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从琪薇的房间中出来的时候,诺伦手上已经拿上了不少的资料,有北境的资源分布图鉴,有势力的大致介绍图等等。
显然这个曾经的魔法师所拥有的藏书超出了诺伦的想像,她对阿莫雷斯周边也十分了解,有了这个人的帮助,诺伦就不需要再费时费力派人去探索这片广大却又陌生的土地了。
不过从另一个角度来讲,正是因为这么了解这个地方,她才会选择这里当作落脚点,地大物博,人却不多,在各种魔导道具的帮助下她也勉强可以去搜集一些必要的素材,用来构建她这个暗室的魔法阵。
天空中夕阳玉坠,诺伦走过城堡走廊的刹那,凉风从巨大的窗外吹过他的侧脸,男孩不禁打了一个寒颤。不过望着城内四处燃起的炊烟,将他从恍惚之中拉回现实。
一缕缕炊烟,穿过湛蓝与橙色交织的天空,从点点星空中飘过,被染上绚丽的色彩,如同一支支画笔,缓缓搅动着一个巨大的颜料盘。
“这么多人在吃饭啊。”
他的身旁响起了女声。
“当然,不然我们带那么多粮食干什么,”诺伦皱了皱眉:“你就这样暴露在阳光下不要紧吗?”
“都说了,我不是血族,我跟他们不一样!”
女孩抱怨的声音从蓬松的法师帽下传出:“别老是说什么血族吸血鬼啥的,我可是会生气的。”
“还来脾气了是吧,总感觉今天感觉还是轻饶你了。”
诺伦说完,便陷入了沉默。
“唔...唉。”
这件事确实是琪薇理亏,她真不知道自己那么做会碰到这么大的一个雷,不过她也是被逼无奈,驱逐人们是必要的工作,为了能够活下去,她已经倾尽所有。
不过,这个家伙...他究竟是靠着怎样的信念,才活到了现在啊。
琪薇的脑中,诺伦回忆的画面飞快闪过,从头到尾她都只能读到难以带入的绝望。
银发少女看着男孩眼睛里流淌着的绚丽光带,愣愣出神。
作为一个创作者,她在来到这里以后,最大的消遣,便是从其他人的视角,画一些有意思的画作,这就包括了他们所恐惧的东西,这心态颇类似戏耍老鼠的猫。
但是在诺伦的麻木上,她却看不到恐惧,从一开始的那绝望的麻木,到后来的处于绝望之中的愤怒,她都没有看到恐惧的影子。
那为什么,为什么恐惧幻影会显示出这两个片段的东西?难道令诺伦所恐惧的事务,不在其中?
“怎么了?晒太阳晒傻了?”
“没什么,我在想一个难题。”
“哦,你不会是在想我记忆里的事情吧?”
“呜嗯......啊啊啊啊啊啊?”
诺伦眯着眼睛灿然笑道:“我就知道,你偷窥了我的记忆。既然如此,那你肯定也很想知道,我是怎么从这个恐惧幻影之中挣脱出来的吧?”
“呜额啊啊嗯你在说什么啊,我听不懂听不懂听不懂......”
琪薇僵直了一会,开始了复读。
“不过,你是第一个了解到这些尘封往事的人,我可以告诉你缘由,现在不说,以后可能没有机会了。不过,要是敢说出去,你就死定了。”
黑发男孩威胁意味地挥了挥拳头。
“...嗯”
好可爱!
琪薇咬了咬嘴唇,强忍着克制住那些奇怪的想法。
“这个恐惧幻影,无非就是通过唤醒恐惧回忆,来达到读取记忆的能力,从而制造出恐怖的幻影罢了。它做的是对的,那些记忆确实是我最难以回首的往事。不过在读取我的记忆以后,它所制造的幻影,出了一点偏差——”
男孩粉嫩的嘴唇揉在一起,嘴角勾起灿然的笑容,眼帘低垂,半露出的眼睛里流淌着诱人的光彩,他踮起脚尖,将脸贴近琪薇的耳畔,轻声说道:“我最恐惧的东西,其实是我母亲说的那句话,恐惧幻影,截取了错误的片段……”
“...什么?为什么啊?那不是祝福嘛.......”
