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少年定定望着他,眼神一时有些莫测,然而他忽地挑出一抹笑,轻轻道:
“有的人,称呼我为杀戮者;有的人,称呼我为不死的妖魔;还有的人,称呼我为战争的儿子。”
那似乎是很久以前,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莫斐斯,窃取回溯之眼,判处,逐出光之国,剥夺其在光之国的一切权利。”他还记得,奥特之父那宏大的声音自殿堂深处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一片冰绿色的世界,森寒的气息逐渐入侵,令他的心彻骨地严寒起来。
少年的他沉默着,独自跪倒在殿外。透明如镜的地面倒映着他黯淡的眼睛,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迷惘,也有悲伤,更有一片惶然。因为他知道,他将被逐出母星,在东荒流浪。
在接下来的岁月里,他将孤身一人,面对整个宇宙。
那似乎已经是他最初的记忆了,那时,他还年幼,好像,才一千岁左右。
幼年许多细节早已模糊,但这一幕,这时的情感,却如烙印一般深刻地铭刻在他的记忆里。
“我是谁,或者我曾经是谁。我本以为自己已经淡忘了,毕竟,已经过去了这么久,也经历了这么多。”白衣少年缅怀着什么似的道:“来到地球,好像有……五百多个年头了吧。”
五百年,这是个致命的数字。
黑布里面传出一声颤抖的嘶叫,他猛地抬头,五光十色的灯光照亮他的脸,赫然是极为类似鱼类的头部。
鱼眼瞪大,他嘶哑着声音,确定说:“你就是那个人,你就是莫斐斯。”
黑袍人在黑暗中缩着身子,他很害怕,藏在黑袖中的双手紧握,以减缓他不由自主的颤抖。
他只是个探子,还是个面对着东荒第一恶魔的探子,他随时会死。他深呼吸一口气,压住恐惧,谨慎地小声问:“但你,又是谁?你是以什么身份在人类世界隐藏下去的?”
“我都透露了这么多,你不来点回礼?”
他笑着,容颜在彩光中忽明忽暗。那是一张平凡的面孔,五官普普通通,没有特色,触目即忘。但所有人都知道,他真正的脸,还隐藏在光学模拟器之下。
黑袍人木然听着,直到他发现,不知何时,一把剑,漠然地抵上自己的咽喉要害。
那柄剑,是东荒巅峰之剑,莫利诺斯。
东荒强者无不趋之若鹜的传说,就是“巅峰”。
在峰的最高处,保存着教派传说中雷神撒多门的佩剑,莫利诺斯。无数想证明自己力量的强者对此趋之若鹜,却无一不死在了取剑的途中,又或者半途畏惧山巅的高耸而退却。那里是个修罗场,靠残杀存活。挑战那里的人,在前往峰顶的途中,互相防备,互相暗算,防止敌方先自己一步。而且越往上,环境越恶劣。
莫斐斯取剑,用了整整一千年,但他终于还是取到了剑。
当他一手拔起那把色泽浓郁的雷电剑的同时,他已经站在东荒食物链的最高点。
他在巅峰俯瞰云海,只在天之上,而不在云之下。
剑锋是冷酷的,黑袍人浑身战栗起来,细小的眼睛里充满了浓郁的恐惧,他一动也不敢动。
“你是谁?这是可能大多数探子的问题。有很多探子,你知道当我找到他们以后,他们的下场是什么吗?——都死了,是我杀的。”东荒有很多曾经掌握了他消息的人,他应对的方法也很简单,就是杀。因为消息流出,不仅会让宇宙情报局把他的踪迹卖来卖去,大肆牟利,还会给他招惹来许多仇家。
“你要杀我,因为我手上有你的消息?”鱼人艰难地问。
白衣少年摇头,“不,只是因为两天前,你杀了人。”
酒吧的电视屏幕还在播放着,不知道谁心慌得很,摁着遥控器的手一抖,电视顿时转了台。
“请问您对最近云厝川中死者复活的传言怎么认为呢?”主持人问。
专家立即慷慨陈词:“荒谬,彻底的荒谬,人死不能复生,死者复活绝对是对生命的亵渎,这一定是虚假传言……”
“但是云厝川最近失踪事件和杀人事件的发生的几率也提高了不少,对此您觉得与死者复生的传言有关吗?”
