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还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啊，居然能把这么多木材全部收起来。如果有人靠这种道具偷运违禁品该怎么办？”
回到小屋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饥肠辘辘的绘音一边摸着肚子，一边看着篮子里那些色彩鲜艳的蘑菇，有些出神地问道。
这的确是个不错的问题，不过其他人自然也能想到这一点。
“入关的时候通常是要被强制搜身的，没人会与一整个国家对抗，靠财物收买反倒可能被吃得连骨头都不剩。而有能力直接越过边界的，这种道具也只是为他们增添一些方便罢了。”
只要有欲望和思想存在的地方，这些现象便无法被杜绝，我始终是如此认为的。
而且这类储物盒的容量越大，售价自然也就越高，平常基本都是处于有价无市的状态中。
不过老实说，本就远离人族的我对于这些事情的了解也只限于听闻，这事该去问雷勒他们的。
“我去找些果实，你把这些种下吧。”
说着，我掏出了一小袋种子交到了少女的手中。
“这些是什么？”
“雷勒的小礼物，里面装着昨夜那些果实的种子。”
“就是那些水果啊……”
歪着脑袋努力回想了一番，绘音有些激动地说道：
“虽然味道完全不一样，但它们看起来和我们那边的一些水果长得很像，就像亲兄弟一样！那个被拿来酿酒的像是长得像蓝莓的葡萄、还是长得像葡萄的蓝莓来着。还有那个尝起来很酸的绿色大瓜，不仅是看起来，摸起来也很像西瓜，可惜就是水分太少了，味道也怪怪的。”
“你们那的水果很美味吗？”
稍微有点好奇了起来，没有魔法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他们口中的“人类”全凭自己的双手又成就了怎样的国家和文化。
“嗯，有很多好吃的水果。而且不只是水果，还有超多其他好吃的，不是肉食哦。”
说起这些的时候，我能感觉到少女的骄傲，也能瞥见其眼眸中流露而出的向往，但即便如此，她也丝毫不悔今日作出的决定。
“如果苏斯能和我一起回去的话，那就更好了。不过留在这边也不错，也不用去想那么多麻烦事情。你知道嘛，归隐山林、拥抱自然，可是我们那很多年轻人的梦想啊——”
“只有现在能稍微轻松一段时间，不要太过松懈了。”
没有去追问些什么，我刻意使用了相较平日更为严苛的语气。
“有苏斯在身边，忍不住就放松下来了嘛。我这就去把种子种了，不过这些种在哪里会比较好啊？”
跃跃欲试地拿起了小刀，绘音笑眯眯地问道，目光一刻都没有从我这边挪开。
置死地而后生——
大概应该是这么个道理吧，独自留在这里的少女是打算来真的，不达成目的不罢休。
“种在裸露的那片地方。”
“今晚不升篝火了吗？”
“对。”
我微微点头，既然绘音都已经处于这种状态中了，那种据说能安抚人族情绪的方法也就没有了继续进行的必要。
“这些种子是随便怎么种都可以吗？”
“只要埋进土里就好。”
“诶？为什么，这样能长好吗？”
绘音似乎有些发蒙。
“这些不是种来吃的，过些天你就知道了。”
“这样啊，苏斯真的很喜欢保持神秘感呢。”
“你直说我在卖关子就好。”
“嘻嘻，我还以为苏斯是在考验我呢。问题太多的话，不是会被嫌烦吗？”
任由情绪操控着自己的身体，绘音微微摇晃着肩膀，有些娇媚地嘟囔道。
“的确挺烦的，但告诉你也没关系。这是在为之后训练你的植物魔法做准备。”
看着又露出老一套期待神情和动作的少女，我有些无奈地补充道：
“如果你晚上激动得睡不着觉，就围着栅栏跑步，不要来打扰我。”
