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间传言洪武年间有一梁上君子,平日里素好飞檐走壁,无论是百姓农舍还是官家宅邸,只要他想,就没人能找到他藏身之处,每逢这位爷现身,衙门案牍上就多一桩不了了之的行窃案。”
“哦?”雨燕庄主神情讶异,却也没放下手中正把玩的茶盏。眼前之人虽身着一身粗布衫,其貌不扬,如同寻常百姓,却是江湖闻名的包打听,绝不会只因“民间传言”上门。庄主便示意那人说下去。
那汉子见雨燕庄主面无愠色,心里就知了七八分,便接着刚才的话头说下去:“若只是衙门抓不到人,倒也不值得我在这说与庄主您听。这些行窃案奇就奇在,人人都知道是那位做的,却奈何他不得。
“那不还是抓不到人吗,便是如今也有几位轻功了得、精于躲藏的江洋大盗仍逍遥法外,更何况洪武年间武德充沛,江湖中高手云集。况且你上门也不是为了说那帮捕快的糗事吧,‘顺风耳’。”
“自然不是,还有庄主莫用这名号取笑我了,鄙人不过是靠着几个小道消息糊口的小贩,哪能配得上神仙之名。”“顺风耳”两手一摊,“说回正题,那些个江洋大盗朝廷还会发通缉令,只有这位爷,朝廷都没治他罪。”
雨燕庄主将茶盏随手放在茶案上,身子微微前倾:“你莫不是想说,那位梁上君子其实是朝廷鹰犬,至少也与朝廷里的权贵脱不了干系,对吧。”不自觉地,雨燕庄主加重了语气。
“不敢,在下只是对那位常在应天府捕快眼前晃悠,并多次取走某些达官贵胄至宝的大侠心生敬仰,并对他如同踏雪无痕般的高超轻功感到好奇罢了。”“顺风耳”搓搓手,摆出一副贪婪模样。
雨燕庄主轻轻叹了口气,若不是与他相识已久,知晓这厮是个什么性子,换个人怕是真信了他。“行了,谁不知道“顺风耳”神行法天下无双,又怎会染指他人轻功。你若再这般绕着弯,这事怕是谈不成。”
“那我也不与庄主兜圈子,我今日正是为了寻一件宝物才来拜访庄主。”
“我这哪有什么宝物,你来错地方了。”
“有没有宝物,庄主先听个故事再说也不迟。”
“那就得看看你能说出些什么来。”
“说起那位梁上君子,便是三天三夜也说不尽他的事迹,像什么劫富济贫、锄强扶弱的善事是没少做。而如巧取夜明珠、智获通灵玉之类的也做过不止一次,江湖人佩服他的胆魄与武功,便称呼其为‘盗圣’。‘盗圣’这个名号岂是能随意给的,虽说江湖人大都咋咋呼呼,名号多有夸大之意,但他完全担得起‘圣’这个字。盗圣行事光明磊落,豪气冲天,平日里多有善举,可以说是少有的侠盗。按照那帮酸腐儒生的说法,‘盗’之一字本不该和‘圣’放在一块,不过那位当年常去那些祸害百姓的地主豪绅家‘取’来粮食分给当地佃户,仅凭这些他就是名副其实的盗圣,盗中之圣。”
不仅如此,‘盗圣’二字可是那帮贪官污吏的梦魇,先帝年少时受尽了腐朽官府和豪强的迫害,自然恨极了贪官,而盗圣老前辈向来只去恶人家中‘借’东西,又从不掩盖踪迹,他所光临之地自然被锦衣卫盯上。 本朝对于官员敛财的定法甚严,尤其是先帝在位时,那是杀的人头滚滚,因此那些豺狼虎豹顺带对盗圣又惧又恨。不过盗圣常‘光顾’的都是大贪官,以及恶贯满盈的大地主,自然是没时间诛小恶,毕竟分身乏术。”
“至于盗圣老前辈的钱财用在何处?前些年南京城关张的那家‘梅花粥铺’就是他开的,‘梅花粥铺’常常布施粥饭给城内乞丐与贫苦人。粥铺年年亏损,只靠‘借’来的宝贝填上,也难怪粥铺在老前辈隐退后便关张了。只是鄙人有一事不知,那些宝贝也不知是哪家胆大的当铺收了去,即便盗圣在行善,那也是私通江洋大盗的罪名。”
雨燕庄主定定的看着这位江湖包打听,寻思道,原来是搁这儿套路我呢,他倒也没生气,接着“顺风耳”的话头讲下去:“那家当铺的名号很有名,叫做‘锦衣卫’,又叫‘皇上’”。说罢,便靠着椅背等待对方的反应。
“顺风耳”没想到钓鱼竟出来头龙,惊得差点一跃而起,只是看着雨燕庄主那张玩味的脸,皱眉道:“庄主莫不是在消遣我,盗圣与锦衣卫有联系我信,可皇上……”他顿了顿,“这玩笑话可不能说。”
“你不信?”
