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得的休息日,正赶上海灯节的尾巴,有红色的光从纸窗的缝隙里照进来,在墙上画出一个意义不明的圆。
非鱼四仰八叉的躺着,死鱼一般的眼睛和天花板较着劲。
委托的数量一年多过一年,对于他这个行当来说,自然是好事,然而另一方面,在漫长的岁月中结识的朋友一个个随着他的脚步散作璃月一路的碎石。
所以他有点怕过节,一盏盏飘在天上的,挂在房檐下的,举在恋人们手中的霄灯衬着他的身影异常单薄。
今年也不出去了吧,等到他们放飞明霄灯的时候,去见那个老朋友一面就好。
正这么想着,突如其来的敲门声响起,力度之大差点让和非鱼一般岁数的木门直接散开来,强迫放假中的灵师从床上坐起来,一边嚷着“来了来了”一边开门去。
吱呀着的木门外面站着一个山一般巨大的影子,因为实在是过于高大的原因,非鱼第一时间都没能看清他的脸。
沉重的压迫感倾倒而下,非鱼很确信自己并未见过这个人,但却有一种从血脉深处而来的压抑感让他从头到脚微微颤动着。
藏在身后的右手悄悄捏住一张雷符,非鱼挤出一丝微笑道:“日安,请问有什么事吗?”
大汉稍稍弯下了腰,非鱼终于看清了他的脸,那是一张棱角分明,像是雕塑一般的面容,至少曾经他肯定是非常英俊的,但风霜在这里留下了太多的痕迹,沟壑纵横之间是流出脓水的疮疤,看上去有股异常的不协调感。
但他的面相是柔和的,带着笑。
同样温柔的声音从他嘴里传出:“请问是灵师非鱼吗?很抱歉在海灯节的时候来打扰您,但...我有一个很紧急的委托,想要拜托您一下。”
说罢他挠了挠头,几缕发丝随着他的动作齐刷刷的落在地上。
蒲扇一般的大手指着非鱼的背后:“灵师先生,我知道自己看上去有些可怕,不过我不是坏人,所以这个雷符,您可以收起来了。”
非鱼的脸上露出些微尴尬的神色,将那张闪着电光的黄色符咒掏出来放在桌面上。
都被人家看出来了,自然也没有什么值得隐藏的原因了。
上前扶起这位过于高大的委托人,非鱼鞠躬道:“我们走江湖的总归是要小心点的,还请这位先生见谅,还未请问你如何贵姓?你直接称呼我非鱼就好。”
高大男子摆手道:“无妨无妨,我免贵姓朱,非鱼先生的意思是,这个委托你接了?”
将朱先生请进屋来,不够高大的门框差点撞着他的头,非鱼去厨房沏起一壶茶端给他,说道:“生老病死是第一要事,朱先生信任我将亲人最后一程交予我,我没有拒绝的理由,敢问物件和死者分别是?”
朱先生从黑袍之下掏出一截枯木似的物件放在桌上,刚好有一束光照从窗户溜进来,却在半途就像是被什么吸引住了一般,连个影子都没留下。
非鱼的眼珠子跟着动了一下,再转回去时死死的盯着面前的男人,大袖之下的双手缓缓泛出青色的光泽,声线里带着无法隐藏的激动:“朱先生,我们这一族虽然所剩无几了,但死亡从不会主动找上我们,还请告诉我这回是哪位同胞,生命走到了终焉。”
朱先生粗糙而带着细碎鳞片的大手抚摸着面前的物件,深情得就像是在摩挲爱人的脸颊:“是我和内人。”
屋内无风,灰色的袍襟却在半空飘起,非鱼的声音带着不可置信:“这...这是为何?朱先生...不像是将死之人啊。有何隐情至于求死呢?”
