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煦的冬日暖阳,照耀着霍尔特王国的王都格拉尼亚。上了年纪的老人们,纷纷走上街头,搬出椅凳,享受着短暂的午后晒太阳时间。
以往,如现在这样的正午,冒险者公会可以用门可罗雀来形容。
与裁缝铺、铁匠铺、水果摊等不同,冒险者公会的主要“顾客”——冒险者们一般会在凌晨和傍晚聚集。前者是为了出发,后者是为了结算。
正午时分,冒险者们要么在野外与魔兽拼杀,要么就干脆没有出任务在某个地方风流快活。总之,他们不会赖在公会。而冒险者们不在,公会也自然不会有多少人。
但是今天不同。
“这边再来一杯拉格!”
“我们也要一份果盘!”
“好的好的马上就来……”
柜台小姐梅朵莉的回答有气无力。
冒险者公会在提供情报交换、委托中介等服务的基础上,还同时有着酒馆的作用。不如说,霍尔特王国最早的冒险者公会,本就是从一个设置了公告栏的酒馆开始的。
质量平平但廉价的酒水以及简单的几种下酒小食构成了公会的菜单。
虽然味道一般,但所有商品对注册冒险者都有八折的特殊优惠,因此不少手头不那么宽裕的冒险者闲暇时也会上门带动一点消费。而喝醉的冒险者吹牛闲聊,也起到了“情报交流”的作用。
自从年初冒险者公会的大裁员以来,王都格拉尼亚的冒险者公会总部大厅就只剩下两名柜台小姐。
柜台小姐的日常工作不算很忙,哪怕只有两个人也足以应付。因为裁员以后,她们薪水上涨了超过一半,所以尽管工作量稍有增加。梅朵莉和同事们也并没有什么不满。
“但只有这种时候……”
梅朵莉死死地盯着大厅角落里的一张桌子,准确地说,是占据着那张桌子啃着烧饼的小个子冒险者。
梅朵莉深知,这就是导致她现在辛劳的罪魁祸首。然而她对此却无可奈何。
这个小个子冒险者名叫希尔弗·劳斯,十二岁,两年前出现在王都,由退休的前冒险者老文森特带着加入的冒险者公会的新人冒险者。是公会有史以来最年轻的新人冒险者,也是两年时间就从最低的F级上升到B级的实力者。
冒险者公会的等级评定由上至下分为A、B、C、D、E、F六级,而除了屠龙等绝对的伟业,A级的荣誉几乎只在有突出贡献的冒险者因伤因老退休时才会发放。换句话说,B级已经是公会正常情况下能够调动的最高战力。
站在公会角度,希尔弗实力过硬,勤奋能干。两年内完成的任务数量在公会名列前茅,按理说对于这样优秀的冒险者,梅朵莉这个公会工作人员应该保持良好态度,实际上她一直以来也是这么做的。
但希尔弗却有一个一言难尽的缺点。
他太好看了。
没错,好看,字面意义上的好看。发色是极其稀少的纯白色,瞳孔是梦幻般的紫色,五官也精致到甚至让人不敢相信他的真实存在。
公会里数量本就稀少的女冒险者几乎个个都是他的拥趸。并且自发地隐藏他的存在,但即使如此,仍然无法阻挡其“美名”的扩散。
大概从三个月前开始,有钱有闲的小姐们也开始慕名而来,不惜进入以往被视为“不体面”的冒险者公会也要看一眼希尔弗的面目。哪怕酒水涨价,也挡不住她们“追星”的热情。
实际上,今天中午公会卖的酒水已经涨价一倍,可尽管如此,一楼公会大厅内仍然座无虚席。梅朵莉和她的同事们忙到脚不沾地,但女客们仍然一批一批地来。
“这帮女人该不会搞错了什么吧?把冒险者公会当成是什么观光地了吗?双倍价格还掺了水的酒都赶不走,纯利润近七成。那个财迷公会长现在怕不是乐疯了。”
梅朵莉在心中为大厅里这些追星女们——主要是她们的钱包——感到不值。
当然,她也没有忘记自己的工作,在有条不紊地倒酒的同时,她对着希尔弗那张桌子喊道:
“希尔弗,公会长已经来了。你吃完了饼记得上楼找他。”
“好。”
希尔弗应了一句,之后他啃饼的速度明显加快了。只见他三下五除二解决掉手上捧着的大饼,满不在乎地舔了舔自己的手指。
