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衣的男人正走在街道边。
这条街道并不是铺得整洁的水泥路,而是一条脏乱的沙土路。路两边是一间间破旧砖石平房,参差不齐的排列着,有几户的院墙外种着一两颗略显枯黄的树,院墙内还搭着养殖用的窝圈。
这男人所处之处似乎是一个生活并不算富裕的村子。
他穿着一件漆黑的长大衣,戴着一顶同样黑色的帽子,还戴了墨镜口罩,一副要么是特务要么是有病的打扮,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
灰色的天空正降下大雨,雨珠连成一条条线,沙土路泥泞不堪。
可整个世界却怪异得安静。
路边以及院墙内一个人也没有,窝圈内也没有活物的影子。
豆大的雨珠砸在地上只是无声的炸裂开来;男人的靴子沉默的踏碎地上的积水。
没有任何东西能够发出声音,整个场景像是被按了消音键。
如同上世纪的一场无声电影,又好像是一场寂静的葬礼。
黑衣人没有打伞,只是沿路行走在这诡异的安静中,任凭雨水将他浇湿。
……
没一会儿,黑衣停下了脚步。
他此时已能望到路的尽头,那里是一处较大的空地,看起来像是村子里的‘广场’。
而从那个方向,他看到两个孩童正跑过来。
那是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男孩看起来七八岁的样子,女孩则要大一些。两个孩子穿着破烂,踉跄的奔跑在泥泞的土地上,泥点溅了一身。男孩身上还挂着没脱落的绳子,看得出,他之前似乎被人绑在了哪里,此刻是刚刚挣脱。
而在两个孩子身后,黑压压的一群人影追过来。他们有高有矮有胖有瘦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人拿着锄头有人拿着铁锹,只是所有人的脸部都是一片模糊。
这些人移动得很快,眼看就要追上前面的两个孩子。
黑衣看着这一幕,浑身隐隐地颤抖起来。他想要冲过去,想要做些什么。
整个世界却在他迈步时发生了变化,从默片变成了定格电影——如同ppt一样,一个画面接着一个画面闪烁着。而黑衣的视角此时变成了观察者,他眼前的一切仿佛发生在一个屏幕里,而他却身在屏幕外。无论他怎样用力向前奔跑,结果却只是原地踏步。他只能观看画面,却无法干涉。
A.女孩停下了脚步,她趴在男孩的耳边说了什么。
B.男孩继续向前跑去,女孩笑着转过了身。
C.女孩的身边突然出现了大量的雾气,雾气如实体般挡住了那些面目模糊的人影。
一个接一个的画面“播放”着,而且很有恶趣味的标了序号——如同一段视频,中间被剪掉了很多,只冻了几帧画面放在那儿,但足以让人理解故事梗概。
小男孩跑过黑衣人的身边时,黑衣人伸手想抓住他。
【你别跑啊,那是你姐啊,你就这么把她留在那里么?你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么?】
可他的手却穿过了那个小小的身影。幼小的身影跑向了远方。绝望淹没上来。
D.雾气散去,黑压压的人群将女孩密不透风的围了起来。人群仿佛蠕虫,扭曲地蠕动着,仿佛在啃食着。
黑衣默默的看着这一切发生。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能靠近过去。他的袖管里突然伸出了锋锐的利爪。他把人群砍得烂开。
人群中心却空空如也,哪里还有女孩的身影。
黑衣站在雨中,雨水淅淅沥沥地冲刷着它。
E——
画面继续播放起来。但这次场景突变,周围突然变成了现代化楼房,环境是夜晚的小巷。
黑衣面前,一个除了长相中等偏上以外平平无奇的男人正向着一个浑身缠着绷带的高大人形怪物挥出拳头。黑衣心里很清楚这普通的一拳蕴含了多恐怖的威力。
拳头已经要碰到那怪物,画面在此时定格。
周围哪里传来稚嫩的童音:“那是你。”
“嗯。”
“打你的人很厉害,这一拳很厉害。”
“嗯。”
“你快要死了。”
“……也许是。”
“所以,刚刚的是死前的回光返照?看看自己最惨痛的回忆,然后痛苦的死去?”童音依旧稚嫩,语气却不符合声线的轻佻,轻佻又怨毒。
“……”黑衣无言。
他思考了一会儿,然后郑重道。
“嗯,我不会死,在找到你之前,在给你报仇之前。我不会死。”
画面继续播放。缠着绷带的人被打散在了空气里。
而在距离巷子很远的地方,之前被打散的那些弥漫在巷子中的雾气在此处汇聚,又重新凝结为了人形。
他醒了过来。
……
夏州市某别墅区。
一间装饰精美的房间内,贾思年猛地睁开了眼。
他剧烈地喘吸着,表情狰狞,仿佛经历了莫大的痛苦。好一会儿,他的呼吸才渐渐平静下来。
【梦么?还是回光返照?】他一边扫视着自己房间熟悉的摆饰,一边想着。
不知道是什么,贾思年从中回顾了自己最不想看到的回忆。
但也多亏了这段回忆。
他用力握拳,感受着手上真实的触感,感受着自己还活着的事实。他还不能死。
这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接着门便被推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小男孩,看起来七八岁上下。他看到坐在床上的贾思年,发出了小声的惊呼:“贾叔叔!你醒啦!”