“这叫人怎么信。”
“那便由我来讲吧。”
“老爷子与先帝何时何地,又因何相识这些事,在老爷子撒手离去之后就再无人知晓,即便宫内史官会在先帝授意下记载这些,也与我等已无关系。毕竟你我不过只是江湖中人,在朝堂之上并无席位。正如老爷子虽然与先帝相识,但他只是与当时南京衙门的徐总捕头私交甚密,实际上与朝廷并无什么紧密联系。不过老爷子把那些个从贪官污吏、土豪劣绅手中顺来的宝贝交于锦衣卫确实是先帝的意思。毕竟这些财物自然是不可能在城内出手,附近的当铺可不想因此得罪那群‘大老爷’,更何况梅花粥铺也得继续经营下去,交与锦衣卫自然是个好选择。这些钱财其实更像是皇上给老爷子的俸禄。”
先帝猜忌心很重,但还不至于容不下一侠盗,更何况老爷子的行动令锦衣卫身上的担子轻了不少。只是皇上自然防着一手,所以盗圣成了传言,而受着恩惠的乞丐们只知施粥的梅掌柜梅大善人,却不知盗圣之名。”
“至于老爷子的轻功,我虽未亲眼见过,想来是鲜有人能与之匹敌,老爷子多次堂而皇之的前去那些‘大老爷’家中,别说锦衣卫,就是寻常捕快都能知晓他的行踪,可就是不见其人,而那些宝贝也不知何时便被‘借出’。也有些侠盗,打着‘盗圣’的名号做着劫富济贫之事,老爷子对此也不在意,他本就不是贪图名利之人。不过那些人大都本事不到家,也有好高骛远反倒被衙门抓住的,这些人自然是蹲大牢去了。”
“老前辈没想过去营救他们么,虽然这些人武艺不到家,但好歹也是为百姓做事。”“顺风耳”不禁问了一句,他之前也打听过那些冒用盗圣名号行事之人,他们入了监牢后,即便放出来,也大都一蹶不振。
雨燕庄主自然明白面前这汉子的意思:“老爷子赋闲在家时与我说过,虽说世人给他‘盗圣’名号,但是无论是普通侠盗还是盗圣,本质还是偷盗,奇淫巧技终归不是正途,若是进了监牢便是报应来了。所以我才经营这雨燕庄,平日里做做正经生意,布施穷人,为附近百姓出头。至于当侠盗,我不能做,也不会做,这是老爷子的意思。”
“如此……”“顺风耳”沉思着,相对无言。
在短暂的沉默后,还是雨燕庄主先开了口:“你今日拜访其实就是为了引我说出这些陈年往事,对吧。毕竟对于包打听而言,珍贵的宝物不是什么珍珠玉佩,而是这些消息。更何况以你的性子,在调查出我与当年的盗圣有联系后,自然会追查到底。听我一句劝,最好还是别太多事,容易害死自己。我俩能坐在这相谈,不过是因为有交情,若是换个人,会如何你也清楚。”
“顺风耳”知道那是在劝他,可犟脾气令他不禁回嘴:“庄主不是说在下神行法天下无双,更何况我也是谨慎之人。纵使不敌,还是能脱身的。”
“你可知为何老爷子要隐退?”
“我怎会知道……”“顺风耳”说到一半,意识到友人为何发问,忙改口道:“盗圣当年不是功成身退?”
“老爷子当年之所以能神出鬼没,似乎天下之大都可一去,其因有三。”雨燕庄主伸出右手食指:“其一,便是老爷子的轻功,他是一代天骄,同样的轻功典籍由他使神鬼莫测,而我只能用来赶路。
“其二就是老爷子与徐总捕头交好,在朝廷内有个话事人,而且老爷子本就心善,除却盗取恶人家中之物其他秋毫无犯,那些个恶人不过数日便会有牢狱之灾,甚至性命不保,哪有时间来找老爷子麻烦。”
“其三便是先帝,虽说老爷子被朝臣所恶,但背后有先帝撑腰自然不敢做些什么。当年梅花粥铺之事无论是朝臣、衙门、先帝都知道,暴露反倒令粥铺无人敢动。”
“而变故发生在先帝驾崩时,时局动荡,锦衣卫无暇护卫老爷子,徐总捕头被调离。盗圣成了众矢之的,拼死逃命,一身轻功废了大半,还落下隐疾,若不是建文帝把持住局势,今日甚至不会有雨燕庄。后来的老爷子,只是个闲散老人罢了,只能在闲谈间看出原来的盗圣风采。心未死身已残,雨燕庄这名也是对以往的追忆,但也只能是追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