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床上起来,
洗漱,
换上校服,
穿上鞋子,
出门,
在公寓旁的7eleven咽下面包和牛奶,
在某个人行道上和次郎相遇,
先是悠闲地讨论着ACG和无聊的日常,
然后在上课铃敲响前全速小跑,
在被大久保老师抓住的前一秒从后门悄悄溜到自己的座位,
上课,
分心,
视线在穴泽纯、浅见唯衣等一众女生当中飘忽不定,
偶然还会和一旁的次郎悄悄地谈论某个女生bra的尺寸或者胖次的颜色。
一切和到数天前为止的每一天相似,
Line的群聊也像平时那样,大家潜着水,只有大久保老师不时发出来的通知在上面。
但是,
有什么改变了。
我在梦里不再单纯看见巨人与巨大怪物战斗,
我还看见,
浅见被杀掉,
被稍后变成恶魔模样的,
她……
“星川同学……”
大久保老师随口念出了名册上的名字,
“是……”
长相普通的女生颤抖着站了起来
“请你解释一下这个词语,庄周梦蝶。”
“这是……一个古代流……流传下来的……词语。它出……出自《庄子》里的……一个……故事。过去……庄周梦见自己变成了……蝴蝶,他感到自己……非常的……愉快,连自己是庄周……都不记得了……但是,庄周……突然间……醒过来了。他……他在惊惶不定之间……感到疑惑……究竟是……庄周在梦中……变成蝴蝶呢?还是……蝴蝶在梦中变成庄周?
星川用了断断续续的话语终于把问题回答完毕了,
虽然大意相同,
但是,
似乎由于星川在吐字的时候目光不停地扫视着桌面的教材,
大久保老师的脸色似乎非常难看,毕竟这可是要求背诵的内容。
“星川同学,放学之后过来我的办公室一趟,下一位同学准备回答问题……”
但是,那只是一个梦而已……
课后,
我瞥向了窗外,
浅见好端端地活着,
还提着一个比她人还大的蛋糕盒,
Pinker group的人也是,
在学校的角落里面试图调戏女生,但却被柔道部的女生们狠狠地教训了一番,
其中一个人还被穴泽拧着耳朵拖走,
那个肯定是穴泽那不成器的弟弟龙也吧……
一切如故,
现实真好……
我的视线撇向了远方,
然后,
恐惧令我的双瞳睁的斗大……
“次郎……”
我指向了下町街和假屋广场的方向,
“什么?”
“为什么……那两个地方……都是断壁残垣……?”
“什么啊,不是和平常一样吗?你这家伙又在妄想了吧。”
“不对,这才不是妄想!!”
我用手机把窗外下町街、假屋广场方向的景色拍了下来,
我确信我自己没有老眼昏花,
那两个地方,分明已经变成了废墟!!——在银色巨人与怪物的战斗中……
“不……”
“和平常一样哦……”
“是喧闹的街道……”
“是人头攒动的广场……”
“这只是……”
“你这家伙……”
“直人……”
“望月同学”
“这只是……你的……妄想……”
班里的人似乎不约而同地簇拥在了我的周遭,
大家似乎都在一遍又一遍地复述着这段只有称呼不同的话。
空气变得压抑起来了,
再也无法令人舒畅地呼吸,
我的视线再次扫向了窗外,
浅见——提着比自己还高的蛋糕盒——走向大久保老师的办公室;
穴泽——正拖着弟弟——往大久保老师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大久保老师——下课后一直呆在办公室里,
这几个人,怎么都在往同一个方向走?
“星川同学,放学后到办公室一趟!!”
嗖……
教室前门被用力地关上了,
回眸之际,
我瞥见了,
露出奇怪笑容的星川,
以及,
与之重叠在一起的,
恶魔的影子……
我随手抓起教室角落的棒球棒,
出尽全力推开了面前似乎还在讲着同一段话的人——“这……只是……你的……妄想……”
不,
不是!!
不是我的妄想!!!
此刻的我是如此坚信着。
数天前,
Pinker group的不良被怪物吃掉了,
前一天,
某个中年男子被吃掉了,
浅见被杀死了,
但是,
不知是谁,
不知道出于什么目的,
把一切都重置了,
把一切伪装得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然后今天,
不知道为什么露馅了。
比这更明显的是,
无论怎么重置,
似乎都有同样的桥段,
——杀人!!
不良们被怪物吞掉时有她,
中年大叔被啃掉时有她,
浅见被捅的时候有她,
而且,还露出了那般邪魅的表情,
这次,
她也一定盯上了她们,
大久保老师,穴泽,还有浅见……
如果,事情是我想的这样发展,
那就证明我是对的,
巨人也是存在的,
好臃长的论证啊,
好没有逻辑感的论证啊,
为什么我要在意巨人是不是真正存在呢?
因为不想让世人忘记有这么一个为了大家而冒死战斗的……英雄?
交错的惨叫从办公室传来,
我的猜想是对的,
但我也很危险,
被她看到的话可能也会......那么!!
“星川!!”
看到她在断肢和血雾下变得呆滞起来的身影,
我朝她的头挥下了球棒……
不是为了维护什么正义,
只是单纯不想被她杀掉。
咚……
沉闷的一声,
星川僵直的身体倒在了地板上,
铁锈味的液体在她头部的下方晕开。
“望月……同学……?”