这孩子边说边跑到了贾思年的床边,脸上写满了开心。而他的话仿佛一个信号,门外突然嘈杂起来,贾思年听到好多拖鞋啪嗒啪嗒的声音传来。
不一会儿,五六个差不多大的小男孩就围在了贾思年身边。有的关心地询问着贾思年的身体状况,有的孩子留下了眼泪,年龄最小的孩子直接扑进了他的怀里。
贾思年一时间手忙脚乱起来。他先是双手放到怀里孩子的腋窝,轻轻地把孩子“举高高”,逗得他笑了出来,慢慢把他放下后,贾思年又伸出手轻柔地抚摸着啜泣的孩子的脑袋。他冲着这些孩子用力地挤出自认为不错的笑容:“我没事,放心。”
他本意是想让孩子们安心,哄几个哭泣的孩子平静下来,但几个孩子哭得却更厉害起来。
……虽然贾思年收养了很多孤儿,但他仍然不擅长哄小孩。
这时,门口传来了一个男人的声音。
“好了孩子们,你们的贾叔叔需要静养,你们这样可不利于他恢复哦?”
贾思年向门口看去,一个高大的平头中年男性正倚在门框上双手抱怀。
平头男继续说道:“所以孩子们,你们先去厨房吃早饭吧,王叔叔给大家买了很多吃的哦,先吃完的孩子王叔叔下午会带他买玩具哦?”
这个中年男人操着标准的少儿卫视主持人腔调,贾思年看得一阵违和,不过对孩子们确实效果不错,几个孩子关心的看了贾思年一眼,还是听话地慢慢地走出了房间。
最后一个孩子走出房间后,平头男关上门走进屋内,顺手拉过了一把椅子坐到贾思年对面:“小贾队长,你还好吗?”
孩子们离开后,贾思年脸上的笑容似乎也跟着离去。
“嗯,还好。多谢。”贾思年冲他点点头。
平头男名叫王兴,和他算是同事。既然在自己家看到他,贾思年清楚应该就是他把受重伤的自己救了回来,还帮自己安抚了孩子。因此贾思年向他表示了感谢。
“嗨,没事儿,贾队你没事就好。多亏了主教大人的指示,不然我也找不到你。”王兴摆摆手,接着他面色一沉,“所以,昨晚发生了什么?我找到你的时候你真算是半个身子已经埋进了土里。遇到硬茬子了?”
“……嗯。”贾思年回忆起昨晚的遭遇,“一个很强的神眷者。”
“很强?”王兴拍拍胸脯,“等你伤好了咱们两个一起弄他,还怕弄不死他?”
“一击。”
“嗯?”
“我只受了他一击。”
“……”王兴推开了门,“我去看看你家孩子有没有好好吃饭哈。”
“哦,对了,主教大人要联系你,你准备一下。”
门被砰的一声关上,房间重归安静,只有屋外隐约传来的笑闹声——王兴倒是很轻松的和孩子们混熟了。
来之不易的安静中,贾思年沉默地坐在床上,抚着额头整理着思绪。
……
过了不知多久,贾思年仍在沉思,紧闭的房间中却不知从哪里竟吹进了一阵风。接着,房间的窗帘突然唰的自己合了起来,房间的灯也在闪烁后熄灭了。整个房间瞬间陷入了一片漆黑。
贾思年赶紧从床上下来,恭敬地站着。
黑暗中,有猩红的光亮起。贾思年向光源看去,一双猩红的眼睛赫然出现在了墙壁上。
那是一双让见者恐惧的眼睛。虽然看起来形状只是正常的人类眼睛,但每个眼眶内却一左一右的生着两个眸子,而且整个眼睛都如同被血灌注般猩红。如不是被眼睛的主人保护,所有见到这双眼睛的人都会感受到那不可名状的恐惧,就如同见到了恐惧本身。
贾思年还记得自己第一次看到这双眼睛时抱头哀嚎的样子,记得透过那血色的双眸,所见的那扭曲的猩红地狱。
“主教大人。”贾思年向这双眼睛鞠了一躬,“我无能,昨晚抓捕陈璟明女儿的任务失败了。请您责罚。”
那双眼睛说话了——是的,听起来像冷笑话,但那双眼睛发出了声音:“无妨,意外总是不可避免。”它的声音空旷阴森,由四面八方传进贾思年的耳朵。
“感谢您的谅解。”
“但你也要明白,时间已经不多了。伟大的神明不会原谅亵渎。”
“请您放心。陈璟明等亵渎者,我会让他们付出代价。”
“嗯。”
那双眼睛中突然射出一道红光,直直照在了贾思年身上。贾思年顿感受伤的身子已是恢复如初。
接着,那双眼睛消失不见,房间又恢复了明亮,刚才发生的一切仿若幻像。
只有贾思年清楚地感知到了一切的发生。
他扭动着脖子,表情阴冷眼神凶厉,不知在想些什么。
……
这是一个很普通的星期六。这是一个很普通的清晨。
陈静姝经历了“大难”后,惊讶的发现,自己平时只顾工作的父亲突然没去加班,而是留在家里陪伴妻女。叛逆少女一时间手足无措。
顾飞则满怀期待的向王半荣发出邀请但碰了一鼻子灰。
王半荣则是因为最近的事心生烦闷。
贾思年死里逃生,又被“领导”催“绩效”。
路松则是工作碰壁满脑子想着晚上和王半荣的酒局。
有人担忧,有人愧疚;有人蒙在鼓里,有人想走出围城。在这个清晨,不同的人们各有喜悲。
时间不会停止。偌大的城市里,有看不到的线将人们相连,他们的生活、他们的喜悦悲伤,终将发生碰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