“不会啦，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绘音信誓旦旦地摆了摆手，说完还打了个哈欠，像是为了证明什么一般。
“昨天晚上好像完全没睡好，早上起来脸上还沾着肉酱……”
谁让你直接倒在那了。
一聊起来就没完没了啊，你要克制自己啊苏斯，不说决定了不再纵容那家伙吗？
“我去采集果实了。”
说完我便直接脱离了结界，恐怕绘音现在都还没反应过来吧。
之前是我太过拘泥于礼节了，看来今后应当更为果决一些，才不会被带着跑了。
“……”
我不是很想那么快就返回小屋，否则一聊起来，播种的进度也会被影响。
不过，这到底又是为了什么呢，难道我在逃避绘音吗？
我似乎总是如此。
并非不去解决问题，而是喜欢采取主动拉开距离的方式，让那种种情感——不论是爱慕还是仇视，依恋又或是背弃，暴露在无形的风沙中逐渐破裂崩离，直至消失殆尽。
宿命之说对我并无意义，如果说命运切实存在着的话，那也必然会被我轻捻于指间，而非如利剑高悬于头顶或紧贴我的脖颈。但我切切实实没有自信能与谁长久共处下去，只因我知晓自身的缺陷是绝不能被他者所容忍的。
至于绘音是否能获得短暂的幸福，我不愿去考虑那种看似美好浪漫的可能性，那只会动摇自己的决心而已。
既然已经确认了结果，不论我是怎样看待绘音的，那些便都不重要了。
我也不必为此而自乱阵脚，只要亦如往常那般即可。
虽然是他们的老前辈了，但为这种事情苦恼也没什么好羞愧的，毕竟我也能坦然承认自己是未曾有过任何恋爱经验的。不过那绝非是因为没有品尝过那滋味，所以才感到恐惧和焦虑。
只是……
责任的问题罢了。
我可以逃避迎面而来的苦难，但绝不能卸下自己的责任和使命，否则我这一生将没有任何意义。
何不向神祈祷呢——我曾不止一次被如此问道，身为比谁都要更为接近神的存在，我却知晓如此行为是无意义的，仅能作为自我宽慰而已。
神早就离我们而去了，这虽是唯有我们一族才知晓的秘辛，但这世间仍对神保佑虔诚信仰的教徒已然不多了，否则圣灵族也不至于陷入如此境地。
身为神的子民，却从小被灌输着神非全能，且同与众生平等的理念，这说来也有些讽刺。
只不过，我仍会为自己所传承而来的使命而感到自豪，也不断为此而奔走着。
如此，我的心底偶然也会产生一个个无人能为我解答的疑问——
神为何会离我们而去，我们又是为何而存在于此的，对神的子民而言我们又到底意味着什么？
为何，神的子民们又常妄图触碰他们本该仰望的神的使者们，或倾慕、或仇视、欲要将人的一切感情强加于我们。是为了追求并拥抱人所不曾拥有的，还是想要使我们也坠入尘世呢？
或许我就不该看那些诸如被高傲的圣灵族投怀送抱或凭努力和机遇征服对方，最终称霸四海环宇或隐居山林的奇怪幻想作品。
都已经变成了这副模样，却仍拥有禁果般诱人且致命的魔力吗？
打量着替绘音买来的银镜中那全然没有半点圣洁气息的自己，忍不住轻叹了口气，大概是因为镜中人是我自己，才感觉不到有什么魅力吧。
差不多也该回去了。接下来还是直接把话挑明呢，还是暂且维持现状？
现在考虑得还不够认真细致，随机应变吧。
“苏斯这次带回来了什么好吃的？”
正百无聊赖地坐在空地前的草地上摇晃着身体，见我出现后绘音也没抱怨刚才我的突然离去，而是满怀热情地迎接了上来。
“那个……欢迎回家！”
“不要以为我不懂就趁机占便宜。”
把手中那长满尖刺的果实虚张声势地往前稍微一贴，少女便举手投降求饶了。
“我只是觉得这样比较亲近嘛，也热闹一些……”
道歉过后，绘音又讲起了她的那些道理来——在我看来八成是现编的。
“苏斯手里的是什么啊，看起来和毛果一样危险。”
“海胆，吃吧。”
轻松掰开了果实那坚硬的外壳，将那金色的果肉送到了少女的面前。
