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孤雁飞过层层秋山,谷内的月镜潭中,一叶乌篷船随波漂流,不见桨夫撑篙,只有船舱中斜躺着一位白衣男子。他不顾秋水凌冽,将手探入水中,在水面上拖出一条细细的长波纹。四处无风,但枫叶依然暗自飘落,落成一场无声的红雨。
“你擅闯我月镜谷,所为何事?”空谷之中,赫然响起另一名男人的声音。
“喝酒,聊天,仅此而已。”船上的人应声作答,像是在笑,但并未露面。
“喝的什么酒,又聊的什么话?”
“结拜酒,知己话。”话音未落,白衣男子便已立于船头,左手提一壶酒,右手握一柄剑。乌篷船因她的动作微微颤动一下,在潭的正中心荡起了层层涟漪。
“笑话,一介江湖人来我月镜谷,只是为了喝酒聊天?”
白衣男子寻声望去,潭边长廊中立着一位男子。
“先生说笑了,我并不是江湖中人——在下素衣。”
“一身江湖气,却不是江湖人?有意思,想不到‘船楼’也开始对我感兴趣了。小子,船主不好好做他的情报生意,派你来做什么?”
“并非‘船楼’感兴趣,而是我。”素衣足下发力,一跃而起,轻若鸿毛,稳稳的落于长廊尽头:“我知道您在这月镜谷中闭关十年,著成一本《巧铸》。”
千手冷笑两声:“不错,你想要?”
素衣摇摇头,浅浅一笑:“你我暂且不谈这本书——不知先生可否赏个面子,陪我共饮一杯?”他举起酒坛:“这是苏叶镇上好的桂花酿。”
“有话就说,没话也不要净扯些废话。”
千手咄咄逼人,素衣却并未恼火:“稍安勿躁,先生。”他一斜身子,坐到木栏上:“本想用桂花酿为你我的谈话做个氛围融洽的开场,但看来先生您并不需要。”素衣随手把酒壶一丢,湖面荡起一连串涟漪:“那么,言归正传,先生,您是第一位把人体当做机械来研究的人。我敬佩您的才华,或者说,我无意与您为敌。”他的嘴角柔和的向上翘起,眼睛里却闪着威严的光芒。
千手察觉到了他眼睛里的光,突然明白来者不善,他宠辱不惊却又不怒自威,彬彬有礼却又居心叵测。
“说吧。”千手平复心情,坐在他的对面。
一抹金色的阳光自谷顶照射进来,水面犹如融化的金子般流淌,变幻。千手这才开始细细打量起面前的男人,一袭白衣,一袭长发,身材纤细。但千手最在意的,依旧是他的眼神。
千手不知该怎么形容,他前半生阅人无数,但从未见过素衣的这种眼神。
“《巧铸》这本书,你得不到。”千手用不容否认的语气率先开口。
素衣摇了摇头:“先生,从一开始您便误会了,我对那书不感兴趣。我来这里只有一个目的——请您出山。”
愚蠢至极。千手冷笑一声:“出山?”
“没错,出山。只要先生愿意帮我,我可以给您仅次于我的权力。”
“你不过是个‘船楼’的喽啰,有什么权力?”
“先生说笑了,我是‘船楼’的继承人。如果先生愿意出山,我保证三天之内掌握整个‘船楼’。”
他是船主的儿子,千手皱了皱眉头。素衣仿佛瞥见了他这只一瞬的神态变化,露出一抹自命不凡的微笑。
“‘船主’不过四十岁,就算你是‘船主’的儿子,想得到‘船楼’还得等个几十——”
“不用那么久。”素衣少见的打断了他的话:“不,或者说,我已经等了很久,只是现在,时机快要成熟了。”
“什么时机?”
“因为你所研究的这门艺术,可以让人不再是人。我所研究的艺术,可以让人永远听命于我。”
“你怎么就敢赌,我当初一定会坚持下去。”
“先生说笑了,我自始至终都没有在赌,我只是在等待。我知道你一定会把这门艺术研究到极致,因为我们是一类人。”
“你在十年前就已经想好了这一天。”千手不寒而栗。
“是的。十年前您因违反天机谷的门规研究人体改造而被逐出天机谷。那时我便知道,我需要您。”素衣笑了笑:“我有我的野心,你有你的渴望,你我合作,互惠互利。您一直渴望被尊重,被认可,这些不值一提,我掌握‘船楼’后,可以给您整个天机谷。”
千手听到这话,脊背一阵发凉,像是骨髓被浸在冰水里一般,身体不自主的颤抖起来:“靠你父亲的那一套,情报?”
“不,靠杀戮。”
“你不是‘船主’的儿子。”他疯了,千手心中暗骂。
“我是他唯一的孩子。”
“你要弑父夺权。”千手冒出冷汗,这个想法让他倍感不安。
“是的,我要弑父夺权。”素衣的目光正对上千手,语气漫不经心。
“你个疯子,你最后也会杀了我。”
“当然,我一定会杀了你。”素衣坦言道:“你我互相利用,最终一定是我赢。我可能是疯子,但我是一位讲信用的疯子。在未来这几年中,我可以给你你前半生一直渴望的东西——我知道就算这样,你也不会拒绝,因为我说过,我们是一类人。”
千手这时才终于明白了素衣目光中的含义——那是一种洞悉人心后胜券在握的杀意。
“你不会成功的,你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子,拿什么来对抗整个‘船楼’?”
“这是我的事情。”素衣礼貌的微笑:“那么先生,我给您时间考虑,三日之后,我再来找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