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薰第一次看见五代澪,是在已经结婚并改姓四方的五代稔家中。她一只眼睛被绷带缠起,跟着稔练习微笑:“想想开心的事情,然后脸颊肌肉动一动——看,这不就是笑了吗?”
四方稔对着小女孩挤出一个大大的笑容,竖起大拇指:“试试吧?”女孩鼓起脸颊,挤出的笑容还不如哭好看。
“对对,小澪已经做得很好了哦——啊,一条先生!”四方稔转过身,向他鞠躬:“抱歉,刚才没看见您。小澪,这位是一条薰先生,今天就是由他来带你去检查哦,要听一条先生的话。”
女孩抬头,这时候一条才看清楚这个被称作“澪”的女孩的脸。她长得很漂亮,左眼下的泪痣更给她添上了楚楚可怜的气质,可脸上的绷带和随处可见细小渗血的伤口,无疑破坏了这份美感。她怯生生地走到四方稔的身边,用右手拽住稔上衣的衣角。
“……请多多关照,一条薰先生。”一条在澪开口时怔住了,女孩的声音嘶哑,像两块木板互相摩擦发出的声音那样。四方稔招呼一条到旁边来,悄悄地对他说:“小澪的声音就是前段时间,到那个遗迹之后才变成这样的。”
一条偏过头看笔直地站在那里的女孩,她似乎正全神贯注地盯着脚下木制地板的纹路发呆:“抱歉,可以再给我具体说一说吗?关于澪的所有消息。”
四方稔叹了口气。
澪是在三年前被四方稔领养的。她那时候晕倒在稔所就职的若叶幼儿园门口,浑身都是伤口,衣服也烂得不成样子。稔连忙与来接她回家的丈夫一起将澪送到医院,医生检查却说,除了皮肤表面有轻微的伤口以外,其他地方没有损伤。
在医生做完检查之后,澪就醒过来了。然而面对四方稔的一切关于家人、住址和就读学校的问题,她都一问三不知。
“连姓氏都不记得了吗?”
“对,问了她好多次,她才回答说,‘我是ミオ’,不是可以拼写为‘澪’吗,她也默认了护士在病历和病床上这么写她的名字。我和丈夫商量过后,委托朋友发布了寻人启事,还去警察局登记了档案,姑且先把她接回家中照料了。”
澪在四方夫妇的家中渡过了一整个暑假,从蝉开始鸣叫一直到蝉鸣消失,电视和报纸上的寻人启事刊登了无数则,没有一则是找她的,警局的朋友也说,完全没有任何关于澪的消息和档案。
“后来不是快开学了吗,小澪一个人在家里也很寂寞的样子,我实在不忍心把她这样乖巧的小女孩丢到孤儿院去,那时候也还没有怀上孩子,于是就决定和丈夫一起收养她,把她当成我和丈夫的孩子来养。”
因为实在找不到澪的相关信息,澪自己也一点儿都想不起来,所以最后,她是按父母双亡的孤儿这个标准被四方夫妇收养的,而在办理收养手续的时候,四方稔发现自己怀孕了。
“当时不知道为什么,就很笃定自己怀上的是男孩,而且一定会和哥哥很像。”回忆到这里,四方稔露出羞涩而幸福的微笑:“虽然丈夫一开始有点反对,但因为我的坚持,他还是同意了:我们把澪的姓氏登记为‘五代’,而我肚子里的孩子就起名叫雄之介。”
收养手续办理齐全的时候,雄之介也出生了。澪作为四方夫妇的养女正式住下,而她虽然话不多,但乖巧懂事,有时候四方稔觉得她简直像个大人一样。
“不过她身体不太好,每个月‘那几天’的时候痛得特别厉害,整天躲在房间里,也不愿意让我和她爸爸见她……啊,抱歉,这种事情怎么也和一条先生说了。”
直到两天前,出事了。
“小澪放学回家的时候,问我‘妈妈,你为什么要让我姓五代呢?’于是我就给她讲了雄介哥的事情,四处旅行啊,会两千种技能啊,还有……还有他作为空我战斗的事情。”
“那天之后,小澪看上去就一直怪怪的,昨天晚上睡觉的时候我给她端牛奶,发现她房间的窗户开了,澪她直接从窗户那里跳了出去。”
“之后就在那片遗迹那儿发现了她吗?”
“对,巡逻的保安发现了她,然后樱子小姐联系了我和丈夫。她在调取遗迹入口的监控时,发现监控不知道被什么破坏了,而澪在醒过来之后就怪怪的,不仅嗓子出了问题,就连表情都消失了,以前还会笑一笑,或者考试失利了还会流眼泪,但现在就算换药时候那么痛,她都面无表情。而且……”四方稔的表情变得不安:
“保安发现她的时候,她也是像三年前那样,浑身是伤口,而且右眼像被什么东西贯穿了一样。但医生检查时,却说她身上的血是‘别的什么生物’的,她的眼睛也没事,但为了防止万一,我和丈夫还是坚持给她做了包扎。”
“除此以外呢,还有什么特别的吗?”当四方稔提到“别的什么生物”时,一条薰不可避免地回忆起了十五年前他与五代一起战斗的事情,难道是人类社会残存的古朗基伤害了澪吗?