“诶？苏斯跑到海边去了吗？我们这里离海边不远吗？”
不知为何，绘音似乎把它理解成了某种海洋生物。
“这里离海边的确不远，但这是长在树上的。”
“海胆原来是长在树上的吗？”
“虽然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但恐怕它们并不是同一种东西。”
大概是语言转换魔法在传达所想的事物时出了岔子吧。
“哦……这真的能吃吗，感觉有点腥？我只在网上看过别人吃海胆，自己还没吃过……虽然这海胆并不是海胆，但感觉果然还是……”
“那你把它烤熟了吃，撒上盐就没气味了。”
“那我努力试试吧……”
冰冷的现实到来时，绘音那满溢而出的热情也不得不暂时收敛了，进食是她所必须要完成的日常任务。
拿出魔晶灯，找来石块把铁板架住，简易的灶台就完成了，尽管这样使用魔力的效率是极低的，但暂时将就一番也并无大碍。
海胆本身就拥有丰富的汁水，哪怕没油应当也是能简单料理的。
不过在我看来，直接吃才是最美味的。
“感觉铁板不是很干净……待会弄完又要怎么洗呢……”
看了看那色泽斑驳的金属板，绘音喃喃自语的同时，向我投来了视线。
“暂时没法用的话，就直接吃。”
而我并不打算再在这件事情上帮太多忙，也该让她知道不是什么事情都能依靠我的。
“好吧，那我试试……”
从我手里接过了勺子，绘音迟疑地咽了口唾沫，一勺子插下去，一闭眼——
发出的却非悲鸣，而是惊喜的低呼。
“好甜！”
“哼……”
如果烤一下，甜味大概会全部变成糊味吧。
“苏斯你看吧，虽然乍一闻觉得有些奇怪，但其实很甜的！我们俩也是这么个道理，真的不打算尝试一下吗？”
舀起一块软嫩的果肉递到我的嘴前，绘音一本正经地说道。
说起歪理倒是挺有一套的。
“我……”
一口咬下，简单咀嚼了两口后就直接将果肉咽进了肚里。
“不会永远只吃一种果实，就算它再甜也不行。”
“如果苏斯真是那样的，那为什么不直接吃了我呢？就算浅尝辄止也没关系吧？”
少女的双眼中充满了大大的疑惑，但更多的是无需用言语便能传达而出的信赖和恋慕。
“因为你不是尚未迎来新生的种子，哪怕不是同族同胞，甚至都并非来自同一世界，但与我同为平等的生命仍旧是确凿的事实。你的信赖、你的期愿，都是我所尊重的……所以也希望你能认真考虑，至少得让那股热血冷静下来。”
毫不退缩地注视向那双映衬出魔晶灯那橙红辉光的漆黑眼眸，我知晓此时已经站在了某个路口，并深知这次选择带来的影响，绝不亚于我走上这条路时曾付出的决心和代价所带来的改变。
你会怎么回答呢，在历经了三番两次的质问后。
“原来我有这么重要啊……”
抿着嘴唇，绘音想要埋下头的瞬间，忽然受到某种勇气的鼓舞，猛地又抬起了头来。
她的动作是那么笨拙且迟钝……
但我并没有选择躲闪。
炽热、湿润的吐息，伴随着海胆的甘甜与青涩，柔软并充满生命的活力与希望。
一触即离。
但酥麻的感觉仍回荡在心间，双唇像是被夺去了部分，刹那间感受到了某种虚无，耳边似乎有谁在唱诵着永不分离的诗歌，某种从未体验过的欲望如地心的炽焰般奔涌而来。
仿佛，触碰到了对方的灵魂般，甜美、绝妙、却又伴随着最为原始的欲求。
“苏斯没躲开呢，嘿嘿……”
得逞的少女娇笑着，比明澈的月光都要闪耀。
“嗯……”
“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如果你敢花心的话，我就提前把那人抢过来。就算抢不过，到时候我应该也已经变强了，那就用武力来解决！”
“嗯。”
“谁让我是攻呢，我绝对要让你百分之一千的爱上我。”
“攻？”
“咳，别在意那些了……来，我喂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