已经顺着楼梯走上楼去的希尔弗并不知道,这在他看来稀松平常的动作,已经让好几个盯着他的女人露出了旖旎的笑容。
天晓得她们究竟在想些什么。
不过开车可不是男人的专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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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会长办公室,设在冒险者公会的二楼。
直接推门走进办公室的希尔弗,看到的是一个正在伏案工作的中年壮汉。
壮汉身材高大壮实,尽管坐在椅子上也像是一座小山,笔杆在他手中仿佛一根剔牙的小牙签。
钢针一般地络腮胡、铜铃般的眼睛,虬结的肌肉以及方正国字脸上斜向贯穿整张脸的伤疤。彰显着冒险者公会前任王牌冒险者的气质。而这狂野气质与精细文书工作之间的反差。构成了此人的独特气质。
霍尔特王国冒险者公会现任会长,大卫·克劳德,关系纵横王都黑、白两道的传奇人物,因腿伤而退居二线以后,出任冒险者公会会长一职,迄今已有五年。
“希尔弗,你来了。”
注意到希尔弗推门进来,大卫暂时停下了笔。挥挥手指向位于办公桌斜对角的沙发,示意希尔弗自行就坐。
希尔弗也毫不客气,随手关上门后便找到沙发上一屁股坐了下来。
“克劳德会长这次找我,是又有什么棘手的任务需要我处理吗?”
没有寒暄客套,而是直奔主题。
希尔弗已经不是第一次来到会长办公室,更不是第一次与大卫·克劳德打交道。作为为公会解决了数次重大危机的功臣,以及前途无量的十二岁B级冒险者。希尔弗过去两年的表现已经为他赢得了无视繁琐礼节的地位。
“稍等一下,等我解决了手头上这份文件再和你细说。”
大卫·克劳德桌上的文件山引起了希尔弗的注意。
“会长,最近应该没发生什么重大危机吧?公会的日常文书作业有这么多吗?”
“公会平常的工作算不上多,你以为我干了多长时间会长了?真要每天都有这么多文书工作我早就辞职或者雇秘书了。”
大卫用笔在纸张上写写画画,留下数十字的处理意见,最终取出公会会长的印章,在文件的末尾加盖红印。
“只不过这段时间情况特殊而已。”
“情况特殊?不会吧,离年末还有一个月时间,没到需要年终总结的时候。王都附近也很太平,没听说有兽潮袭击村庄城市的案件发生。有什么好忙的?”
将刚刚盖完章的文件摆在“处理完成”文件堆的最上层。大卫暂时放下手头的工作,离开自己的办公桌来到希尔弗对面的另一张沙发上坐下。
“最终决定已经定下,再过不久就要公布,所以提前一点告诉也无妨。”
大卫·克劳德靠在椅背上,如释重负般地喃喃道:
“冒险者公会就要解散了。”
“什么?解散 ?为什么?”
希尔弗三连发问,眼睛睁大如铜铃,表现出此刻他的震惊。
也无怪他会有如此反应。在霍尔特王国,冒险者公会的分会存在于各大城市,影响力极大。媲美前世的那些跨国公司,这么大一个公会,说倒就倒了?
“其实我从挺久以前就已经开始准备这件事了。不然你以为好端端地,公会为什么要裁员?”
大卫从茶几的水壶中倒出两杯水。将其中一杯推至希尔弗面前,自己则端起了另一杯。
“不是因为人手太多?”
“公会的确不需要辞退的那部分人。我承认,利用这次机会,我把公会中一些我早就看不惯的蛀虫踢了出去,但是这并不代表裁员就是正常的。毕竟他们就算再游手好闲,也基本都在工作岗位上干了好几年。以前能容忍他们,现在也没必要斤斤计较。”
“最重要的原因,是我必须以最小的代价,竭力避免冲突,将冒险者公会逐步解散。”
“等等,为什么听起来会长你像是在以冒险者公会解散作为前提思考问题?说到底,冒险者公会解散的原因是什么?”