长身而起,瘦长的身影几乎填满破旧的小屋,朱先生做了个邀请的手势道:“先生和我一道来吧,看过了自然也就明白了。”
平地之上有霜雪绽开,但气温却并未有任何变化,一扇白净朴实的冰雪大门凭空出现在两人面前,另一面是若隐若现的不太熟悉的景象。
拿起床边的禅杖,非鱼和朱先生一道跨过了这道门扉。
仰头望去只有看不尽的白,互相粘连成拳头大小的雪球咚咚咚的击打着绿草如茵的地面,甚至还在弹跳着,向地平线的尽头滚去。
和朱先生在房内制造出的元素变换一样,这里的温度非常适宜,舒服的让人想要闭上眼睛小憩一阵。
事实上,入眼之内确实有人,不,是有一条龙趴在草地上,但不仔细看去很难将其与环境分开,那一身绒毛比雪还要洁白许多,带着毛茸茸的质感,散着调皮的味道,和朱先生阴郁苍老的氛围截然不同。
即使是不知道见过多少世面的非鱼,都忍不住朝两人分别多打量了几眼。
这世上有七种元素,原初伴生的便是七条最强的,带有“异名”的龙,代表着地脉不变的秩序,他/她们守望着生命的毁灭和诞生,和世界一同成长着,是万千变化中七个至高的常数。
守望者不需要感情,所以龙们只是静静看着。
没有人来找他/她们说话,直到数万年前,第一个有着智能的生物,也就是人类,出现了。
只是瞬间,当然,对于人类来说是几个世纪的时间,对于龙们只是一瞬,这种微小的生物已经拥有了难以企及的复杂智能,喜怒哀乐,悲欢离合,有一位好奇的龙去到了人类的世界,去学习那些她不明白的东西。
从此,神灵于人之境穿行着,人和龙和睦相处。
龙教给人元素操控的方法,并将力量赐予了第一批她目击到的造物,于是就有了魔神,人类出生,长大,劳动,恋爱,生子,再回归尘土,和魔神一起经过了无数的日月,天下太平。
直到龙爱上了一个人。
这大概就是感情带来的代价,执着于不想和人类分开的龙打破了最不能打破的禁忌,第一次,一个人类成为了魔神,他们甚至有了一个孩子。
二十年后,异常开始出现,元素不再纯净,长大的孩子显露出了冰和雷两种不应同时出现的力量,他既不是龙,也并非人类,世界开始排斥他,在任何一个族群中他都无法找到立足之地。
于是他自我放逐了,更加放肆的活着,异类的潜力远远超过任何龙和魔神的想象,野蛮生长的男孩最终陷入了无尽的黑暗,将刀锋指向了他的父母。
那一日天地无光,龙和神的陨落终于惊动了隐世而去的其他六条龙。
然而就算六条原初之龙同时出现,也只是和沐浴了龙血的男人战了个平手,不过世界再次恢复了秩序。
人类的政权强大了起来,神与人同行的时代结束了。
除了那位岩王帝君。
包括非鱼的真身,都只是那位传说的其中一个子嗣,混血种的风之龙。
而面前的这两位,如果他没有看错的话,应该是原初之冰和原初之火,真正意义上的世界之源。
按理说这个只要这个世界未曾消亡,他们的生命不可能走向尽头才对。
还沉浸在回想中,朱先生的声音冷不丁的冒出来:“想必灵师先生已经察觉到了,我和内人的身份。接下来,我想具体和你讲一下,我和她的故事。”
非鱼苦笑点头道:“可当不起您一句先生,无论是何种原因,后辈洗耳恭听。”
事情是从两百年前的某一天开始的。
人类帝国坎瑞拉距离建国已经过去了快两千年,随着那位冠绝天下的王踏上了征服其他世界的路途,他的无能子嗣们已经让曾经横跨整个大陆的庞大帝国衰退到蜗居一隅。
被上位者背叛导致走投无路的国民们开始寻求神的帮助,然而那些热心于帮助人类的神明早已远去,或隐于深山,或藏在海底。
毕竟这些天地的宠儿,被自己创造出来的生物以一己之力便破碎掉了全部的自尊。
终于想起自己曾经有过信仰的人类在荒凉的大地上跪拜着,一寸寸的亲吻着大地,试图救赎自己亲手犯下的罪孽。
没有神明伸出垂怜之手。
一天,两天,一年,十年......
直到某一天,纯白的巨龙在云间畅游,无意中听到了痛苦的哀叫,天性好奇的她降落在荒芜一片的地面,寻见了那个在沙土中奄奄一息的人类。
洁白的巨龙化作甜美的少女,凭空将干燥的空气凝聚成冰雪,赐予濒死的男人。
“人类啊,你因何寻求帮助?”
饮下雪水获得一线生机的男人虔诚的伏在滚烫的地面,用尽全身力气向巨龙祷告:“我们的王残暴无道,人们活得还不如贵族家的狗马,我们渴望着上古一样的治世,或许是人类开创了时代,但千年的历史给了我们证明,人类无法维持一个时代。于是我向你祈祷,请无私的巨龙和神明再次与我们同行,给予愚蠢而渺小的人类第二次机会吧!”
