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9月20日星期六，21.39分。
夏州市某区，王半荣宅。
路松和王半荣此时正围坐在桌边，脚边的地上散落着十多个空酒瓶。
路松如上午微信消息所言一般，晚上下了班立刻就抱着两箱啤酒冲进了王半荣家，自顾自地猛灌了起来，边喝边向王半荣吐苦水，痛斥着最近职场所见。
他此时已经微醺，满脸通红，略微佝偻地坐着，表情七分沉思九十三分郁闷，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时，额头上突然传来的一股湿润凉意打断了他的思绪。
路松伸手一摸额头，手上摸到了不知哪来的液体，随即一股酒精味飘进了鼻子。
他向对面竖起了中指：“神经病啊，没看到我正在感伤吗？”
王半荣收起刚刚用内力把酒精排到路松头上的右手：“对唔住对唔住啊，可你这张脸实在是不适合刚才那个忧伤沉思的表情啊。我的右手自己就动起来了。”
“去你的吧。”路松十分想念今晚在研究所加班所以不能过来的莫山晴。
路松抽了张纸巾。他一边擦着脑门，一边问王半荣道：“靠，今晚光说我了，你最近怎么样？有没有遇到什么郁闷的事，快说出来哥们帮你开导开导。”
“你丫就是想听我的笑话吧？”
路松的眼里写满了肯定。
“AML-163？”
“神经病啊？”
“阿荣，我会报警的？”
“滚啊！”
总之，王半荣开始讲述近期遭遇。
……
“所以这么大的事你为啥现在才说！？”路松瞪大了眼睛，双手猛地拍在桌上，人腾地站起来，冲着王半荣发出质问，他刚才那微醺的醉意已被惊异驱散得一干二净。
“你不是有事要说么……”王半荣轻轻挠着头。
“我就是日常吐槽一下职场见闻啊朋友……你这又是夜战怪物又是英雄救美的，还和专门处理异常事件的组织接触上了，咱俩的事能是一个重量级的啊？用电视剧举例，哥们这边在拍《都市白领升职记》，你那边直接开拍《激突！城市英雄风云传》了好吗！？你昨晚就应该和我还有山晴说这事了！”
路松一边压低了声音吐着槽，一边在屋子里东跑西窜起来，“唰唰”地把房间里的窗帘全部挡了个严实。在确认了窗帘都被挡好之后，他这才轻手轻脚地走到王半荣旁边坐下，小声道：“那个什么顾警官应该做不到当着你面放窃听器吧？”
“害，放轻松吧你，没人放监听器，外面也没人监视，这种东西我还是感觉的到的，你就正常说话就好了。”王半荣这种程度的武者对别人的注意十分敏感，想暗中监视他几乎是不可能的。
听他这么说，路松这才放开了音量：“我靠，这个什么异常处理的官方组织专不专业啊，放着你这么个人形小核弹不管的？”
“这说明那位顾飞警官虽然面相又老又凶，讲话也怪没溜的，但人品还是不错的。他应该是如约没有暴露我吧。”王半荣随口解释道。
听了他的话，路松却是抬起右手照着他的后脑勺“啪”的就是一巴掌。
接着，他一边甩着疼痛的右手，一边咬牙切齿地冲王半荣说道：“你还好意思说？你怎么想的啊，那个顾警官就简单和你做个承诺，你就相信他不会暴露你了？你信不信随时可能有人上门叫你‘开门查水表’啊？你怎么敢放他活着回去的？”
“而且，再退一步说，你去掺和你那学生的事干嘛啊。教了几天罢了，你还真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啊？万一人家是寻仇呢，你这不是自己往自己身上找麻烦么。”
路松连珠炮般抛出质问，直说得自己嘴干。王半荣赶紧给他满了杯酒，示意他消消气，见路松一饮而尽后，他才缓慢地开口。
“哈哈哈，安啦松少，别这么紧张。”王半荣打着哈哈。路松看他一副满不在意的样子，又要发作，王半荣见状赶紧抢在他前面开口：“我也是有自己的考虑的。”
“首先，陈静姝我肯定要救的吧，不然我好不容易找到的工作不就没了。”
“至于顾警官，他背后的组织背景不明实力不明，我要是直接杀人灭口或者照他的脑袋来一掌把他拍失忆掉，难保这个组织不会查到我，到时候我要面对的是一个对我充满敌意的组织；但如果我昨晚放了顾警官，如果他信守承诺自然是最好，而哪怕他真的把我的事向组织反映了，组织至少会认为我还是守序善良可以沟通的对吧。善意总好过敌意吧。”
“充满敌意地把你切片研究和充满善意地把你切片研究有区别吗？”
“前者有可能把我剁成馅……不是，为什么前提都是把我切片啊？我是什么珍稀食材么？”王半荣发出疑问。
“充满好奇心的科研人员遇到流落地球的外星生命难道不是都会这样么？”
“你丫才是外星人，我是土生土长的正常地球人……”
“这个星球绝不会把你这种妖孽归类到正常地球人的……总之——”路松率先打断了贫嘴，他拿出手机在屏幕上轻轻敲击了几下，接着王半荣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王半荣略带疑惑的划开手机，手机上的内容令他微微一怔。
“松少，你卖肾了啊？怎么给我转了这么多钱？”