白衣少年听见却忽然挑眉,转头,认真地看向电视,似乎已经被它吸引。
黑袍人紧紧盯着剑锋,一点一点地后移,他的脖子,一点一点地脱离剑的范围。他必须逃脱,必须抓住这个罕见的机会!
他身形瞬间移动,逃入重重黑暗中。
不知过了多久。
一弯银白色的月亮悬在黑色的夜幕上,投下清光,照耀着一条乌漆墨黑的暗巷。
一道黑影在小巷中拼命地逃遁,拼命得他喘不过气来,但他不敢停,因为停下可能意味着死去。
直到他逃得远了,才敢渐渐停止自己的脚步,一手扶着墙角,喉咙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恢复着体力,一边不安地想着:“他应该不会追上来了吧。”
他越想,越害怕,越感觉黑暗处似乎有人在盯着他。他摆出防御的架势,恐惧地扫视面前黑暗,却什么都没发现。
“你在找我吗?蒙德拉星人?”笑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一个白色的身影,自黑暗中一步步走出,右手的长剑被拖在地上,发出刺啦啦的声音,迸出火花,拉出一条深深的刻痕。
“莫斐斯……”鱼人握紧拳头。必须拼一拼了。
无数道破坏光线瞬间从黑袍内中射出,袭向白衣少年!
白衣少年早已迅速侧身躲过,但还是受到些许波及,只听“啪”得一声,光学模拟器碎裂,自白衣少年腰间掉落在地。
月光皎洁,从天空中泄下。城市管理人平凡到模糊的五官霍然被撕破,露出真正的眉眼。
他的脸很完美。
星光洒在他的容颜上,如圣人笔下最美的风景,不似在人间存在。
但最美的不是他的脸,而是他的眼睛。
光线落在他的眼睛里,如光,如虹,如朝阳破地而出时瞬间的绚丽,如七色琉璃折射出彩色般瑰丽。
它像是有无数个折射面的水晶,在不同的角度折射不同色彩的光芒。
每个角度,都有完全相反的基调。从不同的角度看他的眼睛,也许会以为这是全然不同的人。其中充斥了种种不同的情绪,无数不同的人类。当你望着他时,感觉他似乎谁都是,又似乎谁都不是,却总能从他眸中望见自己的剪影。
而这张脸,人们都很熟悉。
“你,你是凑舜!”鱼人震惊地大叫。
他是凑舜,一举夺得东京国际电影节影帝的凑舜!酒吧的屏幕还在现场直播着凑舜的领奖仪式,为什么,身处奖台的凑影帝会出现在他面前?
凑舜的双眸中的彩光渐渐熄灭,眸中万千情绪逐渐幻灭,如白日逐渐化为黑夜,如自天而落的虹瀑逐渐化为虚无。
只剩分明如点墨,却隐隐有彩光萦绕的眼瞳。
他摸了摸头,感到困扰。随即他举起剑,眼神锋利起来,他开始认真了。
“对我来说,杀人不过吃顿饭那么简单。我不会反对杀人,但也不会推崇杀人,因为重复一个动作很无趣。不过这次,我要杀了你。”他虽只是淡淡地说,杀意却凛冽。
他挥剑劈去,破空声凌厉无匹。一瞬间,剑光,残影交织,在暗巷中形成纷乱的进行曲。
下一刻,鱼人伤痕累累地倒地不起。
“你败了。”白衣少年举剑,姿势似是投掷,道:“败了,就得死。”
这也是战争的铁则。
一剑飞来!雪亮的剑锋瞬间刺穿黑袍人的胸膛,把他钉死在墙壁上。鱼人知道,自己即将迎来死亡,逃也逃不掉。
最后一个念头,居然是,自己比遇见祸缠还倒霉啊。
白衣少年漠然从鱼人的尸体上踏过,他没有兴趣看尸体,因为他已经看过了太多尸体。
他捡起光学模拟器,却皱着眉发现它已经损毁。
一个清脆急切的少女声音忽然从蓝牙中传来:“舜,蓝眼在暗十三巷捕捉到异常,我想是幽御前,你快点去啊。”
“知道了,我马上过去。”白色的身影,快速向前掠去,眨眼间离开了小巷。
天空忽然落下点点滴滴的湿润水滴,不久后,大雨滂沱而至,无数灰色的雨滴击落在石砖地上,发出嗒嗒的声音。
原来是,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