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染之地边境。
净化大阵按照梦月设定的规则运转着,吸收边界溢出的幽力,将其净化后排入虚空之中。
大阵中心,四处吸附而来的幽力被运输至此,经过大阵核心的净化,然后送入正常世界一侧的虚空中。
但位于大阵核心的,却并非各个世界合力送入的净化核心,而是一个灵族生命。
不,那已经不能被称为生命了。在大阵的核心,只是存在着软塌塌的一坨肉块,再也看不出曾经灵族的模样。
从这个肉块上,长出了各式各样的触须,连接到大阵的各个端口,吞入幽力,然后排出正常灵力。
可以很明显的感受到,这坨肉块并非自愿吞入幽力,而是被迫连接到大阵,强行灌入幽力,然后净化而已。
感受到这次送来的幽力之外还有一些异物,肉块稍稍扭动了一下,浮于表面,已经快衰退到死物的眼球便从肉块上滑落下来,落在大阵地面,溅起一团汁液。肉块扭动着为数不多的自己能控制的短小触须,想要从连接幽力的触须中挖出异物。但孱弱的触须并不能握住所有的异物,更多异物从触须中滑落而下,落在坏死的眼球边,少部分异物直接浅浅陷入了眼球之中。
净化核心发出的光辉,透过肉块近乎坏死的眼球,传入肉块脑海内。肉块感受到外部传来的光辉,竭尽全力挣扎着,卷起触须,想要更加仔细的感受核心带来的光辉。
本就接近坏死的眼球在肉块的挣扎下,核心深深的插入了眼球之中,直到彻底破坏眼球。肉块的视线中再次变成了一片漆黑。但他的心里,已经有了光的存在。
光!
是光!
肉块仔细回味着光辉的感觉,生怕自己忘记。坏死的眼球,则随着核心的不断深入,已经从肉块上脱离了。
肉块又想起了自己的过去。他过去也曾是人形,也曾拥有过自己的光。但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一块肉团,孤独的执着于世间。
他的第一束光,是他的恩师天鸣寒,恩师将他抚养长大,赋予了他名字,教与他一身本领。但他却亲手杀死了自己的恩师。在进行成人礼的那一天,他的手刺穿了恩师的心脏,毁掉了恩师的灵晶。让恩师再无复生的可能。即便是误杀,但肉块永远也不会忘记他抱住恩师尸体时,恩师的最后一句话。“傻孩子,快去其他世界,别让灵族找到你。”
出于害怕,他抛下恩师的尸体,离开了他从小长大的地方。但最后,还是选择回到了故乡,接受杀害恩师的审判。
他的第二束光,是他的师姐梦月。师姐从小拜师母为师学习。在他被判流放外界时,师姐悄悄送给了他一枚装满灵液的空间戒。让当时还未形成内循环的他不至于因为缺乏灵液而死在外界。在他终于等到回归之时,也是师姐在跨界门前等他。在他被指责被幽力污染时,师姐不顾灵族内其他人的反对,将自己留在了身边。在自己因为师母战死而自责绝望时,刚刚复生的师姐从修养之地走出,打醒了自己。师姐曾经说过,“既然我师傅没了,那就轮到我来照顾你了。”自此,自己多有受师姐恩惠,但最后,因为自己的抉择,两人还是选择决裂,自己带着其他同伴出走外界。
他的第三束光,是他的半幽魔伙伴。在对抗幽力的战斗中,他发现的不少幽魔,并非完全失去控制,而是为了实现自己的目的而不择手段。他称这些幽魔为半幽魔,保留了自己的意识,但却仍然会不自觉污染其他事物。他成功的唤醒了不少半幽魔,并成功和他们成为了伙伴,成为了他们唯一的依靠。最后,为了帮助这些半幽魔,同时又为了不污染其他事物,他选择带着同伴离开故乡,来到幽染之地边界,期望在被污染的地方开辟一片能够生存的领地。但现在,他被困在这里,已经完全不知道过去的同伴,现在怎么样了。
肉块触须紧紧握住核心。将核心慢慢吞入体内。
一道熟悉的身影,届由核心,传递到了肉块脑海中。
看见这些身影,肉块逐渐颤抖起来,那是他的伙伴,肉块记得他被幽力感染,为了寻找自己的子女,一直在幽染之地徘徊,直到自己带走了他。怎么会这样?!!
肉块开始剧烈扭动,“不!不要让我想起来!!”
在大阵的震动中,他想起了一切。
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他伙伴的核心被投入大阵中,刺激他的精神,以免他的精神陷入死寂,失去净化幽力的能力。
即使知道对方的目的,但是肉块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我要离开这里!!!
肉块开始膨胀,直到外表的皮肤再也无法束缚住膨胀爆炸。肉块的灵魂开始撕裂成无数小份,四散而开。
随着肉块撕裂灵魂妄图逃脱,大阵开始启动,将裂开的灵魂重新回收,拘束在原地。但还是有很多残魂逃脱了大阵内部的吸引。但是这些残魂最后都被挡在了大阵边界。
本来厚重的大阵边界上,突然渗出了一道道血滴。随着血滴的流出,大阵边界逐渐变薄,连续循环5次之后,血滴完全流干了,但是大阵的边界也变得摇摇欲坠。
剩下的残魂聚集在一起,一同冲击边界。
在持续不断的冲击下,终于有一个小口被冲破,一丝残魂从破口逃出,但还未等其他残魂逃出,大阵光辉大振,瞬间蒸干了附着其上的血滴。
破口瞬间被堵上,其他残魂也被大阵捕捉回去,一个完整的肉块再次重生在了中心。
同时,梦月也收到了来自大阵的信息。
残魂脱离大阵,游荡在虚空之中。下一瞬间,来自于过去20个次元周期的记忆解封,过往经历瞬间冲入脑海。
他回忆起来了,在之前投入的净化核心中出现的记忆,他为半幽魔伙伴开辟的领地,已经完全毁灭了。
啊啊啊啊啊!!!