琪薇愕然,她无法理解男孩的想法。
“你肯定很好奇对吧,为什么我会保持着现在这种看起来很幼小的身体,”诺伦的声音很轻松,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事情:“从走进那座圣殿庭院的时候,自动防御的符文术式就引来了不死鸟之羽上的火焰,灼烧损坏了我的身体,自那以后,我的身体就逐渐停止了继续成长,然后走向崩溃。”
“???怎么会这样,你不是罗莱恩家族的一员吗?你怎么会被同源的力量给杀......”
银发少女陷入了沉默,作为经验丰富的魔法师,她大概明白了事情的原因,血脉的承受能力是有极限的。
“我那时候血脉力量并没有觉醒,所以无法抵挡火焰的侵蚀。”
男孩嘲弄似地笑了笑:“可笑的是,在那之后,我反而觉醒了血脉之力,比我的兄弟姐妹们都要早很多;那时候,我才知道,所有罗莱恩人,都会在成年的时候前往这座圣殿,激活自己的血脉。”
“那你注定...会走向死亡?”
琪薇终于明白了。
为什么,对于这个男人,母亲的祝福成为了最恐怖的诅咒。
“是的,没有外力的干涉,在不久的未来,我注定会走向死亡......我连她临死时给予我的约定都无法遵守。”
诺伦的神情有些悲伤。
琪薇的内心,似乎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变成了半血族半人的她,拥有几乎永恒的漫长寿命,她的感官感情,还有欲望,也在慢慢淡化,以至于要通过强烈的刺激来激发自己的欲望,她不知道,这样做的尽头在哪里。
而这个男孩则正相反,母亲短暂的爱让他获得了新生,但是这样的新生却太过短暂,使得他的感情无比炽烈,如同即将燃烧殆尽的柴火。
真是命运使然,两个命运完全不同的人居然能够碰到一起。
“……通过身体改造手术,你的生命或许能够被延长。”
少女动了恻隐之心。
“你会做吗?改造人体的手术。”
闻言,诺伦望向她。
“手术本身要求不高,但是涉及到禁忌——生命改造,所以在明面上是禁止的,无论是奥术高塔,还是魔法协会那边,”顿了顿,琪薇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可是我现在就是个血族。”
“哈哈哈,那好啊,未来的某一天,我的身体将崩溃的时候,那就要靠你来拯救我了啊。”
男孩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
“这算是...约定吗?”
诺伦的笑容停住了,他望向琪薇,少女的表情相当认真。
“算吧,我本来也没指望能够多活几年,你如果能够做到的话,我会很高兴的,我还是想要看到,格兰德狗头落地的样子啊。然后,既然是约定,我也应该做出我的承诺——”
诺伦看向城内,生机再次出现在城中各处,喝上温热的麦粥,住进了防风的房子,气氛顿时热闹起来,大家在屋子边聊天,在允许的范围内窜门,喧闹的声音在城堡内都可以听见。
“这个城市,也将接纳你,庇护你,成为你的家园。”
“你认真的?庇护一个血族?不会有人接受的吧?这种荒诞的提案。”
琪薇惊讶得长大嘴巴,望着男孩的嘴唇,她的心脏不由得砰砰直跳。
“你自己都说了,你跟其他的血族不一样,”诺伦有些生气地瞪了她一眼:“我来到这里的目的,就是为了建立一个善良之人的家园,一个从未设想过的国度,在这里,所有的种族都可以安居乐业,像你我这样混血种,也能够生活在阳光之下,如果连你这样的弱者都接纳不了,那如何去接济整个大陆那么多的种族呢?”
“还是说,你想说我看错人了,你其实还是个邪恶的歹徒?”
“......”
男孩垫着脚拍了拍陷入呆滞的少女的头,转身离开了,夕阳之下,他的影子长而模糊,像一个飘渺的梦。
“所有善良之人,都能平等生活的地方......”
喃喃着,琪薇耳畔还回荡着诺伦的话语,那严肃,却又真挚的语气,瞳孔之中闪烁着的灼热光辉,无不告诉这她,诺伦是认真的。
“真是......宏大的愿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