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子时。
皓月当空，轻盈洒下一层浅浅的银白薄纱，将这碧湖石亭假山草木悉数拢于一片圣洁清辉之中。
清风似水，吹皱湖面，漾起粼粼波光，与摇曳花间的点点萤火交相辉映，宛如漫天星辰降落凡尘，美不胜收。
如此景致，本该是花前月下，互诉衷肠，私定终生的大好时分。
偏就有人不解风情。
寂静的夜风中，数道金石交击般的震鸣声突兀响起，在空中陡然掀起一阵无形气劲。
一道漆黑的身影借力纵出，迅如利箭，粗暴地破开这笼罩天地的月色薄纱，越过假山，穿过石亭，在湖面上一掠而逝。
“小贼休走！！”
滔滔怒吼声从身后袭来，最后一个“走”字却是被西北方向陡然炸响的爆裂声完全掩盖了过去。
哦豁，居然还有个同行？
黑衣小贼眉眼弯起。
身边的草木阴影不断急速后退，远方亮起一道极强极盛的火光，倏然间灼上眼角，在那双猫儿一样的眼中镀上一层绚丽的流光。
——这小贼，赫然是一个年纪极轻的少女！
虽然黑巾蒙面，看不清具体样貌，但观其眉眼身形，不难猜出其倾城之姿。
卿本佳人，奈何为贼。
可惜她丝毫没有这样的自觉。
似乎是因为发现了意料之外的同道中人而感到雀跃，少女一边保持着高速移动，将身后追兵越拉越远，一边还有兴致纵声高呼。
“不好了！快来人呀，着火咯！！”
清魅的声音分明带着些幸灾乐祸，轻易穿透了嘈杂的园林大院，回响在每个人的耳边，一字一句异常清晰，其修为之深厚尽显无余。
只是这话由她说出口着实太招仇恨，身后紧追不舍的华服青年直接被气得七窍冒烟，当下舌绽春雷，一声厉喝裂喉而出。
“无耻小贼！给我留下水龙珠！”
他的速度本就逊了那小贼一筹，这声气贯丹田的厉喝，又让他气息一乱，脚下步伐稍缓半分。
那小贼回头递过一个轻蔑的笑容，几个纵跃间便拉开距离，当着他的面窜入西南方向的竹林之中，不见了踪影。
“可恶！”
华服青年脸色阴沉，在影影绰绰的竹林前止住了身形。
他与那小贼正面对决都占不到便宜，此时对方占据先机，若是贸然闯入，恐怕会遭其埋伏。
偏在此时，一道懒洋洋的声音从竹林中传出。
“你刚刚说什么来着？大点声呀，没吃饭么，我都听不见～～”
“你....欺人太甚！”
这样不加掩饰的轻蔑与挑衅，把素来心高气傲的华服青年气得青筋暴跳，仿佛又看到了黑衣少女目中无人的可恶模样。
他司空明作为司空家年轻一辈的第一高手，百年来武道天赋最高者，一身修为更是直逼其叔父，司空家当代家主司空鹤，何曾遭遇过这般屈辱，实在是....
“是可忍，孰不可忍！”
“明儿。”
忽然，一道苍劲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将他的步伐生生顿住。
司空明愕然回头，见到来者，脸上倏地飞上一抹羞惭之色。
“太爷爷，孩儿无能，居然劳烦您老人家出手...”
“呵呵，无妨。”
月光下，一位面容普通，衣着普通，气质普通的普通老人家笑眯眯摆了摆手。
“人老了，总要时不时出来活动一下，不然我这一把老骨头，都快要生锈咯。”
......
竹林深处，月光被层叠繁密的竹叶遮挡在外，整片竹林显得幽暗异常。
黑衣少女止住脚步，屏息凝神，细细感知了一番周围的气息。
很好，没有人追来。
少女眼中闪过了一丝自得。
哼哼，什么第一世家，第一天骄，都不过是徒有虚名罢了。
她翘着眉梢，从怀中摸出一物，平放在手心上，碧蓝光芒洒遍四周。
这便是传说中的水龙珠吗，也没什么特别....