“去你的，哥们好歹也在社会上混了好几年了，有个金库用来送礼看病娶媳妇之类的不是很正常。”路松冲他摆摆手，“听我的，阿荣你今晚就出发跑路。凭你的能耐应该能够穿过那屏障逃到西边去。西边虽然乱，但对你来说倒不至于有危险。这些钱你去那儿找找路子，应该够你安定下来重新开始生活了。”
“我就你这么一个兄弟，你别真被人拉去切了片，到时候我可没能耐帮你报仇。我也就能帮你报个警啥的。如果你真被人拿去泡福尔马林，我和山晴真的会，很伤心的。”路松越说越严肃，语调也低沉下来。
他还想说什么，他的手机却在这时亮了起来，原来是王半荣不知何时把他的钱转了回来。路松向他看去，却见他正低着头，在慢慢往两个杯子倒着酒。
酒已满杯，王半荣抬起了头，脸上不复之前那般散漫，少见的一副正经样子。他拿起一杯酒，看着路松的眼睛，认真地开口：“松少，我不会离开这座城市，不会离开你们。我跟你保证，没人能把我拉去切片。所以，放心好了。”
【最重要的是，我保证会保护好你和山晴。】他在心里默默补充。
路松注视着他的眼神。几秒后，他拿起自己的杯子和王半荣的碰在了一起，他无奈的声音响起来：“唉，都说到这份上了，我肯定信你的啊……”
两杯酒被一饮而尽。
“阿荣啊——”路松又想开口说些什么，却被王半荣打断。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为什么相信顾警官对吧？怎么说呢，那个人怎么都不像是不守信的人。你是没亲眼见过他，那人的中二度真的爆表了，那种程度的中二病怎么会是坏人呢？”
“随便吧，你的直觉一向很准，我不是想问这个——”
“陈静姝？我不是和你说了，顾警官用仪器把她的记忆消除了。”
“不是——”
“那个怪物死得不能再死了，放心吧，我那一拳很有功夫的。”
“我是说，刚刚那些钱，你少转了648回来。”
“……现在，把你手机上的手游赶紧关掉！那是给你找嫂子的钱啊你这王八蛋！”路松向王半荣的手机扑去。
……
22.53分，杯盘狼籍，路松和王半荣正靠在沙发上吸着烟。
“所以说，你后悔接这个家教的工作了没？”路松缓缓吐出一口烟，然后向王半荣问道。
“嗯？后悔什么？”
“如果没接这份工作你现在也不会被别人发现异常之处吧，你可以安心的过你想要的平静生活，不用担心被人打扰。”
“靠，不接这个工作的话你给我钱花啊？”王半荣不屑地挖着耳朵。
“说这话之前希望你能先把欠我的钱还我啊……”路松冲他翻了个白眼，“所以说家教这种容易投入感情的工作还是会影响到你啊。我这儿有一份工作，工作时间短，挣得又多，还不用投入过多感情，怎么说？”
“松哥，你这就太见外了啊，有这么好的机会怎么不早点和荣弟讲，什么工作啊？我能做得了吗？”
路松给了他一个不置可否的眼神，接着在王半荣希冀的目光中从包里掏出了一本书。
王半荣定睛看去，书皮上，几大个字如同魔咒：《夏州市富婆通讯录》。
路松被提着后领踢出了王半荣家，像极了猫和老鼠里的那只狗。
……
路松走在回家的路上。
阿荣真是一点没变啊，路松心想。
他太了解王半荣了。这人刚才balabala地分析了很多他自己当时为什么那么做的原因，什么组织的善意敌意，什么保住工作的，王半荣当时绝对没想到那么多。
他只是看到自己认识的人有危险，所以就去救了，只是因为下不去手加上一点直觉于是就相信了顾飞。
王半荣会犹豫要不要救人，会纠结如何处理顾飞。
他不是个大善人，也并非圣母，更不是什么super hero。他也会权衡利弊。他不会主动去给自己找麻烦，比如拒绝顾飞的去做异常处理工作的邀请。但真正遇到需要权衡的事情时，他永远会选择自己的底线。
自己的兄弟就是这样的人，路松为此欣慰。
一边走着，他一边掏出了自己的手机。
……
【被感情影响了么？】王半荣心想，【也不知道松少是从哪整出这么一句怪尬的话来的。】
【……也许吧？】王半荣又点燃了一根香烟。
确实，如果不是教了陈静姝，他就不会去救人，也就不会招致其他麻烦事了。
不过下定决心救人之前他也有所考虑。他确定了周围无人监视，确定了自己能把异常打成灰，而且刚刚研究出了一套“记忆消除掌”用来抹除别人对自己的记忆，这才决定去救人。
虽然结果与计划有些出入，但大方向至少没变，他依然可以过着平静的生活。
如果无法控制的会让自己暴露身份，如果会影响自己乃至路松、莫山晴的生活，他是绝对会扭头就走的。
【顾飞上午说得没错，我是个自私的人啊。】
【但总结下来，主要问题还是工作，工作使人堕落啊。】王半荣得出最终结论。
这时，他的眼神突然瞟到路松刚刚做过的位置，一本书静静的躺在那儿。
“咕咚。”王半荣听到了自己咽口水的声音。
【我，我就是看一眼。批判一下这些有钱人。】
他一伸手，那本书便飘进了掌心。
“嗯？”书入手的瞬间，他感觉有些不对劲。
视频通话的另一头，路松当着王半荣的面狠狠啐了一口。
我的兄弟，可能也不是很有底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