咣当……
我手中的球棒由于失去握持力而坠到地板上,
发出瘆人的回响。
星川夏树,
不是那个露出诡异笑容的女人,
不是那个有着恶魔模样的怪物,
星川夏树,
那个内向的转校生,
那个普通的女孩子,
在哭泣着,
在被球棒击倒之前,
在回首注视我之前,
在我挥动手臂之前,
她,
已经在哭泣着,
只是,
恐惧而愤怒的我丝毫没有注意到,
她微弱的哭泣声。
星川的眼睛变得空洞起来了,
她原本紧握着的,
有着Y字标志的“短剑”,
也从她失去气力的手里脱出。
“咦嘻嘻嘻嘻嘻嘻………真是太棒了,太感谢你了,望月同学!!”
拥有相同音色,
却充满了邪魅的声音在我的耳边鼓动着。
“你是……谁……?”
“好过分哦,望月同学……”
那个声音的主人黠笑着,
“我是……星川夏树啊~更准确地说,是比你击倒的这个‘我’更为真实的……我哦~”
声音的主人向我靠近了,
在百叶窗透过的残光下,
我清晰地看到,
那是一张熟悉的,普通的脸……
不仅如此,发型,身高,穿着……
她的一切和地上奄奄一息的“她”没有半点区别……
正如她自己所说,
她就是星川夏树。
但是,
邪气的目光,
轻蔑的语气,
令人发怵的气场……
与我认知里的星川有着绝对的不同。
“真是愚蠢啊,‘我’……”
她趴在了星川的上方,
舔舐起了星川眼角的泪痕
怜悯?
还是嘲笑?
没有任何一个词语能够准确描述得了她的表情,
“‘我’的世界里面,只有无尽的黑暗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呢……愚蠢的‘我’啊,在这个世界里再怎么看以前的事情都是徒劳的,一切还是会像以前遇到过的那般发展。即使是望月同学——黑暗中唯一一丝光芒般的望月同学……也不过是‘我’一厢情愿呢。望月同学和他们一样,都是垃圾而已喔,‘我’……你看,他其实就是一个只敢为自己着想的胆小鬼。不如……”
她的双手扣住了星川的变得僵白的双手,
“我们回到现实里享受猎杀垃圾的快意吧,难得拥有了这样强大的力量!!”
她的身体,
星川的身体,
犹如触及清水的墨液,
交融着,
浸染着,
然后,
星川的身体翻转了起来,
“嘻嘻嘻嘻嘻嘻……噫嘻嘻嘻嘻嘻嘻……”
“星川”的指尖触碰起自己的每一寸肌肤,
“啊~感觉到了~感觉到了!!这……这,切实的触感,急促的脉搏还有……”
吮吸起顺着脸颊流下的血液,
“星川”在狂笑着——
“还有这沾满仇恨的血液……没有什么比这些更实在的了——‘还活着’的感觉,吞噬别人性命的喜悦!!”
“恶……恶魔……!!”我情不自禁地说出了最适合形容眼前这个“人”的词汇。
“啊啦,望月同学还理解不了这种快乐吗?真坏呢,明明都已经偷窥过了,人家那残酷的过去……”
——怎么可能会快乐,那种剥夺别人生命的事情……但是后面的话……她在……说什么……星川的过去……?不对……我怎么会知道她的过去……等下,难道……那些突然涌进脑海里的,和星川有关的妄想……是真正发生过的事情吗?!
“是真的还是假的呢?望月同学的妄想……”
“她”似乎看穿了我的想法,
“可能那就是真正发生过的,我的过往哟……”
“往别人的记忆里塞入可怕的事情,然后看着别人痛苦,也是你的乐趣吗……‘星川’……”
“塞入?好过分啊,望月同学,那不过是你回忆起来的,你自己的记忆而已……”
“我自己的……记忆……?!”
“不信你可以自己看看哟~”
“星川”的手指向了我,
接着,
胸口,
似乎被什么刺穿了一般,
而从那里,
记忆的洪流一涌而进,
我吃力的抓住自己的胸口,
我想要堵住它,
那个不断涌进着死与绝望的缺口!!
但是,
螳臂当车,
我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脑袋已经抵挡不住了,
它,
快要炸开了……
“这就是……真正的我?!”
看着在真实面前痛苦挣扎着的我,
“星川”的脸上露出了笑意,
“怎样?望月同学,感觉如何?想起真正的你……见死不救的……彻头彻尾的……如同渣滓般的你?噫嘻……很痛苦吧?那些痛苦的回忆……噫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星川”又发出了骇人的笑声,
“话说回来‘我’真是个老好人呢,竟然在这个领域里把你不好的记忆封印了,明明都是个濒死的人了还那么浪费力量……即使没了那部分的记忆,‘我’还是很信任你的呢,可惜你果然是我预料的那般,是渣滓。渣滓的话,果然还是处理掉吧……”
“星川”举起了星川刚刚拿着的短剑,
电光从溢出,
将“星川”的手灼得焦黑。
在拒绝着,
那个短剑,
在用仅存着的力量抗拒着“星川”……
“无用的喔,光之巨人……慈悲的你是无法拒绝我的……你就和望月同学一起,好好地理解我的绝望吧……嘻嘻,噫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黑暗笼罩了短剑上的光芒,
出鞘,迸裂为暗紫色的光粒,聚拢,再构筑,化作巨大的人影……
“星川”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
有着猩红双目与紫色条纹的,
漆黑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