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的群山看不清肌理,只能望见模糊的轮廓,凌乱的线条如张开翅膀的怪兽。偶尔有忽明忽暗的灯泡突然闪光。我和男孩走在小径里,脚踩老鼠的古老尸骨,头顶雷鸣与天空。当狂风吹过垃圾群山,会发出如同老人的叹惋之声。男孩告诉我说,我们刚刚经过的是叹息群山,就快要到达目标地。
我瞪着黑色的前路,听见难以名状的皮膜动物在黑暗里蠕行,疯癫的电子元件在远方演奏摇滚乐。我用手指按压酸痛的腿肉,要求休息片刻。
“你们给垃圾取名字?”我问到所谓的叹息群山。
“对,但那不是垃圾。如果垃圾堆积成山,他们就是地理学概念,当然要起名。”男孩吐着口水,以踩死地上的甲虫为乐。
踩死数十只甲虫后,男孩背对我。
“话说回来,你说是要找剧情角色?为什么要找他们?”
“我想做一个田野调查,为此,需要采访几个真正的角色。”
男孩的肩膀抽了抽。他迅速踩死一只灰老鼠。
“那祝你调查成功。”他满不在乎地祝福我。
休息不到十分钟,继续出发。走了大半小时,男孩指着闪烁的地平线:“看啊!那就是角色们的所在地!我们就是要到那里去!”
我瞅了一眼。黑暗的天空边缘,有一撮光芒在闪烁,那是私人搭设的长明灯网络,正在黑暗里闪灭不已,照亮了垃圾群山峥嵘的外边缘。在灯光网络的核心位置,一栋百米高建筑拔地而起,头顶硕大,像擎天而立的死人暘具。
我说,“那咱们快走。”我俩快马加鞭,终于跑到那栋建筑跟前。这是个繁华之地,空地上停着机车,那些机车全是原子朋克风格的造型,尖锐如刀,锋锐如匕首,顶端安装着真空管广告牌,音响嘈杂。不少人在黑暗里涌动,说话声此起彼伏,听起来都是男人在黑暗里言谈。
这时,男孩满意的点点头,鬼祟般的后退几步:“好了,我把你送到地方,剩下的就交给你自己。”他随后关上手电筒,身子消失在黑暗里,和周围人的交谈声融于一体。
我耸耸肩,暗自奇怪他为何要快速离开。
我推开建筑物的大门,发现里面灯火通明,地板整洁,光亮非凡,迪斯科音乐惊天动地,旋转的舞台灯光把皮肤照得透亮,空气里全是力比多的气味。一个漂亮女人跑到我跟前,她身后是一大群跳舞的男人和女人。
“先生,您想要什么服务?”
我说:“我来找剧情角色。”
“好啊。”女人怪异地笑了,她紧紧抱住我的胳膊,“我就是剧情角色哦,从动漫宇宙里穿越而来的少女。先生,您看我行吗?”
她的长发披散在肩,蔚蓝色的瞳孔像多情的地中海般泛滥。一股香水味飘来。
但我迷惑地凝视被抱住的胳膊。她在说什么?行?什么行不行?
她为什么要这样讲话?为什么要这种动作?
作为社会学家的本能在提高警觉,我似乎搞错了某个本质问题。
女人还在谈话:“先生,我这个人好不好嘛,您说哪!您喜欢女人嘛?还是说更喜欢男的?”迪斯科音乐几乎盖过她的声音,我别过头,费劲地聚焦精力,想弄明白自己究竟错过什么。
紧接着,一道旱雷划过天空,机车警报器炸响,就在那闪电划过的一瞬间,惨白的光线照亮夜空,我看清了建筑外边的人影——他们都是男人,都是男人,都是男人,西装革履的男人,挺着肚子的男人,醉酒的七倒八歪的男人。
没有女人。
我盯着女人的脸,终于想明白真相。也领悟那怪异笑容实际是妩媚的笑脸——那种女性服务者对男人的特有表情。
我问出关键问题:“这里是春院?”
“是的哦。”
“你没骗我?”我盯着她的蓝眼睛,那是一只假眼。
“女人是不会骗人的,先生,角色也不会骗人。我也的确是个剧情角色,货真价实。”
“那就是男人把我骗了。”我低声说,紧接着问:“你是这里的……嗯,服务人员?提供那种服务的?”
