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咕呜！”
“速度还是太快了吗？”
在白色废墟前停下了脚步，我自己的身体虽然已经彻底稳住了，但绘音却因为有些无法适应急停的惯性而忍不住发出了低声的悲鸣。
逐渐加速的时候问题不大，中途自然也没什么可挑剔的，唯一需要注意的就是不能变化的太过突然。如此一来，我也更了解少女的身体承受能力了，这对接下来的锻炼计划能起到不小的帮助。
“没、没事，感觉像坐过山车一样……太、太刺激了……”
晃晃悠悠从我背上下来之后，绘音一把又抱住了我的胳膊，大喘气了起来。
看样子是把我当树抱了。
环视周围，仍有许多零散的蛛网和蛛丝粘的到处都是，这自然会被喜欢干净的人族排斥。
“那就稍微休息一会。”
“好~”
“你一个人到边上休息吧，我准备砍树了。”
看着安心地闭上了眼睛，嘴角也止不住笑意的少女，我摆了摆胳膊，略感无奈地说道。
“让我再抱一会嘛~”
而少女仍紧抱着不放。
“你对家人，也是这么撒娇的吗？”
我也有些好奇了起来，至少就目前看来，绘音在面对陆正义和邱颜的时候就很少表达自己。
连刚刚暂作告别时——
“我们准备离开了。”
在仓库将杂七杂八各种东西都一把收拾了之后，我和绘音敲响了那两人的房门，而此时他们才正刚刚从美梦中醒来，似乎正在讨论那对佣兵夫妇是否值得信赖的问题。
“这么快啊……”
面对我这单刀直入的话语，陆正义显然并没有做好准备，只是有些尴尬地看向没把脑袋抬起来的绘音。
弄得像是我要拐走她的妹妹，准备私奔似的。
“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如果你们想早日返回故土，也应当抓紧时间。虽然如此，磨刀也是不误砍柴工的，希望你们能认真考虑清楚。”
紧盯着颇有自主意识的两人，我明白这番话在他们看来不过是废话罢了，但如果不强调的话，那便是我的过错。
“嗯，我知道，谢谢大姐头……绘音就拜托您了。”
神情认真了起来，陆正义伸手摸了摸妹妹的脑袋，他的语气中除了宠溺外，还有些许安心感。
“大姐……头，你的玉坠，我会好好保管的。”
邱颜也支支吾吾地告别道，她同样也是一副不习惯如此场面的样子。
但说实话，被陆正义这么称呼的时候我是没什么特殊感受的，邱颜这么叫却让我觉得有些别扭。
“邱颜姐，哥……你们要多保重，等我把身体锻炼好了，会常来看你们的。”
或许是我不解人情吧，明明并不是什么生离死别的场面，只是暂时因为某些理由分开了而已，绘音却掉起了眼泪。而这一下又触发了邱颜的开关，两人下一刻就紧抱在了一起，又一次让陆正义不知所措、手忙脚乱了起来。
“绘音好好听大姐的话啊……我们很快就会回去找你的，别担心啊……”
“嗯……嗯！你们也要好好照顾好自己……如果被人欺负了就告诉小黑，大姐头不会饶过他们的！”
“放、放心吧……我们又不是什么小孩了，可比你都还大呢……”
“邱颜姐……你打算什么时候和我哥结婚啊？”
“你这丫头在胡说些什么呢！我才没有那种打算，你叫我姐就是为了这个？！”
“不、不是啦……我是真心觉得你就像我姐一样。”
在一片哭闹声与混乱中，又拖延了近一炷香的时间，她们才各自交代得差不多了。
倒也不是说我的心底完全没有一丝波澜吧，他们之所以如此伤感，只因为相互之间存在感情，而我尚未与他们建立起某种契约外的联系。
另外颇为关键的一点，大概是……
我已经太久没考虑过何谓感情了。而且宣泄情绪也不过是为了达到倾诉感情的目的而已，实际行动于我而言才是更为直接且更具效率的手段。
就像魔法的构筑一样，不能有太多无用的思绪，必须将精神集中于一线之上。
思绪回到现实——
“撒娇啊……我这原来算是撒娇吗？”
被问到的绘音意识到这一点后，却是又害羞地侧过了脸，并把问题抛了回来。
不过，胳膊这下倒是被松开了。
“是的，毫无疑问。”
肯定地作出了回答。
“对家里人的话，平时都没有这样……可能只是我有些喝迷糊了吧。”
扭扭捏捏地，绘音试图蒙混过去。
“真的只是这样吗？”
轻触过那纤柔的发丝，用手指微微挑起了少女的下巴，让她正视着我的眼睛并追问道。
“苏、苏斯……”
渐渐地，本就因为运动而浮现的淡红越过了绘音的脸颊，向着耳根进发着，原本清澈的眼神也变得迷离，如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烟雨。
