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有厄难,其衰亡、非命、病痛、神伤乃天数所定。
有大能者,品众生之疾苦,观世间之沉浮,升华其精魄,炼虚合道,以对天道的领悟,避开厄难,世人便称其为渡厄。
渡厄之境的修士 ,定生死,改命数,洞悉天道法则,脱离人世苦海,一言一行皆为天道,翻手便可移山填海,只待横渡彼岸,成就真仙,与天地同福。
他们便是这方世界的顶点,世间鲜有条规能束缚他们。
释明大师,作为无相寺中渡厄境的强者,走的道路便是大乘佛法所言的普渡众生。
他以苦行僧的身份,游历于神洲大陆,一路救苦救难,博得美名无数,乃是一位真正的知行合一的慈悲大师。
研习佛法有些成就后,释明大师便广收弟子,授予他们修行之法。
与旁人极其看重出生门第不同,这位大师并不介怀弟子们的身份,只要心性尚可,并愿意跟随他学习,便收在身边。
奈何研习佛法枯燥,所教的弟子中,也只有觉真还算出众,没有落了释明大师的名头。
清瑶还在朝天宗修行之时,便听说过这个大师的事迹,还一直好奇这世间究竟有没有如此真性情的好人,谁知初见之时,大师已被魔道妖人所害,炼成邪器。
“那群丧神会的孽障劫下一镇之人作为要挟,设阴毒的阵法诱释明师兄前往,俘获他后,将他折磨了七天七夜,又以邪术将神魂强行分成五份,禁锢于遗骨所炼制的邪器内,便是这柄唤作灭道的匕首,他们要我师兄永世不得超生。”
虽然释通是笑着诉说释明大师的故事,可修士也是人,七情六欲就连渡厄境强者也无法完全控制,清瑶仍旧能听出释通话语里淡淡的伤感和愤怒。
“释明师兄的事就暂且不谈了,此番洛河城闹出不小的动静,皆因清瑶道友身后的魔教余孽而起,还请施主将此人交由我无相寺度化。”
清瑶一愣,随即警惕道:“敢问释通大师,你们要如何度化?”
释通笑意更深:“山分高矮,水分深浅,恶亦是有所区分,小恶警言,中恶困其身,监其心,大恶乃不赦之罪。”
“那依大师所言,她属于哪种恶?”
“善哉,善哉,此人乃魔门圣女,修得魔门噬魂之术,此为大恶。”
“可她并未像其他魔门中人怨气缠身,血气缭绕,分明还未惹上杀孽,为何大师如此断言?”
“清瑶道友所言差矣,正道与魔道如天堑鸿沟,凡习魔道功法者,经脉定型,神魂固化,不可再转修正道功法,反之亦然。”
见清瑶默然不语,释通接着道:“老僧观此女,命格极阴,天生反骨,隐有帝王之相,短则五六载,长则数十载,此女必将成为魔道巨擘,还请道友让开,由老僧将其度化。”
“你们...真的不感到害臊吗?”
清瑶气的手都微微颤抖,沉声道:“你们...凭什么能理直气壮的残害一个不沾杀孽的孩子?就凭什么狗屁面相?”
“住嘴!敢对释通师叔不敬?”
“朝天宗的弟子岂能如此无礼?”
“除魔卫道乃我辈之责,道友莫要着相了。”
见清瑶如此维护这魔道妖女,还对释通恶言相向,一众和尚围了上来,语气不善,一副要动手打架的样子。
“都退下!”
释通忽然喝了一声,扬了扬手示意无相寺的弟子们离开。
“可是....释通师叔...”
还有弟子想要与清瑶争辩。
“我说了,都退下。”
“是!”
见弟子们都散开,释通忽然杀气腾腾,一脸愤怒之相,暴喝道:“道友为何如此执迷不悟?”
直面释通,清瑶差点没站稳,有如实质的杀气,仿佛山岳一般,要把自己压的永不得翻身,生不起一丝反抗的情绪。
“菩萨普渡众生,亦有怒目明王退散魔障,若道友执意与魔道为伍,那老僧今日便替朝天宗除去一个叛逆!”
第一次面对渡厄境大能,清瑶才知道差距有多大,这释通连法身都未放出,只凭气势便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就连天罡长生诀的运行都无比艰难。
饶是如此,她仍旧咬着牙,挡在沈凌烟面前,她知道,女孩是无辜的,若是自己退让,沈凌烟必死无疑。
“清瑶姐姐,你在流血。”
心疼的拽了拽清瑶的裙服下摆,沈凌烟绕过她,平静的对释通说道:“我乃天魔教圣女沈凌烟,大和尚,若杀了我能让你们安心,这条命你们取了便是。”
又回头看了一眼苦苦支撑的清瑶,轻轻的摇了摇头,沈凌烟再次道:“此事与这名正道宗派的弟子毫无瓜葛,望你别错杀无辜。”
闻言,释通收回气势,又变成那个慈眉善目的胖和尚,适才冲天的杀气如烟云般消散。
“善哉善哉,施主能够幡然醒悟,老僧十分欣慰。”
看着面前沈凌烟娇小的背影,如此轻描淡写的与释通讨论着自己的生死,清瑶仿佛看到了一颗修仙界的冉冉新星,却要在她的面前,因她的软弱无力,而坠落。
把沈凌烟搂进怀中,也顾不上在女孩的衣服上留下斑斑血迹,清瑶低下头,小声的说道:“释通大师,沈凌烟没杀过人,她还只是一个孩子,我会把她带回宗门,严加看管,绝不会让她堕入魔道。”
“清瑶道友痴念之重,莫要走火入魔,若这魔道余孽逃回魔门,造成的杀孽可是数不胜数,道友这是救一人,杀万人啊...”
“求你了...”
“什么?”
沈凌烟目瞪口呆的看着清瑶,她额间的头发散落,挡住了眼睛,可在她怀中的沈凌烟分明看见,几滴晶莹,顺着她的脸颊,缓缓滑落。
“我说...求求你,放了她一马吧,我愿意以命担保。”
神情复杂的看着清瑶,沈凌烟知道,她的清瑶姐姐虽然温柔如水,骨子里却是一个高傲的人,她说起自己的修为,说起自己的师傅,说起自己修行的历程,无一不透露着傲气。
现在却为了她,一个区区没落魔教的余孽,如此恳求这个和尚。
“唉,清瑶道友何必如此。”
释通大师隐去了脸上的假笑,叹了口气,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
这也是他鲜有的显露自己真正的表情。
“自古正邪不两立,道友若是想不通,以后再自行领悟吧。”
说罢,释通掐着法诀,打出一道金光射向清瑶。
清瑶只觉眼皮有如千斤重,本就强弩之末的身体再也跟不上意识的调动,神魂叫嚣着,让她睡过去便好。
“不行...我...”
眼睛闭上之前,她看到的最后画面,便是沈凌烟挣脱出自己的怀中,向释通走去,似乎说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