弦月高悬,星落九天。
漆黑的巷子里传来一声轻呼,镜头拉近,角落里竟然躺着一个人,还是一个女孩,看起来不过十一二岁,黑发墨眼,全身是伤,一边肩膀不停有血滴落。
“嘶—”
女孩艰难地撑起身,从怀里掏出一块布粗略包住肩膀上的伤口,又用手擦地上的血迹。女孩伤得不轻,每擦一下都要停下来歇会,整张脸被汗水打湿。终于擦完,她脱力地靠在墙上,不停喘气。
休息了一会,她扶着墙想站起来,突然听到附近传来声响,霎时屏住呼吸,不敢动弹。
片刻之后传来说话声,声音极小。
“大人,我们跟丢了。”
“废物!”声音听起来十分生气。
“继续去找!她受了伤,跑不远。”
“是!”
“注意不要惊动其他人,要是被祁家的人发觉,少不了交手。”
“是!”
巷子里不敢动弹的人听到那边渐渐远去的脚步声松了口气,仔细辨别方向后,脚步蹒跚地往反方向走去,一直走到月隐云间,四周没有半点光亮时,她终于支撑不住,感觉脑中一片混沌,晕倒在地。
她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中往事重现,历历在目,真实到连血腥味都十分浓郁。她在梦中费力挣扎,可是那梦像血潭一样,拖着她不断下坠,等到终于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筋疲力竭。
慢慢睁开眼,发现旁边坐着一个男生,直勾勾地盯着她看,心里一慌,以为是被那群人抓住了,一脚把男生踹了出去。下一秒翻身下床想要逃跑,谁知伤势太重,还没站稳就摔倒在地,她没办法,只好用尽全身力气爬到角落,谨慎地盯着门口。
男生跑进来看见女孩缩在角落,眼里全是戒备,隐隐带着恨意,身上伤口崩裂了大半,原本绑好的纱布也在移动中松开,染上片片血色,他想上前给她重新包扎,谁知刚接近就又被踹了出去。这样反复几次,伤口开始血流不止,还被疼得脸色煞白,不住颤抖。
男孩心想不妙,立马站得远远的,软声安抚她:“你别怕,我不会伤害你的,你伤口太深了,我只是想包扎一下。”
说完女孩还是瞪着他,全身戒备着。
他又劝说了几句,实在没办法,转身下楼。
女孩见他下楼叫人,自己这样又没有力气逃走,心里一片绝望,抓过桌上的杯子摔成碎片,抓几片在手里,浑身紧绷,死死盯着门口。
几分钟后,男生一个人跑上来,站在门边看着,担心她再乱动伤得更严重。
女孩知道后面还有人,心里希望男生站得近一点,方便她一招毙命。双方就这样怀着各自的心思,大眼瞪小眼。
几分钟后外面传来脚步声,坐在地上的人精神紧绷,右手死死攥着。
“小藏,怎么样?”
女孩瞬间直起身子,可是下一刻就愣住了。
进来的是一个中年女子,穿着普通的家居服,手里提着药箱,头发松松地绑着,额头因为跑得太急有些薄汗,一脸急切地朝男生询问。
男生指指前面,女子看见女孩坐在地上,想走过去把人扶起来。男生拉住她,悄悄说了些什么,女子一脸震惊。
女孩趁机打量刚进来的女人,她并没有在追杀她的人里见过,按照那些人的野心,就算她现在已经是个废人,也绝对不会让一个无名之辈来收拾自己,难道是想降低自己的戒心?
