额森说完,便冷冷地下令道:「全数斩首,一人不留。」
孛也铁木儿答道:「末将遵旨!」便向俘虏们粗声喝道:「跪下!」
俘虏们膝盖一软,纷纷跪下,有的俘虏不跪,左右卫士们便强行将这些战俘们的头一一按下,逼他们跪。
「仁慈的将军!救救我们!我们投降了!别杀我们啊!」其中一名战俘,以无助的眼神投向博罗,这让博罗顿时感到一阵乏力。
还没来得及等到博罗再向额森求情,只见战俘们身后,一人站著一名卫士。
「动手!」孛也铁木儿喊道。
卫士们同时拔出腰后马刀,手起刀落,人头纷纷落地。
「很好,很好。」额森居高临下地拍了拍手。
「我看看,那里还有些拒马,没有被砲击损毁,我看就把这些头,一颗一根地插在那边吧。我军有画师吗?等这些头都插完之后,记得画下来啊,这样的风景,一定很好看。」
博罗见状,只默然无语。
卫拉特一名小队长,前来向额森奏呈道:「稟报大汗,方才押来的粮餉,因尚未来得及归仓,已尽数焚燬,然而城内的穀仓中还存著粮草,尚未被砲火殃及……虽未经过详细的清点,在下看了看,少说还有七、八万石跑不掉。」
额森听了,很是欣喜,说道:「棒极了,全数充作我军粮餉。」
「阳高镇一战已竟,弟兄们先在此稍作修整,保养兵器与甲昼,剩餘的天镇关与燕门关如何攻破,今日先不讨论,待明日弟兄们养足精神,我再与你们细说军略。」
语毕,额森便一扬披风,转身离开了城闕,不见踪影;只餘博罗呆立城外,一晌不及反应。
卫拉特军士们已就了定位,各自执行任务,有的已回到城内休整,有的在外头整理大昼人的尸体,按额森所言,将人头一颗颗插上佇立的拒马;还有的在清理战场、收缴剩餘的大昼军兵器、军装。
孛也铁木儿完竟了自身任务,便向博罗喊了声:「大将军,咱们回城吧,你方才也很累了,若非你与敌方主将战了这麼多时,自白日战到落日,我方主砲定然不及运送,你快些进城休息罢。」
博罗呆若木鸡,好似未曾听见一般。
孛也铁木儿见状,嘆息一声,不由得说道:「博罗将军,我知道你天性善良,但只要是敌人,不论是怎样的人品,都不要去同情他们。」
「大汗说一是一,说二是二,不论大汗做了怎样的决策,都是为了我卫拉特族的繁荣,你只要想著这些就好了,其他的,都不许再多想了。」
博罗仍低著头,也不知到底有没有把这些话给听进去。
这样的博罗,令孛也铁木儿不禁回忆起小时候,他与额森、博罗两人一块儿受大汗的教导,那时的博罗连兔子的皮都不敢剥。
一日,托罗大汗出了作业,令额森、博罗、孛也铁木儿都出去打猎,而后将自己今天打到的猎物给扒皮、切肉洗了、剔骨,然后呈给他看。
博罗虽勇敢射死了一隻兔子,却不敢扒皮。
趁著在林子里,无人知晓,孛也铁木儿便让博罗转过身去,说道:「你别看。」
博罗说:「好,对不起,有劳你了。」
孛也铁木儿就在溪边,用胡刀把兔子的皮、肉给割开,剜了肉,将骨头剔出来丢掉,将兔肉用溪水洗净了,再脱下自己的大衣,把已洗去温血的兔皮、兔肉裹起来,双手捧著,交给博罗。
博罗静静地收下,眼神闪躲著,很是心虚。
夕阳时分,考校之时,三人都已完成大汗发布的作业。
额森竟射了一隻鵰,把他的翅膀给折了,拔去羽毛、将鸟皮刮下,虽看上去与野鸡肉无异,大汗却一看便知是鵰,怒斥道:「额森,鵰乃长生天的使者,你怎可射牠!就算你一不注意,射中了,也该早点让阿玛知道,怎麼做得这样!」
额森虽被骂,却满不在乎地说道:「我管牠是鵰还是麻雀,我只知道牠受了伤,活著也难受,就算把伤养好了,终究不能拿来打猎,那牠就是一隻没用的鸟,还不如死了,被人吃了。你养著牠,牠不能飞,牠会好受吗?你干嘛让牠活受罪?你怎麼不问问牠,想不想活得这麼憋屈?」
面对大儿子的顶撞,大汗虽想:「人家大鵰在天空自由地翱翔,活得哪裡憋屈?还不是给你折腾出来的。」却向来知道儿子的脾气,若是辩驳,接下来铁定没完没了,便懒得理他,继续考校。
至於孛也铁木儿,则打了一头鹿,将鹿头、鹿皮割下,鹿腿、鹿臀、鹿身,各自依部位切了,骨头架子剔出来,胃里还有些百草膏,一併整理出来,做得很是周到。
大汗见了,特别满意,说道:「孛也铁木儿,你不但是个勇士,还细心得很!这副雄鹿头,就掛在你家的帐子里,因为这是你挣得的!鹿肉烤了,鹿骨熬汤,今晚儿我们一块乐呵。」孛也铁木儿被大汗摸了摸头,还在全族人面前被夸讚,脸顿时红通通的,高兴得不得了,满面堆笑。
博罗只射了隻兔子,孛也铁木儿对此虽有微词,却没说到兔子上,只说:「你帐里那些四书五经,阿玛不反对你读,只是别夜读,忒也浪费了灯芯、灯油。那些书看多了,对你终究是不好。」博罗点了头,没说话。
孛也铁木儿想到如今,博罗因著是额森唯一的亲兄弟,便作了南狩的主将、成了大将军,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之武艺自是过人,心地却过於善良──博罗真的适合坐这个大位吗?
额森用人唯亲,这点无可议论,然而这样的决定,究竟是对是错?恐怕也只有后人可以评断。
孛也铁木儿抓住博罗的手,将他的胳臂绕到自己的肩膀后方,架著他,硬把他拖进城里。孛也铁木儿向戍守城门的军人交代道:「你们好生看管著大门,待外头清理战场的作业结束了,便让弟兄们进城,就算还没完毕,日落前也要让全军入城,随后立刻关门。」
「这段期间,连一隻耗子都不许让牠溜进来。若你们让昼人的探子进来了,就算是同袍,也一律军法处置,不容宽待。夜间哨塔,要有弓箭手留守,二更天与五更天各交接一班;若有昼人接近,一概杀死,别让他们趁隙传递了军情。」
「前卫将军,小的领命。」军人向孛也铁木儿行了礼。
孛也铁木儿看著被他架在身上,失神的博罗,又不禁嘆息一声,拍拍博罗的背,说道:「大人,休息吧,今天的你,已经为卫拉特贡献得太多了,是时候喘口气了,让你的脑子、心、身体都好好地休息,这样你才能战得更久,才能为卫拉特冲得更远,为我军的贡献造就更多的胜利。」
「孛也铁木儿,谢谢你,辛苦你了。说来丢人,这些事本该由我来吩咐,却由你代劳了。」无神的博罗,将胳臂自孛也铁木儿的肩膀上抽了回去,便强自拖著疲倦的身躯,自行往城内的深处走去。
「不会……」孛也铁木儿望著博森略显疲态、有些佝僂的背影,竟不知道接下来的他,究竟要走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