冰之龙沉默着,静静的看着面前的男人。
那场战争...千年前的景象却宛如昨日,自己那时犯下的那个错,竟然会让两个种族,同时遭受这么长时间的苦难。
如果今日再救下这个人,是不是可以稍稍减轻几分,旧日的伤痕。
化作少女的巨龙发出长长的叹息,从发髻之上取下一根同样乌黑的弯月形发髻,交给面前的男人:“去吧,这是我的信物,你们有三次机会可以寻求任何帮助,切记不可滥用,这是我等最后的怜悯。”
人类跪在地上泣不成声,道谢的话语伴着鲜血喷出到空气之中,一步一步朝着王都的方向匍匐而去。
待到他模糊而渺小的影子逐渐和远方的地平线融为一体,巨龙再也无法维持人类的形态,虚弱的趴伏在地上。
即便是伟大的巨龙,也不能破坏天地之间的规则,擅自从无到有变出东西来,所以她承诺给那个人类的物品,实际上是以她的生命为代价,三个愿望,就是三千年的岁月和法力的结晶。
日头斜着下了山,傍晚的沙漠如同冷冽的地狱。
不知过了多久,反正天色还没再次亮起来,有巨大而火热的风从远方吹来,震耳欲聋的尖啸声带来了另外一头滚烫的巨龙。
如同黑夜中升起了太阳。
黑龙在半空盘旋了些许时间,在冰龙身边轻轻落下,化作一名身着黑袍异常高大的男子,被遮挡住的面孔即使看不清晰,线条也有着诱人的美感。
正是朱先生。
他俯身带着复杂的表情看着自己的妻子,周身的火焰一点一点往外溢出着,她不过是日常出游,现在这世上还有谁有这个能力将她伤成这样?
从心底窜出的怒火在即将爆发的前夕,一只微微冰凉的指甲钩住了他的脚后跟,有气无力的声音传来:“先...先带我回家。”
火龙注视着妻子雪花状的眼瞳中失魂落魄的光,长叹一声,挥手用带着火光的衣袖将令人包裹着消失了去。
朱先生停止了讲述,目光向旁边的白色巨龙移去。
非鱼一直没有出声,虽然同为龙族,他的父母都只是两只血脉不纯的杂交后裔,至于他自己,更是以为自己是一族的末裔,在世间孤独的行走着。
今日能见到原初之龙中的其中之二,听到如此波澜壮阔的故事,他的心情也随之震荡不已。
但是作为灵师,他仍有相当的疑惑。
“朱先生,晚辈非常荣幸能够亲耳听到这般秘闻,但晚辈仍有些不解,希望您能够为我解惑。”
黑衣的男子挤出一个复杂的表情,勉强拉开的嘴角扯破了一个脓包,滴滴答答的血液和空气相碰,有滋滋蒸发的声音爆竹般响起,自天空落下的雪球开始左摇右摆起来。
“在内人对人类施以援手之前,我从未相信过人类这一善于背信弃义的种族。而我现在唯一后悔的事情是,我居然真的有那么一次,选择了相信他们一次。”
在我妻子将那根包含着她三千年修为和一向温柔的愿望的信物交给人类之后,因为损耗过大,在我将她带回来之后,她就陷入了很深的休眠。
虽然担心她的身体,但总体来说并没有出现伤及根源的问题,所以我并没有太过担心,只是怀着对发生了什么的好奇一直等待着她清醒过来。
三个月过去了,那天我刚从外面寻找草药回来,她便站在门口迎着我道:“对不住让夫君担心了。”
我对于她的事情本来就并未生气,只是想知道到底是何事让她伤成这样。
显然她看穿了我的担心,主动开口道:“夫君不要生气,并未有他人和我发生争斗,我只是...再一次选择了相信人类而已。”
人类?身上的旧伤开始隐隐作痛,那个坎瑞亚的“王”,她千年前的那个孩子让我们不得不离开这片本就属于我们自己的土地,如今怎么还敢恳求我等再给他们机会?
