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逢秋末冬初,黄叶落尽,万物凋敝,漫山遍野仅剩松柏之类还披着绿衣,偶尔一两棵上已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极目望去,满目萧瑟景象,望不到边的枯枝烂叶,只一眼便惹得人心生悲凉。
日出日落,似只是转瞬之间,不知觉中,夕阳已有大半沉进山里,山林间亦随之昏暗。时不时几只耐寒的扁毛畜生“啊啊”怪叫着扑腾起翅膀,便是个胆大的身处其中,冷不丁这一吓,也令他倒吸冷气,惊出一身冷汗来。换作是个胆小的,怕不是会吓得跌坐在地,拔腿便向林外逃去。
天色愈发昏暗,林中万籁俱寂,就连那几只扁毛畜生也懒得扑腾了。本当这夜会如此悄然过去,谁知山间小道远处忽地传来声响,听着隐隐似是马蹄声,一时还辨不得有几骑人马。
马蹄声渐近,扬鞭催喝声也渐清晰可闻。声再近时,已可看清这骑人马,打眼扫去有二十来骑。各个背负长刀,黑布遮着口鼻,看不清面貌。身上无一不带着大片血迹,有甚者更似是血河里捞出的一样,浑身泛着阵阵腥臭。其中一人策马在前,身前马背上还横缚着一人,衣着打扮并不贵气,似只是个寻常姑娘,也不见她有何挣扎,想必是已昏死过去了。一路颠簸,这姑娘头饰发簪也不知落在何处,一头青丝半扎半散着遮住了面容,也看不清模样。
二十余骑策马疾驰,即便天色昏暗,仍不断扬起马鞭抽打着身下卖力的畜生,没有半点停下歇脚的意思。马蹄起落之处枯枝落叶横飞,烟尘阵阵。
行过片刻,这一队人马自林中奔入山间小路,到了秋丰山地界。方拐过一个急弯,身前小路上陡然出现一小堆火光和一道人影,一骑在前的汉子心头一惊,猛然大喝道:“停!”狠狠勒住手中缰绳。这汉子姓高名林,是这队人马的头头儿,剩下的都听他命令行事。余下众人随即勒马停在他身后。高林侧首嘱咐道:“小心戒备!”随众便齐刷刷将背上长刀抽出,环顾起四周来,以防有人突施冷箭。火光映衬下,长刀明晃晃闪着寒光,一众人各个杀气十足,瞧这架势,稍有风吹草动,便会一拥而上将来敌斩杀。
高林翻身下马靠上前去,借着光亮打量起身前景象,这条必经之路上已被人挖出个大土坑来,深有三四尺,火堆正在土坑中央“啪啪”迸着火星,将四周照得颇为亮堂。土坑前还站着个人,身子微微佝偻着,衣着破烂,背着光亮眉目并不清楚,不过倒能认出是个糟老头子,隐约有五六十岁。这老头儿双手将锄镐横在身前,整个人颤颤巍巍的,像是被劲风扫动的枯枝,看样子着实是被吓得不轻。
不等高林开口,这老汉哆哆嗦嗦,小心翼翼先发问道:“你……你们是……什么人?”声音甚是苍老,伴着剧烈颤抖,喉咙还不停吞咽着唾沫。老头问过了这一句话后,整个人便如泄了气一般,身子一塌跌坐在地上,也不知是腿被吓软了,还是人被吓傻了,一时只知道愣愣坐着,竟忘了逃开。
高林“唰”的一声抽出长刀,本想将眼前的糟老头子一刀结果了,临动手时却改了心意。高林眉头皱成一团,心道:“这事必有蹊跷!无缘无故,断不会凭空出现个糟老头子在此挖坑掘土,还正巧在自己一行人的必经之路上。”再三打量了几眼,见老头儿似也只是个寻常人,不像是个练家子,便打算先查问一番,随即蹲下身子冷声喝问道:“你是何人,为何在此,若不从实招来,我一刀劈了你!”一开口便将长刀架在那老汉脖子上,眼中闪着寒光,若老汉稍有异动,妄图逃跑,高林便毫不犹豫让他身首异处。
这老汉回过神来,似是又被脖颈间凉飕飕发寒的长刀吓了一跳,不由的浑身一抖,一口黄牙磕磕巴巴道:“小……小老儿姓许,雁来镇的,半……半月前,有……有个漂亮姑娘,雇小……雇小老儿在这条路上刨……刨个大土坑出来……”偷偷瞄了一眼高林,见他神色阴沉,不为所动,急声道:“土……”‘匪大爷’三个字已经到嘴边了,想是怕触了霉头忙又咽了回去,改口道:“大……大……大侠,大侠,我可没说谎啊,都是实话,都是实话……”
听了老汉的话,高林微微点头,这附近确实有个叫雁来的小镇,不过眉头却皱得更紧了,暗道:“漂亮姑娘?难不成这趟走动漏了风声?”随即追问道:“那姑娘长什么模样!”雪亮的刀子架在脖间,老汉也不敢拖延,忙开口答道:“那……那姑娘个子不高,是个圆脸,眼……眼睛很大,鼻梁也挺,眼角……眼角还有颗痣。”
高林心道:“来时却没见过这么个姑娘啊?难不成也乔装打扮了?”他们来时为掩人耳目,扮作商旅绕了远路,一路上不曾露出丁点儿破绽,也并未见过这般长相的女子。高林又问道:“那姑娘可说了为何让你在此挖坑掘土?”手上长刀在老汉肩上压了压。老汉又是一抖,急道:“我……我也不知啊,那……那姑娘没说过……”高林冷哼一声,阴恻恻不善道:“真没说吗?”。