女人温柔地点点头。我后退几步:“有人跟我说,这里有剧情角色。他信誓旦旦地把我领来这里,骗走我五枚熵币。”
女人眼巴巴地盯着我,眉毛不自然弯起:“可我就是角色呀,这位先生。你想知道我的名字吗?我是蕾姆,一个遥远世界的无家可归之人。”她把我的手攥起,向自己脸蛋方向拉去,同时扭动腰胯,衣裙上的铃铛响成一串。
她还没意识到自己露馅了。
我叹了口气,没有把手抽回来。我的手抚过她的脸蛋,抚过她伪造的移植眼珠、她窃取的皮肤、她后天植入的睫毛。我能感受到她的身体是一副枯萎的皮囊,在原本的血肉之上,还有一层新的血肉——通过基因艺术家、地下医院、无执照医生才组装出来的血肉。
没有一样是真的。
整容手术。
我歪着脖子:“你知道吗?我是个无执照医生。尽管只有一个月,但我也给剧情角色动过手术。我抚摸过他们身体的内部,我抚摸过他们的皮肤、骨骼肌、心脏和覆膜,甚至更多,更多。”
“——我知道你是冒牌货。”
那假女人的脸一下子煞白,血管都能看出来。
我紧追不舍:“在地下医院,我亲眼见识过剧情角色移植普通人的器官和皮肤,我也见过内脏贩子如何倒卖角色不再需要的皮肤玻片。我知道,那些被切割下来的皮肤有不少用处,其中一大去向就是卖给你们这种人。我懂的很。”
说着,我的手摸过她的脸——不,那不是“她”的脸,而是某个整容手术后的角色的脸,或许是蕾姆的脸。这个脸被辗转售卖,最后安到一个普通女人头上。她不是这张脸的主人,更也不是我要找的角色。
她只是个普通人。
我蹲下,在女人耳边低声呢喃:“听着,我不想拆穿你,我知道很多男人好这口,但我不一样,我一定要找到货真价实的角色。告诉我,你们这儿有真正的角色吗?还是说她们都是你这样的整容人?”
半晌过后,女人凄凉地摇摇头。她的动作一下子苍老无比,某种中老年妇女的动作仪态支配了这不属于她的身躯。在迪斯科音乐的伴奏下,她的动作慢如河马,尽显老态龙钟。
她闭着眼。“没有。我只能跟你说,没有。你去别的地方吧,求求你,不要告诉他们真相。”
“但我需要知道更多真相!这对我很重要!”
“如果顾客知道我们不是真正的角色,我们会被赶出去。我们会饿死在垃圾堆里,变成新的垃圾。”她突然痛苦不堪地低下头颅,“祈求你……不要告诉他们,更不要宣传这件事。”
我思考一会,然后和她握手。同意。
“可以,但你要把真相告诉我。”我盯着她,手指不由自主地抓住调查志。我询问了她问题。随后我知晓了这栋建筑的来由——这里的负责人试图雇佣剧情角色来提供特殊服务,但没有角色愿意加入他们。于是,这群人招来普通女人,用整容手术把他们变得像是角色一般。
最后,我询问:“你知道真正的剧情角色在哪儿吗?”
她诚恳地摇摇头,接着对我说:“其实,您说的那个男孩……他是这里的导游,他是知道我们只是普通女人的。”
我说:“那么说,他骗了我。”
“也许他以为您是想要……那种服务。”
“不,我告诉过他,我要找真正的角色。他是明知故犯。”
我想了想,脑海里回忆起男孩离开前鬼祟的动作。他绝对是骗了我。
我被那男孩彻底耍了。狡猾的男孩,他甚至没告诉我真正的名字。
无论如何,线索已断。在这里呆着已无效益。我只好收起调查志,推门,离开这栋建筑。
迪斯科音乐的躁动逐渐平息,我的鼻腔也重新被酸臭味填满。
就在这时,黑暗里传出嘹亮的惨叫。
我听得分外清楚,那是女人的惨叫,高亢而激烈,一个人若是如此喊叫,定是遭遇生命危险。叫声离得不远,我立刻行动起来,向发声源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