甚至能隐约听见心脏的跃动声，除去某些本能反应外，身体总能诚实地反映出内心的悸动。
“绘音……”
但数种截然不同的原因，也可能导致同一结果的出现。
“是你的家庭对你并不友善吗？”
首先，排除掉喜欢上这个世界或我这一极低的可能性。
以我对人族的了解来看，他们通常只会在族内联姻，是极为抵触与外族通婚的。
更何况，我也是女性。虽然有被误认成男性的时候，但基本都是因为我没有把帽子摘下而已。
“诶？”
少女被我一下问懵了，身体也紧绷了起来。
看来是猜中了。
“陆正义和你并不是亲兄妹吧。你们当中有一人是被收养的，还是你们的父母再婚后组建起了新家庭？”
“是、是我妈和叔叔再婚了，我哥才成看我哥的……”
弱弱地点了点头，绘音接着又急忙补充道：
“但是我家里很好，从来都没有吵架什么的！我哥和叔叔也一直把我当真正的家人照看……不过，苏斯是怎么知道的……难道是因为魔力不一样吗？”
“嗯，魔力属性的变异是相当罕见的状况。哪怕你们是来自异界的客人，只要是由父母生养，就也该符合最基本的法则。”
虽说你们都尚未掌握魔力就是了，目前只能称其为魔力亲和度。
“苏斯是以为，因为家庭的原因，我才没亲近他们吗？比如，撒娇？”
不知为何，悄悄松了口气的绘音再次握住了我的手，很是感动地问道。
在他们的语言里，“因为”和“原因”出现在同一句里不算语病吗……
不对，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我没有想那么多。只是觉得，你是不是对我太过信任了？”
指尖离开了少女那嫩滑的下巴，比起那两人，我倒是更担心眼前的少女，她似乎更容易遭受欺骗，这我可不能坐视不管。
不论怎么说，分别的一天终会到来，我希望他们能有所成长，至少老有所归。
“那个……因为是苏斯，我才……”
又恢复了刚刚那种叫我心里发毛的状态，绘音支支吾吾地半天也没说完理由。
“上当的时候，受骗者总以为自己遇到的是个例。”
“知道啦，苏斯还真是喜欢说教呢。”
“不是说教……”
看着少女那懵懵懂懂的样子，我越发感到今后的日子是不会那么轻松了。
“抱歉，我好像说得有点重了。其实我知道苏斯是在为我着想，但你也不要想太多，我真的真的，只是对你比较信任而已。”
神情是那般坚毅，绘音说完又展现了一个大大的笑脸。
“嗯。”
我仍为此感到不解，不过理由其实对我而言也没那么重要，只要确认了她并非全凭感情用事就好，这样没有任何掩饰的交流对我们接下来一段时日的共处也是大有裨益的。
“真的，不骗你。”
“嗯嗯。”
少女又肯定地重复了一遍，难道我的回答听起来像是在敷衍了事吗？
“我休息好了，走吧。苏斯不是要砍树吗，那是要拿来干嘛，当成柴火烧吗？”
无比自然地挽起了我的胳膊，绘音好奇地问道。
“一般而言，是不会有人直接砍树当柴烧……”
话音未落，我的回忆便直接驳倒了我凭经验做出的判断，那种不把树木当一回事的家伙的确存在，数量还不少。
没说完的话，就当我没说过吧。
“已经有不少树木因为之前的事故而枯死了，我打算把它们制成木板，然后用来扩建一下小屋的规模。”
“真的吗？！”
听到我这话后，绘音兴奋得都拽着我的胳膊原地蹦哒了起来，好在我的反应够快才没被拽倒，谁能想到她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这难道是很激动人心的事情吗，我又陷入了沉思。
越是相处，越能发觉彼此间的那堵壁垒是如此之厚，以至于让我每每都只能放弃尽一切思考所得来的判断和结论，哪怕语言的天堑已经因为契约的存在而被轻松跨过了。
要如何才能越过这道屏障，实现灵魂间的无隙交流呢……
这恐怕并不是我能找寻到的答案和真理。
“这种蘑菇……”
找寻枯木时，我的目光不由被一抹艳红吸引了过去，那是长着某颗树边的小家伙。
“嗯，它具有致幻的效果，但恰好能作为魔力感受剂的原料。”
但我并没有贸然采摘，而是一如既往地合十了双掌，开始祈祷。
绘音见到我的动作后，也连忙闭上了眼睛，虽说我也不清楚人族的祈祷能不能有效果，但既然她有在努力尝试，那便是好事，至少也该心存敬畏。
“看来，它不愿意被我们采走。”
“那怎么办？”