她想着这些,发现对面两人商量好了,眼神一凛,微微抬手。
女人温声说话想让女孩不那么紧张,“我是医生,你别害怕,我先扶你起来好不好,一直坐在地上会很着凉的。”
男生见女孩的注意力被母亲吸引,便小心翼翼地接近,脚下才踏出一步,耳边就传来尖锐的风声,当即被吓在原地。
女人也被吓了一跳,回头一看发现一枚玻璃碎片直直插进墙壁,丝丝鲜血顺着墙壁流下。男生机械地转头,摸摸自己的耳朵发现鬓边的头发不见了,可是并没有流血。两人这才发现女孩握成拳的右手有鲜血渗出来,身边还有类似的玻璃碎片。
女孩随意擦了擦手,冷冷地盯着他们,如果他们还想靠近,她就会把碎片全部射出去。
女人有点慌了,“孩子,冷静一点,我们不是坏人。”
“对!对!”男生摸摸手臂上的鸡皮疙瘩。
……
“啊!对了!”女人突然一拍手,想起了什么。
“我是在门口的巷子里发现你的,你当时伤得很严重,我本来想把你送去医院,但是附近有一群穿得有些奇怪的人转来转去,看起来就不是什么好人,我想他们是不是在找你,就把你带回来了。”她说这些只是想证明自己不是坏人。
男生听完这话目瞪口呆,“您怎么没和我说过?”
“……”女人尴尬,当时因为人伤得太严重,一心想着救人,其他的事打算之后再说,谁知道后来一边忙着买药,一边还要上班,匆匆忙忙留小藏在家里照顾都忘记告诉他了。
“咳”,女人转移话题,“你知道那些人哪里奇怪吗?”
“哪里奇怪?”
“他们都穿着红色的袍子,就像我之前拉着你看的中国古装剧里的人一样。”
女孩脸颊一僵,拳头攥得更紧。
“这附近从来见过这样的人啊。”说着还偷偷看女孩的脸色。
“是啊。”
两人在一边扯东扯西发现女孩还是一脸防备,甚至还有点生气。
女人无计可施,叹着气把带来的药箱轻轻推过去,“你不相信我们没关系,可是伤势要紧,我把药箱放在这,需要帮忙随时叫我们。”
然后推着男生出去,轻轻关上门。
女孩全程面无表情,等人走了十几分钟,紧绷的身体才放松下来。
因为疼痛,背上的衣服早已被冷汗打湿,缓缓撑开右手,掌心被碎片搅得血肉模糊,完全分不清哪块是玻璃,哪块是碎肉。肩膀上那道几乎有十公分长的伤口刚结了软痂就被扯裂,她动一下脖子就会疼得倒吸凉气,腰腹的纱布被沁上鲜血,双腿没有一丝力气。
她看了一眼面前的药箱,扯出一抹嘲讽,她本就是该死之人,拼命逃出来不过是不想让那些人得到她,现在这样正好,只要等血流干,她应该就能死了,而那些人什么也不会得到。
将地上的玻璃全部抓进手里,深深闭上眼,苍白的唇轻轻呢喃。
“父亲,母亲,等等玥儿。”
“小藏!!快去叫你父亲!!”
女人见房里那么久没有动静,想看看女孩情况怎么样,谁知一进去就看见人靠在墙角,双眼紧闭,面无血色,右手搭在一摊血迹上,了无生息。
她立刻把人放在床上开始抢救,或许是血色刺眼,血腥扑鼻,眼睛渐渐变红。
“老婆!”男生的父亲跑进来。
“快点!她不行了!”
白石看到母亲从房里出来之后眼睛一直是红红的,不由得心慌。
“母亲…”
女人吸吸鼻子,“我没事。”
“那…她呢?”
攥着纸巾的手一紧,女人看向房门,“她还是个孩子…”
“少族长,星盘有感应了!”一人匆匆忙忙跑进大殿,手里还捧着金色的轮盘。
“在哪里!”
殿上之人身披银色外袍,衣角用暗金色的丝线勾勒出奇异的纹路,转身之间隐隐呈猛虎之姿,金色的瞳孔紧盯来人,威严的气势让人发抖。
“回少族长!在东边,我们与小姐的距离太远,只能探测出大概的位置。”
男子袖袍一震,“传令!赤金卫准备,即刻出发!”