无边的怒火从心底涌出,近乎失去理智的我认为是卑鄙的人类再次欺骗了她,差点直接冲向坎瑞亚向人类开战。
但再狂暴的怒火终究还是敌不过她的眼泪,她哀求我再给人类一次机会,告诉我他们已经改变了,告诉我他们有多么可怜。
无论我如何痛恨这些卑小的虫子,但或许我始终是无法拒绝妻子的请求吧,我最后仍然叹着气选择了相信他们一次。
时过境迁,在很长一段时间,我和内人都过着平静的生活,时间似乎渐渐冲淡了我内心的芥蒂。
人类那边也没有什么动静,昏庸的王依旧层出不穷,曾经那个强大的坎瑞亚在一天天衰落下去,虽然看上去情况不甚乐观,但我还是时不时的注视着那片恶心的土地。
就在我逐渐对人类放松警惕的时候,他们终究是露出了隐藏在白色面具之下的恶意。
一个自称是“天王”的男人拿着漆黑的龙角,勇猛的推翻了酒池肉林的昏君,站上了人类的顶峰。
百姓们口耳相传道这个男人,牺牲了什么重要的东西,许下了天下和平的愿望。
还是等到了这一天啊...听闻这个消息的我这么想到。
虽然听上去像是做了一件解放万民的大好事,但强烈的危机感一波波的袭来,毕竟真正起作用的是从龙这里借来的“名头”,而不是他自己的实力。
那么既然有了第一次,剩下的两个任何事情都能做到的愿望,如果被用来满足他自我的欲望,那将是一场前所未有的大灾难。
说到这里,朱先生将目光再次转向妻子:“即便是别人都看出了那个人的别有用心,她仍旧还选择相信,怎么劝都不听。”
他的声音里有掩不住的疲惫和无奈。
我拿她没有办法,只能尽我所能的去保护她。
然而我没有料到,人类贪婪的程度,远远超出了我的想象。
第一个愿望帮他获取了天下凡人中至高的权力,当这种无人制限的力量达到顶峰,他就会追求更加广大的东西。
他想成为神。
而人类的智慧也就体现在这种地方,在坑蒙拐骗这条路上,他们向来天赋异禀。
至今我也不知道,他到底用了什么办法躲过了我的眼睛,但就在新坎瑞亚统一一年之后,他敲开了我们生活的结界之门。
那一天我正好外出,这个小人卑微的跪在我妻子面前,低声哀求着更多的愿望,他说就差少许,自己就能创造出一个完美的乌托邦,世间的人们再也不会受任何的苦。
等我赶到的时候,虚弱的妻子甚至很难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她把自己被天地所赐予的一切,都给予了人类,只因为他那明显虚假的承诺。
这一次我再没有忍受自己的怒火,循着空气中妻子的气息寻到了这个瘫在一大堆女人身上的骗子。
朱先生指着自己的面孔:“灵师先生,我这张脸,是被他从我妻子那里骗来的力量所伤的,那小人许下愿望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强大力量,驾驭着本不可能融于一身的七种元素,老夫拼尽全力将这信物从他那里抢回来,妻子却至今没有再醒来。”
坎瑞亚的大变动...那是距今六千年前左右的事情,世人尽皆歌颂那个改变人类在天地之间位置的王,理所当然的忽略掉他如何登上那个血腥的王位。
非鱼沉默许久,清凉的风吹动着他额前的头发,这是他入行到如今听到过的最残忍,也最沉重的一个故事。
自己和那位岩王帝君的立场,到底是否正确呢?
不过现在不是思考这些问题的时候,该完成的委托,无论如何都是要完成的。
从朱先生手中接过那只温润的黑色龙角,非鱼带着笑道:“那么前辈最后,还有什么未完成愿望呢?”
朱先生将非鱼带到妻子身边坐下,问他道:“作为龙族,灵师先生是否听说过有一首名叫《大夏》的祭歌?”
非鱼点点头,这首歌最初听闻之时自己还在襁褓之中,母亲唱着这首带着火一样热情的歌曲,期许着天地之间的能量能够青睐于他,至于起源却并不十分清楚。
“这首歌本是我们原初七龙被天地承认的时候学来的歌曲之一,吟诵之时元素起动,赐予这片生育我们的天地最美好的祝福。同时,凡有龙族归天,我们也会以此相送,今日我想让灵师先生做的,就是用这首《大夏》,送我和内人最后一程。”
这自然是一个理所当然的请求,非鱼从木盒中拿出符咒,还有一枚惯常用来练习的手鼓。
歌声,鼓声,微风的声音一同响起,躁动的元素拂去了三条龙渐渐模糊的影子。
许久,非鱼杵着禅杖走了出来,眼角尽是泪痕。
要不然,也回去看看爸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