忽然，她的眼角摄入了一抹赤色。
黑衣少女讶然偏头，只见一位同样蒙着脸的黑衣人正惊疑不定地朝这边看来。
两人着装相似，神情相仿，连动作都是出奇地一致——掌心各自托着颗晶莹剔透的宝珠，一颗寒气逼人，一颗热浪扑面，将竹林染成了泾河分明的两种颜色。
“火龙珠？”
“水龙珠？”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东边的声音柔软娇嫩，显然是个尚未成年的少女，西边的则是带着一丝粗哑，当是处于变声期的少年。
这一声惊咦过后，两人又很默契地发出一声嗤笑。
‘真是瞌睡碰到枕头了。看来，水火龙珠合该都是我的囊中之物！’
‘天予不取，反受其咎，这水龙珠，在下笑纳便是。’
极相似的想法掠过心间，二人眼神一眯，竟是毫无征兆地同时出手！
一个骈指成剑，当空划出，森然剑气层迭而起，凌厉非常。
一个引气成符，灵光曲附，电光如链烈火如潮，声势浩大。
转瞬间，两人交手数合，却是势均力敌，难分高下。
‘这家伙，是个劲敌！’
少女眼神一凝，右手抚上剑柄，推开一丝缝隙。
‘哪里来的丫头，好利的剑气！’
少年剑眉微沉，指尖清光缠绕，蓄势待发。
二人凝神聚气，正要使出真本事将对方一举击溃，耳中却忽然贯入一道轻微的叹息声。
“谁？”
“什么人！”
两人心头一跳。
他们将心神悉数放在对方身上，没想到还有第三人在场。
“呵呵，你们两个小娃娃，年纪轻轻，居然都已临近先天极境，后生可畏，真是后生可畏啊....可惜，水火龙珠是我司空家至宝，可不能让你们轻易拿走喔。”
苍老的声音回荡在竹林之间，两人寻声环顾，却没有发现半道人影。
他们自恃武功高绝，世间少有敌手，面对这种场景，心里也并不惊慌。
有些秘术法门，在掩盖气机，藏匿身形方面别有一功，但正面对决未必有多么厉害。
这样想着，两人对视一眼，几乎是瞬间就达成了共识。
——先解决这个装神弄鬼的老家伙，再来“商谈”水火龙珠的归属！
似乎是猜到了二人的想法，一声轻笑再度传来。
“你们这些小娃娃，修为强则强矣，就是有点愣头青，不知天高地厚。”
此话一出，两人皆是冷笑不已，周身气机转瞬百变，方圆百丈之内的情形，在真气探查下不遗纤毫。
“找到你了！”
“东北方向！”
二人神情一凛，正有万般招式欲脱手而出，却迎面撞上了一阵轻飘飘的微风。
这风看似绵软无力，但触及之时，他们才发现其中蕴含的万钧巨力，稍有不慎，便要被压得粉身碎骨，凶险异常！
电光石火间，少女擎剑而出，连珠似地爆出重重剑气，滔滔剑啸不绝于耳，却始终无法突破这浅浅的清风；少年虚空凝印，真气屏障宛如山间烟岚，千层百迭，环绕周身，却在片刻之后就被撕扯得支离破碎。
实力差距在此刻显露无遗。
那神秘老者只闻其声不见其人，仅仅是轻飘飘的一记掌风，就将这两位不世出的天骄硬生生地封住了身形！
“二位少侠小小年纪，便可跻身当代宗师之列，再练个几十年，说不定就能超过老头子我了罢，哈哈，如果能改改这鸡鸣狗盗的性子，就再好不过咯。”
神秘老者依旧没有现身，但二人手中的水火龙珠却是随着他的声音，化作两道流光，没入了幽暗的竹林。
“龙珠我拿走了，二位请自便，哈哈哈...”
苍劲的笑声越来越远，越来越弱，在彻底消失之时，两人身上的真气禁制便随之化开。
身体控制权回归的刹那，二人对视一眼，都是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抹惊骇与羞惭。
惊的是这神秘老头的修为，居然如此高深莫测，堪称旷古烁今。
骇的是面对掌风时的命悬一线，若不是对方心无杀意，方才绝无幸免之理。
羞的则是自己坐井观天，自以为武功高绝，却不想天下能人异士何其多也，今日受挫，也算是活该，自作自受。
但下一瞬，二人心中又起一阵恼意。
却是恼于对方见了自己狼狈的模样。
不过还好，都蒙着脸呢。
二人轻吐一口气，再抬眼时，眸光便已回归平常。
他们相视一笑，同时抱拳行礼。
“我自恃修为高绝，视天下英豪如无物，今日才知山外有山，人外有人，且不说那位神秘莫测的老前辈，便是兄台你，也让我大开眼界呀。”
“不敢当。在下只是会些微末伎俩，远不及姑娘的煌煌剑气，锋锐无俦。”
两人虚情假意地相互吹捧一番，很快便决定结伴离开，寻个安全的地方稍作歇息。
他们虽然被那神秘老者的真气禁制弄得筋骨酥麻，真气不继，却还有余力施展卓绝身法，不消片刻便到了城外。
月光下，两人相对而立，眸中带笑，此情此景，说是一对月下私奔的小情侣也并无不妥。
——只是他们面上的黑巾着实破坏情致。
心中所想更是大煞风景。
这小白脸笑里藏刀，不是好人，若有机会下手，绝对不能放过。
此人天赋实力不下于我，又隐含敌意，现在不除，日后必成大患。
真气所剩无几，但一记化心火也勉可为之，若是攻其不备...
两人的眸光倏地一闪，竟然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情绪。
先下手为强！
刹那间，剑气与烈火正面交击。
强光铺满整片大地，让天上明月都为之一黯，待到光芒消逝之时，两人已齐齐不见了踪影，只留下一片焦黑的土地，四面沟壑纵横，宛如地龙翻身。
这一夜，明月如霜风似水。
两人的对拼没有赢家——
一个焚及心窍，险些丧命。
一个百脉俱损，几成废人。
同样也没有输家。
二人意志坚韧无匹，天姿才情更是横绝于世，在这鬼门关前走上一遭后，竟在短短三年之内再塑根基，破而后立，将各自的武道境界推至巅峰！
所谓世事难料，人生无常，大概便是如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