“是!”
“你也要去吗?”传令之人走后,大殿一侧传来低沉的声音。
“嗯。”男子握紧手里的吊坠,是一枚小小的印章,通体赤红如血,内部有金光流转。
“一定要尽快把她带回来,不然封印…”
“我知道!”男子喝断声音,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眼里不知是怒意还是恨意,“我不会让她出事!”说完大步走向殿外。
声音沉默,看着男子单薄的背影,原本张扬的银发也因为连日奔波而有些凌乱。
“唉。”
白石的父亲走出房间,眼里满是惊异。
“父亲,怎么样了?”
“老公,怎么样了?”外面的两人看到他出来立马扑上去。
“没事,已经没有危险了。
“呼~”
“她现在睡着了,小藏你进去看着,有什么不对劲马上叫我们。”
“好。”
女人拉住自家老公的手,等白石进去之后小声问:“宗介,刚才发生什么事了吗?”他出来时表情就有些不对劲,现在又把儿子支开,应该是想说些什么。
宗介把她拉到角落里,“你确定是在附近的巷子里发现那个孩子的?”
“是啊。”
“你找到她的时候没有觉得哪里不对劲吗?”
“没有啊。刚开始我还看错了,以为她已经…那个了。”
白石宗介摩挲着下巴,女人着急了,扯下他的手,“到底怎么了!”
“刚才抢救的时候,她也是没了呼吸,连心跳都停止了,过了几分钟又恢复了。”
“抢救的时候不是经常会这样吗?”
“是有这种,可是她刚才的样子你也看见了,那么多伤加上大量失血,没有一点求生欲,能救回来的几率很小。”
“……”
“可是她现在看不出来一点失血过多的迹象,气息还强了不少。”
“你是觉得?”
“我只是很惊讶,那个女孩子的体质很厉害啊。”
女人有些无语,“你把我拉过来就是想羡慕一下那孩子吗?”
“嘿嘿”,宗介不好意思笑了笑,“看你们那么紧张,缓解一下气氛嘛。”
女人嗔怒,“真是的,像个小孩子一样。”
白石宗介厚脸皮地蹭过去,“美惠子,我都一天没吃饭了,好饿啊。”
美惠子斜他一眼,走进厨房,“去洗澡。”
“好嘞!”
白石坐在床边,小心翼翼地给女孩上药。自从父亲把人抢救回来已经过去四天了,女孩从那天开始就一直没醒过来,母亲让他过来照顾,自己每天在厨房忙来忙去,说是等女孩醒过来给她做好吃的,真是不知道她怎么对这人那么上心。
“唉。”
白石叹口气,把绑好绷带的胳膊放到被子里,开始每天的工作——盯。
这是他每天最放松的时候,因为女孩长得很好看,白石觉得比他这十三年见过的女生好看很多,只是太冷淡了,又像刺猬一样,让人难以靠近。
他正天南地北地想着,回过神就发现床上的人睁着眼看他,不带一丝感情,顿时觉得不妙。
“嘭!”
“怎么了怎么了?”
美惠子听到声响慌忙跑上来,看见儿子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看来女孩已经醒了,而且看这力道,估计恢复地不错。
“傻儿子,我让你看着她,又不是坐在床边盯着她看。”一边嫌弃自家儿子一边走进去。
床上没有人,女孩又缩在墙角看她。
美惠子发现女孩好像比之前放松了一点,表情没有那么防备了。不过她刚往前走一步就开始紧张起来。
迅速退到门边,“感觉怎么样,好些了吗?”