绘音茫然地眨了眨眼睛。
“来的正好，织姬。你能试着帮我把它摘了。”
似乎是感应到了我的接近，在森林里自由活动，以补充进阶后带来的饥饿问题的织姬直接窜到了我俩的面前。
“啊？”
看着直逼面门的大蜘蛛，绘音这次倒是没被吓到，因为她已经因为我的话而愣住了。
“这种蘑菇的孢子也拥有致幻的魔力，但蜘蛛类魔兽能正巧抵御这种效果。”
她大概以为我是恪守规则的性格吧。
“植物、菌类和很多虫子与一般生命的区别就在于，哪怕身体只剩下一小部分，它们也能继续存活。哪怕本体被毁灭了，它们也会抛撒延续生命的种子。”
拾起被织姬直接刨下来的红蘑菇，不知为何，我开始向少女解释了起来：
“祈祷虽然是我们的传统，我也一直保持着这个习惯。但这只是一种形式，真正的核心是对自然的尊崇和敬畏。我不需要用祈祷来满足虚无的信仰，在有需求的时候适当地进行索取也是能被容忍的。”
难道我会在意自己可能被误会这种事情吗？
别开玩笑了。
“苏斯连采个蘑菇都这么认真啊。其实我到现在都还觉得，水果啊、蘑菇什么的，应该是不会回应祈祷的吧？它们又没有意识什么的。而且有的也没办法做出回应吧，比如长在地里的。”
绘音看起来倒是完全没在意这一点，而是好奇起了祈祷这件事本身所带来的结果。
“的确如此，所以我会尽量避开它们。至于意识，其实它们也是拥有的，而且神经还很敏锐。”
看向在这废土之上野蛮生长的蘑菇们，我略微坚定了今夜熬蘑菇汤，以及替它们播撒孢子的想法后，再次诚心祈祷了起来。
而这一次，让少女惊讶得合不拢嘴的异况发生了。
占比虽然并不算大，周围却也有足足三十多成熟的蘑菇回应了祈祷，选择了自己断开扎入泥土或树木的“根须”，歪倒在了地上。
“看吧，这不是什么魔法。”
说完，我却又感到了一阵害臊，干嘛要突然做这种事情来证明啊。
“哦哦，好厉害！要是我也能做到就好了。”
绘音连连鼓掌，织姬似乎也有点愣住了，这场面还是它头一回见。
这林子里还剩下不少蘑菇，稍微拿走一点也没什么影响，佣兵团的采摘行为也是我所认同的自然行为，而且没有了蛛网覆盖的这里已经不适合它们继续生长了。
说起来，这里的部分孢子，还是织姬从原本生活的地方带来的，它身上的那些毛很适合传播它们。
“捡蘑菇吧，之后得抱着它们步行回去了。”
掏出藤条编制的篮子，枯树还没找到一颗，就彻底被这丫头扰乱了计划，现在还得处理刚才一时冲动带来的结果。
“啊？为什么……”
少女不知为何有些失望的样子，该不会是想要偷懒吧……
“这些蘑菇对环境的要求很苛刻，没办法塞进魔力浓度过高的储物箱。”
“哦哦，原来还有这种原理，学到了。”
每拾起一颗蘑菇，绘音便要来回观察一番，只因它们的外貌差别过于悬殊，长得那叫一个千奇百怪。
“回应的蘑菇……大部分都是有毒的。”
“啊？那……碰了不会有事吧……”
“安心，这里没有会咬人的蘑菇。虽然有毒，但只是很普通的毒，你不吃掉它们就不必担心。”
“那苏斯打算怎么处理有毒的蘑菇啊？”
“煮成汤。”
“可，它们不是有毒吗？”
“对你或者其他人族来说可能是的，但对我并基本没有负面影响。”
“喔……苏斯到底是什么种族啊，居然什么都能吃。”
“并不是什么都能吃……只有某些具有特殊魔力的蘑菇才需要特别处理一下。”
感受到少女那求知的目光，我稍微犹豫了一番，含糊不清地讲述道：
“在人族的神话和经卷的记述中，圣灵族是神的使者。不仅受到万千生灵的敬仰，还曾拥有神明之下，万人、甚至是国王之上的权力和地位。但他们并不会干预人世，只是默默地守护世间的秩序——这算得上是这个世界的常识了。”
“小黑都没说过，原来苏斯真的是天使啊……”
“它恐怕是想要维护我的形象，才没有告诉你们这些吧。那只是在说我的族人们，至于我，不过是被放逐的普通一员而已。”
“堕、堕天使吗？”
“你在说什么呢……？”
“抱歉，我是在说我们那个世界的事情啦。对了，其实我昨天就有些奇怪来着，为什么苏斯把我们都叫做人族呢？苏斯和我们到底在哪里有差别？”
“你应该知道，不同物种间是没办法产生后代的。”
“嗯嗯。”
“简单来说，就是这么个理由。这就是我们一直以来所认同的划分依据，人族与人族间应当是平等的。”
“诶？等等，也就是说……！”
“没错。至于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