四方稔认真地回忆:“还有就是,从某些角度看,比如在阳光下时,澪的眼睛会变得像用渔网包着的红宝石那样……不过也可能是我的错觉吧。”
听完她的讲述,一条薰思考片刻。“果然还是先去检查一下吧,对小澪来说也好。”四方稔点头认可,把澪牵到他面前,再次叮嘱道:“小澪,如果有什么不舒服或者感觉奇怪的地方一定要和一条先生讲,记住了吗?”
澪没说话,只是面无表情地点头。她远远地跟在一条身后,坐上汽车时也坚持一定要坐后排,明明这女孩脸上一点儿表情都没有,但一条就是感觉自己被她讨厌了。
一条薰自认为算比较有孩子缘,长相也不至于丑到让女孩子感到厌恶,他索性在等待红绿灯时用最和蔼的语气开口询问:“小澪是讨厌我吗?”
澪摇了摇头:“一条先生……很可怕。”
这是一条薰第一次被人用“可怕”这个词来形容,他一时有些受挫:“可以告诉我原因吗?”
“……我梦到过一条先生,举着步枪瞄准我,我很害怕。”
“你以前见到过我吗?”
“我不知道……我不记得了。”
也是,四方稔说过澪丧失了以前的记忆,就算她见过一条薰也肯定回忆不起来。绿灯亮起,一条发动汽车,突然从斜后方冲出一辆摩托车,一条紧急刹车,而摩托车上的人直接冲到了马路中央的绿化带中,伴随着惊慌失措的尖叫声,一条从中听出了不断重复的句子:
“有怪物啊!!!”
一条几乎是下意识地掏出一直贴身携带的手枪,这把枪从2000年一直陪伴他到现在。
“小澪,你先在车上等着,千万不要发出声音。”他打开车门,人群的尖叫和什么人惨烈的痛呼越来越响也越来越近,一条呼叫了警局的支援,手握着枪往人群逃散的反方向冲去。可澪却没有像他叮嘱的那样好好呆在车上,她甚至跑在一条的前头。
尖叫声的源头,在马路的十字路口处。正值放学和下班的时期,那只古朗基想要挑选到合适的目标杀死简直轻而易举。当一条举着枪赶到时,它刚刚用它手腕上横着生出的利刃解决掉一个前一分钟还在和朋友一起开怀大笑的女中学生。
一条粗略地观察四周,发现被它杀死的四个人全是附近中学的女学生,他不由地愤怒起来,举起枪对着它的脑袋射击,子弹击中了那只古朗基的头颅,可它却表现出一副不痛不痒的样子。
它把目光转向了澪——澪的年龄正好符合它的‘游戏’!一条猛然意识到这一点,可那只古朗基却无视了他,也没有向澪发起攻击。
它说话了。
“ビガラ、ビガブババビボガバギゼググ?”
(你这家伙,从哪儿来的?)
这只古朗基说的是他们自己的语言,一条在十三年前听见过。
澪的脸颊肌肉跳动了一下,她回答了。
“ギサバギ。”
(不知道。)
她说的也是古朗基语,一条惊愕地睁大双眼,一时间竟忘记了开枪。
那只古朗基听到她的回答之后,像是对她放弃了兴趣,终于看往了举枪向它射击的一条薰的方向,澪挡在一条面前。不管她刚才展露了多少可疑的部分,她终归是四方稔的女儿,一条不可能不管她,更不可能躲在她身后。
“澪,警局的支援快来了,你先……”
“对不起,一条先生和妈妈,爸爸,雄之介。我撒谎了。”澪这回说的是日语,她的嗓音好像没那么嘶哑了。“我有一部分是‘ゴ’,一部分是‘ミオ’……我也不知道我到底属于哪一边,但‘ミオ’的那部分在遗迹里接受了传承。”
她说的话,一条听得一知半解,但澪接下来的举动让他彻底理解了何为传承,以及澪的真实身份。
四方稔说得没错,澪的眼睛有时候会变成红色。她纤细的手臂覆盖上闪着光泽的鳞片,带着锋利边缘的指甲切断了对面那只古朗基刚刚夺去人类性命的那只小臂。她微微后退,头发在晚风中飘扬。
白色的初生空我取代了澪,出现在一条的眼前。那只古朗基被印上空我的记号,响亮地炸成了碎片。再一晃眼,空我不见了,澪手上的鳞片也不见了,她面色苍白地冲向马路边的垃圾桶,片刻之后从那处地方传来了她呕吐的声音。
十三年前的一切似乎又在一条面前重演,这时候警察的支援队伍终于赶到了,天色暗下来,一条在警笛与红蓝交织的警车灯光中恍惚地似乎又看到了那个一如既往竖着大拇指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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