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本该是绿色的,是人类的血把它染成红色。
一阵风吹过一望无垠的草原,纯白的蒲公英花随风飘荡,轻悠地落在一具尸体上。
那具尸体身上穿戴的甲胄已经破损不堪,一柄长刀深深地刺入它的腹部,尸体仰躺在长草间,它的脸虽然已被鲜血浸透,却还能看出几许只属于年轻人的稚气,茫然的眼睛空洞地望着天空。
天上,太阳如往日照常升起,并没有什么不同。
一杆白色的旗帜在风中荡漾,旗上绘着勇武的龙,张牙舞爪,面目狰狞,圆滚滚的眼睛瞪大,俯瞰着面前堆叠如山的尸骸。
不过是一场小小的战争罢了,没什么大不了的,在这个年代每个地方都在打仗,这种小规模的战争甚至都未必会被记下。
是有些人死,但说到底,缅怀不过是生者的礼数罢了。每天都有新生儿呱呱落地,死去的人很快就会被遗忘。
咔嚓,咔擦,咔咔。
一阵啃食的声音。
咔擦,咔擦。
安静得能听到风声的草原上,一个士兵的男人盘腿坐在混乱的尸骸间,他两只手正抓着一块肥嫩的大腿肉狠狠撕咬,那块肥肉被烤成了焦炭状,甚至看不出到底是动物的肉还是人类的肉。
男人的吃相极其难看,粘稠的唾液从嘴角不断流出,他像狗一样用牙齿奋力啃食,完全没有意识到身后一个戴斗笠,身佩长剑的人影正逐渐逼近。
“你是武士?”
一个轻柔空灵的男音从男人的背后响起,好听得与周遭的血腥味格格不入。
“不算是了。”男人的脸上没有一丝惊讶的神情,他甚至头也没回,只是顿了一下,就接着聚精会神地啃手中的肉了,“我的国已经亡了。”
“那么说,你是北国人?”剑客一边问,一边用手扶起斗笠,转过头扫视北边的战场残骸,白龙旗仍旧孤零零地在尸海里随风飘荡。
“我‘过去’是北国人。”男人纠正道,“北国已经没了,我现在只是一条无家可归的野狗而已。”
剑客低头,打量着男人身上残缺不全的甲胄,胸甲已被劈碎一半,裹着白布的胸口裸露着,护手和护腿上也遍布着触目惊心的裂纹。
“你能活下来,看来也有两下子。”剑客轻声说。
“或许是吧。”男人漫不经心地回答,“..也可能,只是上天对我的惩罚。”
“你一心求死?”剑客皱了皱眉头。
“我已经什么都没了。”男人啃完了手里的肉,抹了抹嘴,将骨头丢到一旁,回头望向剑客,剑客的脸埋在斗笠下,看不清面貌,“我把一切都赌在这场战争上,自己当了兵,又要家族的亲戚们都纷纷散卖家产来支持北国的王,如果赢了,我们就会成为贵族。”
男人转过头,背向剑客,望向远处草原尽头初升的旭日,“可我们输了...现在,那些本该等我凯旋的亲戚们应该也已经逃光了吧,可能一边跑,还一边还在咒骂我把他们拖上贼船..不过,这也是该的。”
剑客没有回话,只是低着头凝视男人,男人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没有失去一切的绝望,也没有悔恨,甚至连悲伤也没有一点,只是平静地望着地平线处升起一半的太阳。
两人都沉默着,一阵死寂,微弱的阳光洒在男人的脸上,照亮了那张苍老的脸,皱纹早已爬遍眼角,男人突然没由来地干笑了一声。
忽然,咔擦一声,刀刃反射出刺眼的弧光。
剑客拔剑出鞘,只一刹那,长剑就由上而下笔直地指向男人的脑袋。
“既然自己效忠的国家已经灭亡了,身为武士,不是理当以身殉国吗?”剑客暗自使劲,锐利的剑尖以微妙的力道抵着男人后颈部的皮肤,鲜血滑过剑刃,慢慢滴落下来,“更何况,你也一心求死,那么,就让我送你一程吧。”
“放心,我的剑很快,不会痛。“剑客认真地说,声音低沉得可怕。
“你不会杀我的。”男人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坐姿像禅定的僧人。
“为什么?”剑客问。
“因为你的手。”
“我的手?”
“我刚刚回头的时候瞥见了,你的手...不是杀人者的手。”男人的脸上还是面无表情,“..太漂亮了,手上一点茧也没有,整天活在厮杀世界里的人,不会有这种漂亮的手。”
“你是个贵族。”男人下了一个判断,“你们不会随便地取人性命。”
剑客怔住了,一言不发。
又是一阵沉默。
接着,剑客忽然笑了起来,“呵呵...呵呵...呵呵呵....你这人真有趣。”他并没有明说男人的判断是对是错。
“嗯,很多人这么说我。”男人的坐姿还是一动不动,“我懂得可多了,我以前是个江湖艺人,奇门遁甲、六爻卜术、星象....这些我都会,我还能用妖术把青蛙变成飞鸟,让骷髅开口说话..因为我这些本领,我到哪都吃得开,部队的士兵们看了我的表演都会啧啧称奇...”
说到这儿,男人忽然停顿下来,好一会儿再重新开口:
“不过..那些曾经看过我变戏法、拍掌叫好的战友,现在也都死了,除了我,其他人都没活下来。”
又一阵风吹过,长草沙沙作响。
片刻沉寂过后,剑客似是深思后才缓缓开口,“你有没有想过..上天让你活下来,不是为了惩罚你..而是赋予你某种使命?”
“使命?”男人轻笑一声,“使命属于那些自命不凡的士族,我只是个小臭卒子,每天都可能被前线的流矢射中曝尸荒野,使命这个词,跟我能有什么关系呢?”
“我倒有一件事,想请你帮忙...”剑客说。
“我帮不到你。”男人不假思索地答道,“我现在沦落到只能靠吃野兔充饥,能不能活到明天都是问题,哪还有余力帮别人。”
“我可以提供给你足够暖和的住处..还有吃不完的食物,只要你愿意帮我。”
男人微微眯起眼睛,他回头望向剑客,剑客的脸还是埋在斗笠的阴影里,读不出任何东西。
“你到底要我这种人帮你做什么?”
“....你是个武士,自然是要你帮我杀人。”
“杀人...杀什么人呢?”
剑客没有直接回答,他抬起头,望向澄澈的蓝天,几只纯白的鸽子翻飞而过。
他缓缓开口,念出了那个名字。
“西戎王,赢成。”
男人眼睛瞪大,嘴巴张开,刚刚的平静洒脱一瞬消失不见,他表情僵硬,浑身的肌肉仅仅因为那五个字而不断颤抖,久久说不出一句话来。
史载,昭王七年,西戎王赢成率军十万东向征讨相邻的北国,仅仅三个月,北国灭。如此,西戍国打通了向中原、关东进军的路线,距离统一天下的痴心妄想又近了一步。
同年,一场震惊后世的阴谋,在无人察觉的角落里,静静孕育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