对面沉默。
美惠子也没指望她回答,“我让小藏守在这里,有什么不舒服的就和他说,想揍他也可以喔。”
跟在后面进来的白石脚下一滑,脸皮抽搐。
美惠子才不管他,“好好守着人家,我去做点吃的。”
“嗯。”
白石守在门边,开始还站着,感觉有点累了就蹲着,最后干脆坐在地上,和女孩一个姿势。
白石看她一直低头打量自己缠满绷带的右手,眼睛忽明忽灭。他记得母亲说因为碎片造成的伤口太深,她以后恐怕再也不能用右手了。他想安慰女孩又找不到合适的话语,张了张嘴又止住了。
这边内心纠结,那边思绪万分。
在醒来那一刻女孩就知道自己身体发生的变化,她不会死的,就算还剩一滴血,那些东西也会吊着她的命强行拉回来,右手废了大概是惩罚她痴心妄想吧。
只要身体不灭,她的一切都能再现。
窗外传来翅膀拍动的声音,她抬头望过去,一只白色的鸟振翅冲上云霄,片刻之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白石看着面前的托盘,叹了口气。
这人醒来就一直坐在墙角,失神地看着窗外,不说话,不吃东西,也不让换药,一连几天都是一个姿势,动也不动。更奇怪的是明明好几天滴水未进,脸色也不难看,身体也不见虚弱。他一边感叹神奇一边把煮好的粥推过去,然后例行坐在地上和她一起发呆。
两人看了好一会,女孩还在原地没有动弹,白石已经偷偷挪到她三步之内了。
这也是他每天的工作——趁女孩发呆给她上药,不过每次还没挪到就被踹飞,美惠子虽然心疼他,但是也嫌弃自己儿子有点笨,让他换个方法。
白石终于挪到女孩身边,一伸手就能握住缠满纱布的右手。他惊奇地发现女孩竟然一点反应都没有,试探着碰了一下,还是没有反应,大着胆子开始拆纱布上药。等到终于弄好,白石满意地拍拍手,抬起头发现女孩看着他,眼神如潭水般幽静。
白石吓了一跳,赶紧爬起来准备跑。
“谢谢。”
女孩看着他轻声说。
“不…不客气”,白石愣愣地说,不敢置信地看着她。女孩从来没说过话,他们一度以为她不会说话。
女孩没理他呆呆的样子,转过头继续看着窗外发呆。
白石终于回过神,在原地思索了一下,“啪”一屁股坐在地上,拉过还有些温度的粥,试探着开口:“要不要吃点东西。”
女孩听他轻声细语,带着少年独有的朝气,心里一动,点点头。
白石喜出望外,端起碗,“你手不方便,我来喂你吧。”
“嗯。”
“这是我母亲做的,可好吃了!”
“嗯。”
“嗯,恢复得很快哦,过几天就能下床了。”美惠子给女孩绑好纱布,温柔地说。
“谢谢。”女孩低着头,语气冷冷淡淡的。
美惠子在心里叹息,这孩子还没和她熟络起来。
眼神飘向床边一说话就逗得女孩眉眼弯弯的儿子,不禁感叹,被踹了那么多次还是很有效果的嘛。
收拾好东西,“小藏,好好照顾她,我出门买点东西。”
“好!”
母亲走后,白石见女孩好奇地盯着他,脸颊不受控制地变红。
“怎…怎么了?”说话也不自觉地结巴。
“小藏?”女孩试探地叫着他的小名,嗓音清灵,带着黏人的软糯。
白石脸颊瞬间爆红,头顶隐约冒着热气。
“怎么了?”女孩看他突然奇奇怪怪的,还跑到窗户边把头伸出去。
白石尴尬地转身,脸还是红红的,“没…什么。”
“小藏是我的小名,家里人都这样叫我”,白石按耐住心跳,强装镇定。
“那你叫什么名字?”女孩突然好奇。
白石懊恼,他都和女孩说了那么多天的话了,竟然没说自己的名字。
麻利蹭到床边,“白石,白石藏之介,是父亲给我起的”,话里有些小小的骄傲。
“你也可以叫我小藏!”
女孩轻笑。
白石醉在这抹笑里,晕乎乎地问:“你叫什么啊?”
女孩笑容消逝,失神地摩挲着手腕。
“临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