“因为……王国很快就不再需要冒险者公会了。冒险者公会的历史使命即将结束。为了新时代的到来,我们要早做准备。”
“会长,能不能用人话重新说明一遍?你这样打哑谜我实在是无法理解你的意思。”
“冒险者的头衔听起来好听,实际上我们只不过是一群专门处理魔兽的佣兵而已。”
哥布林史莱姆之类的低级魔物繁殖能力很强,难以彻底根除。食人魔、巨魔这样的强大魔物数量稀少又往往零散分布在人迹罕至的丛林里。
对付它们,动用军队和卫队显得大材小用,何况这些武装力量有更重要的任务。而由一批专长于战斗的佣兵去处理类似事件,成本低效果好,于是就有了我们这些冒险者。
任何职业,都是为了实际需要而产生,自然也会因需求的消失而消失。冒险者公会即将失去立足之本,解散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了。”
大卫似乎也有些伤感,以前的他无论喝水还是喝酒都如渴死鬼一般牛饮,天可怜见他现在饮水的样子竟颇有几分贵妇早茶的味道。
“可是魔兽还活蹦乱跳地活着!霍尔特王国怎么就不需要我们这些冒险者了?工会大厅公告栏上的那些委托单难道是假的吗?”
希尔弗猛拍桌面,质问道。
“别告诉我你没有注意到委托质量的不断下降。希尔弗,你可是出了名的头脑灵活鬼点子多。”
“这……”
面对希尔弗接近歇斯底里的咆哮,大卫一句反问,便令希尔弗颓然地瘫坐回了沙发上。
委托质量,是冒险者们发明的术语。意义也很简单明了,综合委托本身的难度以及报酬丰厚与否,如冒险者分级一般将委托分为三六九等。
例如,住在洞穴之中,不时偷袭牧场或农田的一小群哥布林,难度不算高也不算很低,一般能够得到D、E级别的难度评价。而相对应的报酬则差不多是几个银币。
而在此前提下,任务报酬达到了几个金币,这就成了一个质量极高的委托,反之,如果委托人只出几十个铜币,委托质量就会变得比较低。
最好的委托,当然是报酬丰厚风险又小的,最差的委托,当然是报酬少而风险高的。
希尔弗完成任务的数量在整个冒险者公会数一数二,来公会大厅找任务的次数也多。自然对这段时间委托质量的下降有所察觉。准确地说,是来自商人们的护卫任务越来越少了。
需要交给冒险者的委托,多半与魔兽以及武力冲突有关,说白了冒险者就是一帮收钱卖命的亡命徒,他们的境遇比落草为寇的山贼要强上一点,但是也强的有限。
而冒险者之所以能够凭借“冒险者”头衔混上一口饭,赖以维生的委托,尤其是委托质量合适且需求稳定的任务。绝大多数由行商的商人提供。
商人们手上的钱够多,能够支付足够的金额,而商队往返于各地,一路上经常遇到魔兽、盗贼等威胁,有着“长期”、“稳定”的防卫需求。
规模较小的商会以及单干的小商人们,没有能力负担自行培养卫士的成本,多半选择与冒险者公会合作。
但是最近,这些来自商人的委托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公会大厅公告栏上的任务里,“重金悬赏100个铜币招募冒险者讨伐村北出现的风狼群”这样的任务越来越多。
以农耕放牧砍樵为生的农民们当然也会面临魔兽的威胁,但是他们并不是冒险者公会的目标人群。
希尔弗当然不是瞧不起贫民或农夫,他自己闲暇时也会接上一些来自农村地区的委托任务,权当做善事。可是客观的看,贫穷的平民出不起让冒险者卖命的高价。
冒险者,一群把脑袋别在裤腰带工作的、有今天不知道有没有明天的人。指望这帮人能够有“救济百姓”的家国情怀,不如指望贵族老爷们什么时候能够少收点税。
终归,大家都是苦哈哈,谁也别难为谁,有能力帮一帮,没能力也就只能得过且过。
希尔弗很清楚,对冒险者而言,来自商人的委托是他们的生命线。
“那么,会长你知道原因吗?”
“当然,我也正准备告诉你这件事。”
大卫·克劳德再次起身,拉上了会长办公室中间的一道特殊隔音帘,之后轻声低语。
“希尔弗,你知道奥伦商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