老汉忙道:“我说的都是真话啊,那姑娘出手阔绰,我也是一时掉进了钱眼儿里,这……这钱都给您,都给您,就饶我一命吧……饶我一命吧!”老汉话里带着哭腔,手也忙探进怀里,哆哆嗦嗦捧着一吊铜板递给眼前的高林。
高林低眼撇了撇那一吊铜钱,不屑道:“这钱,留着自己花吧!”话外之意,是不打算放过这老汉了。高林正欲动手,老汉又幽幽道:“大侠还是饶我一命吧!”却已听不出一丝哭腔来,声不见老,身也不见颤了。高林心头一突,暗道“不好!”便想率先发难,手上长刀猛然向老汉喉咙抹去,却愕然发现长刀纹丝不动,原是老汉在他动手时提肩歪头将长刀紧紧夹在了肩上。高林立时心下大骇,知道是遇上硬茬子了,瞬间惊出一身冷汗来,不过反应却是不慢,果断撒开刀柄弃刀而逃,撤身向后退去,并大喝道:“胡烈带人先走,其余随我拦住这糟老头子。”
电光石火间,高林心里已十分清楚,就凭眼前这老汉方才露的那一手,窥一斑可见全豹,自己这些人的身手,加起来也敌不过他,虽说四散逃了兴许能有五六个人保下性命,可楚雯钰却会落在这人手中。自己这队人马此行的目的是楚雯钰,带不回她,早晚也是个死。本已事成大半,不想复命途中横生枝节,此刻只求能拖上老汉一时三刻,容胡烈脱身。
高林如意算盘打的虽好,可惜为时已晚。他退身之际,老汉双手猛然翻掌向前狠狠一推,手里捧着的那吊铜钱瞬间被掌上内力打散,铜板化作黑影飞射而出,只一眨眼便将他追上,铜钱打进血肉的“噗噗”声立时不绝于耳,高林随即“啊”一声惨叫倒在了地上。身子滚动了几下后,脑袋一歪彻底没了动静。
问话的高林顷刻之间身死命消,余下众人着实心头一惊,不过好在都是自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并不会因此慌乱,只微微愣过一瞬便开始依照吩咐行事。一众人除了那唤作胡烈的皆纵身跃下马匹,一拥而上杀向老汉,而那胡烈则径直跃上高林那匹驮着楚雯钰的黑马,一勒缰绳调转马头,策马扬鞭沿来路逃走。
见一众人持刀扑杀过来,老汉哂笑道:“就凭你们也想拦我!”抬手取下颈间夹住的长刀,挥刀迎了上去。打头两人首当其冲,一人只与老汉接了两招,便被力道震得胸前大开,当头劈死,而另一人才使了一刀便被老汉左手曲爪锁住右腕,随后腰肋上便重重挨了一脚,伴着骨头碎裂的“咔咔”声横飞出去,摔在地上没了气息。
老汉杀过两人之后,便不再与其余人多做周旋,震开几道劈砍来的刀影后,使起轻功直奔那策马逃走的胡烈追去,身影胜似脱笼的虎豹,一起一落人已蹿出丈许远近,只五六息的功夫,便已追至那胡烈的身后,使起长刀向他后肩劈去。
胡烈听见身后动静,回头见老汉这片刻工夫便追至身后,不免有些惊慌,仓促之间腰身一拧,双腿夹紧马腹,横起长刀架在身前,左手松开缰绳托住刀背,双手举刀迎向朝肩头劈来的一刀。
老汉这一刀委实力大势沉,两刀相接,只听得“当”的一声重响,那胡烈只觉得双耳闻不得声,双臂也似折断一般疼痛难耐,长刀撒手而飞,浑身气血更是被震的翻腾不止,肺腑具痛,口鼻间满是血腥味,吐不出也咽不下,难受至极。胡烈只挡了一刀便受了重伤,再无还手之力,而他胯下马匹也惨遭牵连,前蹄一软就着前冲之势便要倒了下去,若放任不顾,那还绑在马背上的楚雯钰怕是十死无生。
间不容发之际,老汉大步上前,纵身一跃荡在半空,绕过摇摇欲坠的胡烈,左手攀紧马鞍右侧,右手长刀刺向楚雯钰腰背。刀身平穿过麻绳,未伤到楚雯钰分毫,老汉抬臂拧腕,竖起刀刃一挑,便将绑着楚雯钰的麻绳齐刷刷割开。
麻绳一断,楚雯钰立时直挺挺摔下马背,而整匹马随后也压将下去。楚雯钰眼见便要香消玉殒,老汉眼疾手快,松开长刀俯身一探,轻舒猿臂揽在楚雯钰的肩头,将她托住片刻,左手同时放开马鞍,并指成掌拍在马身上,借力脱身。
二人横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即便有老汉护着,楚雯钰仍是摔得头破血流,好在伤口不大,只划破了前额,有惊无险保住了性命。而那胡烈则死的惨不忍睹,本就身受重伤,坠下马后又摔的七荤八素起不来身,马匹倒下后后蹄挣扎乱蹬,正巧踢在他脑后,整个脑袋被踢了个半碎,如似落地摔坏的瓜果,再无生还可能。
便在此时,那些被老汉暂时甩脱的大队人马持刀奔杀过来,老汉也顾不得查看楚雯钰的伤情,腰身一挺站起身来,低喝一声大步迎了上去。
老汉拧身避开刺来胸口的一刀,左手化成鹰爪抓住这人手腕向下狠压,右手握拳上撩,拳背正中这人臂弯,“咔”的一声脆响,这人胳膊应声折断,只来得及惨叫一声,便被老汉夺下长刀割断了喉咙,一时目眦欲裂,狰狞似鬼,随后软塌塌倒在地上,死不瞑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