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思礼先生的午休开始于一个甜甜圈,花了一个上午来处理周末累计的事情之后,他终于有些空闲,能够坐在街头的阳伞下,喝着红茶品尝自己的甜甜圈。
他其实不怎么喜欢吃甜食,但遗憾的是因为周一的烦躁,让他忘了带上德思礼太太为他制作的午餐。
“甜甜圈就甜甜圈吧,至少还能配上红茶……”
比起甜甜圈,很显然德思礼先生十分喜欢红茶,繁琐的工作中最让他感到开心的事情,便是在午后坐在阳伞下,感受过滤后的阳光。
这会让他切实的感觉到自己还活着,更加体会到生命的美好与可贵。而到了这个时候,他终于意识到了不对——
“没有阳光?”
德思礼先生看着昏沉的天空,皱起了眉头。
这可不应该,这个季节可不是没有阳光的季节,事实上在这个国家,没有阳光的日子只有两种天气。
暴风雨和大雾弥漫,这是唯二能够遮蔽阳光的东西,也只有在这两个天气下,德思礼先生才不会在午休的时候,离开自己的办公室,坐倒街头的阳伞下。
德思礼先生扶了扶自己的帽子,他看到了一个异常的信号——一只猫。
一只黑色的,站在马路中间的猫。
它和一般的猫都不一样,从德思礼先生看到它的第一眼,便产生了这个想法。
这并不是说她的毛色,事实上黑色的猫虽然少见,但在这个城市里也不是没有,哪怕是纯黑色的也总是有人见过。
虽然大家都觉得他们看到的可能是同一只黑猫,但无论如何猫这种东西并不是什么珍惜的物种,体型娇小的它们在人类的城市中哪怕流浪也能够生存下来。
但流浪猫可不会在车流密集的马路中央一动不动,这些充满警惕的小东西明白什么是危险,什么是安全。
很显然,一只纯黑毛色的猫,在马路中间坐着可不是什么安全的事情。它的保护色只能在黑夜中通行,在这种地方,只能让司机忽略掉它。
“是错觉么?”
德思礼先生揉了揉自己的眼睛,他觉得可能是气流撞击让他产生了错觉。
“那个毛色可真是漂亮,流浪的小家伙可养不出那样的皮毛。”
出于这个想法,他并不认为坐在马路中间的是一种黑猫,心中更相信是自己看错了。
‘那也许是一个黑色的塑料袋,也可能是柏油没铺好翻了起来,就算没有阳光现在也是白天,光线折射下看到什么都不奇怪。’
德思礼先生失望了,哪怕他反复的搓了自己的眼睛,他看到的依旧是一只黑猫。甚至不仅是失望,德思礼先生开始有些害怕。
那只黑猫现在正在看着他,这让他很不自在,他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特殊的地方,但那个黑猫很明显并不寻常。
对于普通人来说,不寻常意味着自己的优秀,大多数时候这是一个正面的形容。
但德思礼先生不一样,他所见识过的世界,可不是一个压路机公司主管就能形容的,那是黑暗而深邃的世界,看似与寻常的世界别无二致,却充斥着一切可能。
潜水的飞鸟,翱翔的游鱼,在阴影中穿梭的走兽,追逐日光的奔马。
德思礼先生是个幸运儿,也是个果决的勇士。他的幸运让他能够进入那个瑰丽的世界,他的果决让他能在见识到了真实世界的冰山一角之后,依旧能够选择回归平凡。
幸运的弗农主管,果决的德思礼先生,这两个称号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得到的。
猫是不会坐在车水马龙的街道中央的,猫更不会坐在那里之后,还一直盯着一个人看,尤其是那个男人还只是一个普通人。
一个普普通通的上班族,除了模样有些强壮以外,混在一堆普通人里毫无差别。这只黑猫没有任何理由看着他,难道是眼馋他的压路机么?
‘也许,我没有想象中那么平凡’
果决的德思礼先生有着诚实的品质,他不会用谎言来懵逼他人,无论是客户还是朋友,哪怕这样会让他的收益减小。
所以他更不会自己骗自己,德思礼先生很明白自己其实没那么平凡,至少人们不会将这个词用来形容一个从那个世界全身而退的男人。
‘凡路过必有足迹,凡停步必有痕迹。’
黑猫的尾巴甩动了一下,它似乎想要做些什么。
德思礼先生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不能继续呆在这里,这里有他的公司,有他最喜欢的街头,有着来来往往的游人,他得离开这里。
‘人,还是多了一些。’
怪异或许会因为阳光,洋葱,白银亦或者结群的人而不好行动,但这并不意味着能够轻易反抗它们。
人是无法对抗怪异的,德思礼先生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
他允许自己的胆怯与害怕,但他不能容忍因为自己的缘故让他人卷入危险之中。
‘我得,我得找个僻静点儿的地方。’
迈向死亡的道路十分宽敞,但每个人都走不平稳,果决的德思礼先生也不例外。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害怕,强壮的身躯甚至有些颤抖。
不过他依旧没有停下,在耳边萦绕着的,来自僵硬的关节摩擦中的嘎吱嘎吱声中,德思礼先生向着街角走去。
也许是他的动作刺激到了怪异,亦或许是他的行为让他的心灵通透。
这一刻他终于感受到了黑猫的注视,那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哪怕他现在已经没有看着那只黑猫,他依旧能够感受到两道冰凉的目光在自己的身躯上滑动。
就好像是雨后迈步在潮湿的沼泽中一般,饥渴的蚂蟥横亘在你的肌肤之上,滑腻的黏液在身上勾勒出复杂的路线,生机与活力在吮吸中微弱而又平稳的流逝。
你能模糊的感受到自己正变得虚弱,却又在那麻醉的唾液中毫无察觉。
‘看样子我比我想象中,还要更加富有价值。’
德思礼先生带着愁苦,强自让自己笑了起来,这一刻他不知道该感谢变得敏锐的触觉,还是该希望自己糊涂一些。
他不知道第二道目光是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第二道目光的主人是什么,不过这都无法阻挡他的脚步,甚至让他变得更加坚定了许多。
没人能阻止一个战士迈向他的战场,哪怕德思礼先生只是一个文职,但他可是果决的德思礼先生。
背对着目光,怀揣着对爱人的歉意与遗憾,德思礼先生的身躯不再颤抖——他已经做出了决定。
“真是巧的不行啊德思礼先生,在这样昏沉的午后,竟然还能让我在这里遇见你。”
名为华生的医生,捋了捋自己得意的八字胡,带着和煦的笑容看着自己面前的男人。
“我还以为,你更喜欢阳光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