笑，“你希望那是什么？”
“飞希望那是什么……是什么？”**一遍又一遍地擦着茶杯，沉默了很久，那应该是什么？我希望是什么？
“世界？”**试探着说，说完他自己都不信，阅遍史书，江山美如画，古今多少豪杰的宏图，可真正实现的又有几人。
“太大了，太大了，纵是你父亲都做不到。”老师摇头，匀茶。
“集团？”**再问，可是山海有父亲，有阿姐他们啊，他们就是山海，山海般不可崩摧，真的需要自己用刀去守护么？
“还可以，但是不要问别人，别质疑，”老人失笑，“那是你的目标，当由你来定。”
“那……正义？”**抬起头，轻轻放下茶具，“正义？”
“正——义？想好了么？”
“正义。”**点头。
“那这就是你的道了。”老人沉默片刻，接过茶杯，沏茶，茶香弥漫。
从今以后，他的刀将不再漫无目的地挥舞，不为重走前人已行的路，面前也不只限于木桩和铁靶，手握刀，心怀杀人之术，应当有更好的抱负。正义可空可实，可大可小，自己应当能做到。
“接刀。”老人品着茶，手腕翻转。
“嗯？”**下意识地接过，五年过去了，他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能被小木剑扔的手忙脚乱的孩童，仅凭本能就能接刀，刀就是他，他就是刀，如影随光。
刀柄入手，不同以往，很沉重。**审视刀，抚摸刀，指尖被轻轻割开，这竟然是一柄组合刀，可合可分，刀刃泛着如月般清冷的寒光，材质上好，锻造精良，出自名家之手，出自老师之手。
一把好刀，一把真正的刀。
“老师，这是？”**立刻反应过来，喜上眉梢，他终于能够使用真正的刀了。
“弯月飞刀，为师锻了很长时间，送你的礼物。”老人放下茶杯，起身，走出木亭，手中还是那把用了五年的木刀。
他转身，直面少年。
“来，学刀。”
【叁】
“喜欢玩刀？”苍老的询问。
“嗯。”稚嫩已褪，回答坚定。
盛夏，午后，老人与青年对坐木亭，小炉温热，茶叶已经煮的很烂了，沉入炉底，是老茶。空气有些燥热，风很小，竹林沙沙作响。
“为什么喜欢刀？”三年过去了，老人问，一如既往。
“老师，飞要参军了，在阿瑞斯部队。”**没有回应，将茶一饮而尽，茶香留齿，回味无穷。老师煮的茶永远都这么香。
老师和其他老师也不一样，父亲请了很多名家教授他，可只有面前的老人他跟了八年，学了八年，如今就要分别。
“回答我，为什么喜欢刀？”老人还是问，这是第一次，**没有回答他。
“为了飞的正义。”**自觉失礼，低下头去。
“那为什么抗拒起刀呢？”老人看出了学生的挣扎，他向来这样，目光直刺人心。
“飞想要正义，可蚍蜉之力难撼鲲鹏，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飞惊觉手中的刀已经给不了飞想要的正义了。”**又倒了一杯茶，越说越快。
“飞想要的正义阿瑞斯部队能给，可在枪炮面前，一把刀显得那么无力，试训的长官说，早在工业革命之初，刀剑就该退出舞台。”
他又一饮而尽。
“那你怎么认为呢？”老人凝视着面前的孩子。
“飞以为，刀剑自有其用，近可攻守远可掷，这是枪械远不及的，但在杀伤性上确实没有热武器的效果，科技走的太快了，跟不上。”**摇头，抚摸着腰间的刀鞘，那已经是他的一部分，形影不离。
“那你为何苦恼？”老人又问。
“不知，莫名心生，心烦意乱。”
“那你想要放弃刀么？”
“不想，不可。”
“那你为什么喜欢刀？”
“正……义。”良久，**才吐出这两个字，他的信条。
“正义是你的道，那么为了实现它，在不违背正义的前提下，刀不过是种手段，枪炮也是，你自身也是，可无所不用其极。”老人声音很轻，“然而问题是，我的学生，你说刀是你的正义，可你真的理解何为正义么？”
青年沉默。
“几年来你所坚持的正义究竟是什么？是强者可以凭自我意志而制定的规则？是对天下公认的道与德的践行？是分明了的黑与白？还是仅仅为了空洞的‘正义’二字？”
老人凝视青年澄澈的眼，想看到自己希望看到的东西。
“飞明白了。”过了很久，沉默才被打破，**静静坐着，像木雕。
老人哑然失笑。你明白了？明白了什么？什么是正义呢？傻孩子？为师虚度一生才知解的问题，你片刻间明白了么？
那双眼睛太澄澈了，澄澈到什么都容不下，没有一丝的浑浊，水至清，他看不到他想要看到的。
老人终究没有问出口，时间是最好的老师，所有人都会明白它，区别只不过是一瞬间还是一生，也许只有时间会带给青年答案，解答他一直坚信的所谓“正义”。
“老师，”**起身，解下腰间的刀带，取出两把崭新的刀，“飞送给老师的谢师礼，仿着打了三年，到最后也只是勉强开了刃。”
虽然阿姐说过那刀随时可以在工厂流水线上批量制造，用更好的材料更好的工艺，完美无缺甚至于超越原身，但他依旧坚持自己打造一把刀，和老师那把一样的刀。老师曾说过，失去了匠人日复一日的锻打，再好的刀也不过是能杀人的死物而已，失了刀魂。
“我收下了，打的很中庸。”老人接过刀，瑕疵很多，非良品，不过好歹能及格，可见血，也仅仅如此了。
“嗯。”**笑笑，关于刀的一切他都可以被称作天才，除了锻刀，老师的评价已经很不错了。
“接刀。”老人忽然说。
青年本能地摊手，什么都未曾接到，老人仍然坐在那里，没有丝毫动作，只是笑。
然而**知道，他失手了，学刀以来唯一的一次，因为他看到了老师的眼睛，那把藏在目光里的刀，人在内心最深处的刀，势如破竹有千钧之力……他没有接到，接不到。
“孩子，记住，”老人抿茶，“学刀。”
【肆】
那句话的含义**终将会知道，不过那是七年以后了，在那个海岛上，面对着沉睡的机甲女孩和海盗小姐的质问，奥林匹斯的标志那么刺眼，手中的刀那么无力。
关于何为正义，关于老师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