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主的尸体随着某一支革命军射出来的箭钉在了祭台的钟上,发出经久不息的响声。
所有兵士一同欢呼起来,他们千年来积压的怨气一同发泄出来,泪水和欢笑声一起迸发出来。
阿尔忒弥斯骑着沙地的金狮,隔着人山人海望向那个高台。有一瞬间,整个头脑空白了。
似乎所有战场上的争斗屠杀都开始慢放起来。她的黄金瞳里沁出泪来,面上却拉不动一块肌肉,僵直在那里。知道副将架刀为她挡下一击,兵器响亮的金属碰撞声让她的头脑又重新活过来。
无数的民众正在涌向那个高台。她只能继续机械地杀敌,脸庞溅上无数王军的温血,这些血肉曾舍命保护她,在她年少气盛的日子里,这都是她骄傲的资本。
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小卡塞尔的微笑,那双漂亮的纯金瞳,笑起来一直温暖如阳光,当初侍书祭酒都说他将是百年一遇的明君。
距离她离开已经五年了,还来不及看一眼这个同她血脉相连的弟弟,他的尸体就已经在军队的欢呼里沉默。
宙斯坐在巨大的木马上,冲着军队大喊胜利,所有人的情绪都高涨起来,人民正在响应着他。
他们攻入黄金宫殿里,阿尔忒弥斯背对着祭台,几乎是逆着人流,已经到了这个地步,这一战已经完全不需要指挥,他们必胜。她也累了。
巨大的世界树立在红色的悬崖上,高耸入云,叶片脉络还是泛着微弱的绿光,她来到这里,这些年所有的梦想约定全部都实现了,而她似乎已经完全没有了当初的那份热情。
胸中没有觉得释怀,反而似乎裂开一个大口,什么也填不满。
身后的黄金狮默默甩着尾巴还跟着她,她裸足顺着世界树慢慢坐下,黄金狮也随她的动作慢慢趴下。
“洛基,这里就是黄金城马努塞尔,漂亮吗?”
狮子抬着头颅默默从悬崖上俯瞰了一眼整个王城,低吼了一声,以示回应。阿尔忒弥斯没说话,低头吞了一口酒,自从她回到王城,黄金瞳似乎就变得越来越亮。
她知道自己也在这里呆不久,旧皇室的血统对一个就要重建的国家有多么敏感,更何况她还伴随了整个革命军的发展,也有威望。
“等南部那些外逃的大臣都落网了,一切也都结束了。”她看着城下的广场上燃起一簇一簇篝火,人声远远地传过来,听出来这该是一次彻夜狂欢。“到时候我们就回堪布尔森林去,看看左野,在那里开个小店生活下去吧。”
声音很温和,眼睛里的锋芒却犹在。她伸手摸了一下狮子的鬃毛,夜色颇深。
“将军......”
苍老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拐杖结实地砸在地面,发出沉重的声响。阿尔忒弥斯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依旧望着王城里升腾起来的焰火。她知道是老祭酒。
“兵士们都非常开心,只是遗憾您未加入庆功会。”祭酒已经很老,毕竟他已经见过三个王朝的更迭兴替,至少也有几百岁。
阿尔忒弥斯一直不喜欢他,虽然他的能力无法质疑,但就是厌恶。老人已经全盲了,佝偻着身子,满脸的皱纹让人辨不清他的神色,慢慢在阿尔忒弥斯面前摸索着坐下,缓缓长出一口气,就像吐出几个世纪的岁月。
“老朽还记得初次见您与五殿下的时候。”他坐稳了便开始不断地抽旱烟,“那时可是令老朽吃了好大一惊,自诩活了百年,还是第一次见到两个神选者同时出现在面前。”
阿尔忒弥斯转头垂眼看着这个老者,饮了一口酒。她也记得。见老祭酒,须得素食三日,周身沐浴,华服衣裳。折腾了老半天,她很不耐烦,七岁的小卡塞尔在一边捂嘴笑她。她气急,威胁说不见老祭酒,非要父王把这个恶俗给舍去。
她是兄弟里唯一一个女孩,父母兄弟皆是宠着她, 骄纵惯了。后来颁布的法条里还真把这给废除了。见到老祭酒第一眼,小卡塞尔笑了,他似乎非常喜欢这位先生,而与他恰恰相反,阿尔忒弥斯哇地一声哭出来,据说哭得很惨,持续了三日。最后还是依靠老祭酒做法她才安静下来。
阿尔忒弥斯却完全不记得这段记忆,全部都是听当时的仆从传说,她不明缘由,反正从此以后一见老祭酒心底就涌上一股不适感,令她想要呕吐。
“一哭一笑。”老祭酒嘬铁烟嘴,嘴里慢慢释出一口浓烟,睁开一两只浑浊无神的双眼。“一生一死。”
他的声音也很浑浊,还带着某种韵律,像是某种古老的吟唱。“都是命运。”
阿尔忒弥斯转头看向他,没人猜透老祭酒的目的,但他的每一次出现或消失都有深意。
就像最初他对阿尔忒弥斯和小卡塞尔双黄金瞳作出的预示和突然离开,就像两年前他突然出现在革命军中成为军师,为宙斯打下半壁江山。
人们都说,他早在双黄金瞳预示中看见了整个王国的覆灭,所以才离开,投奔了宙斯,助力他成为真正的君主,开辟下一个盛世。
阿尔忒弥斯不知道他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也不怎么感兴趣。 但也明白,他的存在一定能让国家更加繁荣,也能让王位更加稳定。
王城里的焰火炸响夜空,明亮得整个天空看不见一颗星星,惊起黄金狮引颈大吼,声音回荡。
阿尔忒弥斯想起五年前她离开时小卡塞尔的样子,当时他才七岁,只身进了地牢把她救出来,几乎为她铺好一切前路。
阿尔忒弥斯还记得那一年的大雪,马努塞尔从来没有下过这样厚的雪。通风口里狭窄冰凉,她和左野一点一点爬出去。就是那么短短的不到一公里的距离,就让她落下了下半生都阴魂不散的骨寒症。
神女看着满天的烟火,人群还在沸腾之中,山崖上看得见满城的欢声笑语 筵席正到酣时。
“一切如你当初所言,即使我出口让宙斯答应我力保小卡塞尔,他依旧没有兑现他的诺言。”
老人微微抬头,两只盲眼看着阿尔忒弥斯的方向,嘴里不知咂摸些什么,良久才用一种意味深长的语调开始回答她。
”殿下,你且看吧。天命皆有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