残魂无数次想要自我灭散,但肉块自我崩坏时种下的束缚无时无刻约束着残魂,要求他必须活下去。
残魂破罐破摔,一头撞入了离他最近的一个世界之中。
深冬,王都。
塞西尔骑士披着大衣,和侍从们牵着马从城门外缓缓步入,身后跟着一队稍有破损的马车。
“今年冬天,平民会很难过。”塞西尔抖落身上的积雪,呼出一团雾气,和身边的侍从说到。
今年,王都罕见的下了一场大雪,王都内不少人家的房子都被积雪压塌了,不得不去附近的山林里寻木材修补房屋。再加上山林里的野兽和魔物因为大雪而比往年凶恶得多,不少人进山后不久就死在了山里。
不仅如此,平民买不起高额的煤炭,为了不被冻死,也只能去拾柴火生暖,这些愚笨的平民为了保暖从不通风,活活闷死在自己家里得也不少。
至于乞丐,平时可能会有发善心的餐馆商户将自家剩饭送出,但在今年这个寒冬下,食物紧缺,估计没有哪家会愿意白白浪费自家吃食。
塞西尔思考着,突然,脚下的铁靴好像踩到了什么异样柔软的东西。
塞西尔下意识抬起脚,低下头查看,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身四处破洞的薄衣,上面沾满了各种可疑的污渍。就算在平时,这身衣物也没有任何保暖作用,只能勉强遮身蔽体。一躯瘦弱的身体,就这么硬邦邦的蜷缩在了路中央,而自己一脚则踩在了他的肚子上。
塞西亚皱起眉,巡逻卫兵怎么回事,乞丐挡住道路都不处理了吗?
他松开缰绳,半跪而下,探了探乞丐的鼻息,已经没有任何呼吸了。
“巴里,基思”塞西尔呼来自己的侍从,“带到教堂墓地,让神父派人埋了吧。”
“没必要这么做吧,塞西尔大人。”巴里招呼同伴抬起乞丐,想要把乞丐放在路边,“今年食物这么紧缺,这些无业游民更是难以存活。不如就放在路旁,让他自生自灭吧。”
塞西尔叹了口气,“好吧。”
巴里和基思抬起乞丐,粗暴的往路边一丢。
这时,一道残魂破开世界,悄无声息的融入了乞丐的尸体之中。
一道剧烈的咳嗽声响起,将继续前进的塞西尔注意力拉了回来。
之前已经被他判了死刑的乞丐,正躺在路边剧烈的咳嗽着。
前行的脚步毫不犹豫的转变了方向,塞西尔快步赶到了乞丐身边,示意巴里和基思先行。
巴里和基思对视一眼,叹了口气,把住塞西尔骑马的缰绳,引导后面的车队继续前进。
塞西尔脱下手套,握住乞丐的手,光辉从他的手中洒下,落在乞丐身上。
随着光辉落下,乞丐的咳嗽渐渐缓解。
“感觉好点了吗?”塞西尔关切的问道。
乞丐几不可见的点了点头。
塞西尔直到乞丐的面色稍稍好了一些,才扶起乞丐,松开手,拍了拍乞丐的肩膀,“好好活下去。”
说完,塞西尔重新带上手套,追赶车队去了。
残魂直到塞西尔远去,不能目视之后,才抱住头,慢慢的蹲了下来,埋在了路旁的积雪之中。
我是谁?
他能感觉到之前他躺在路上时暗处觊觎的目光,但刚刚这位陌生的骑士成功救治自己时,暗处觊觎的目光很快就变成了失望。
他为了不辜负骑士的好意,忍受着头痛欲裂的痛苦直到他离开。
现在,他终于有时间整理自己的记忆了。
他将头埋入雪中,尝试让冰冷刺激头脑。
暗处渐渐微弱的目光,看见他的行为,马上就重新变得强烈起来。
在冰雪中,乞丐的温度急剧流失,但他的头脑也在飞速运转。
乞丐终于想起了,自己的身份。
我是,我是幽染之子,天羽。
我已经死了。
我只是一缕残魂。
我必须活下去。
残魂眼神剧烈波动,少许流出的眼泪,很快就被低温冻结成了冰滴。
残魂终于想起来了,肉块赋予他的使命。
“世界,没有回应。”
残魂尝试着呼喊世界意识。
“怎么会。”
残魂得不到世界的回应。
“我是灵族,就算失去了灵族的身份,也还是灵族。”
世界拒绝了残魂。
世界母亲拒绝了他的孩子。
这时,一道身影浮现在了残魂的脑海中,然后如同镜花水月一般碎去。
但这就像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彻底摧毁了残魂的意志。
残魂大口吞咽着积雪,眼泪不断的流下,然后被冻成冰粒。
身体的温暖急速流逝着,残魂能够体会到,自己只要继续下去,不用多久,这具身体就会死去。
“已经,没有什么值得守护了。”
残魂这样告诉自己。
同伴已经死去,友人已经决裂,恩师已经死亡。世上已经没有留念了。
残魂准备这样结果自己。
但乞丐的手,违抗了残魂的意志,将自己的头从积雪中挖了出来。
肉块赋予的使命,强迫残魂将自己从积雪中刨了出来,他必须活着,因为肉块希望他活着。
看见乞丐还活着,暗处的目光失望的消失了。
一道单薄的身影,迷茫的站在路边。
好饿。。。
这具身体,必须立刻补充能量。
生存的本能,赋予的使命,驱使着残魂必须尽快补充能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