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苏华,38岁,普通上班族,做着普通而繁重的文职工作。临近四十没车没房,储蓄刚刚过十万。本就是社畜,本就人生无味,又因为处理不好人际关系而患上了抑郁症。最后在一个万念俱灰的午后,于模糊之中死去。此后再记不起那些时日的事了。
接着又迷迷糊糊的像是做了一段漫长的安慰自己的梦。
梦见了异世界。
在梦中,出于本能,我再次平平淡淡地生活到了18岁——又是一段专为迷茫书写的挽歌。
那是一栋茅草屋顶的房屋,一位刚睁开惺忪睡眼的俊秀少年——位于三间房最里边的一间——从铺满干草的床上坐起,四下看了看身处的这片与之共眠了18年的养育之地——无感。然后少年利索地下床,走到窗前支开了窗户挡板,随即转身拿过挂在墙边的衣服。几件单薄的衣服,聊胜于无,却也不可或缺。几束来自村子的晨曦带着隔壁家猪圈里的臭味一并涌了进来,少年顿时睁大眼睛,倦意全无——米兰花一般的一天开始了!
那是一间和少年家差不多的小屋,茅草屋顶,平平无奇。唯一不同之处是门前挂的剪刀图案的招牌——这儿是村里唯一的裁缝店。少年推开门板,屋外的光线照在老裁缝昏暗的脸上——一张宽脸,上面长着三粒浓浓的黑痣,额头边上有一道显眼的疤痕。说是一次决斗的印记。这位老裁缝有一次在酒馆喝醉时讲起了自己的骑士生涯,听得一群醉汉对他敬畏有加。这位少年正是其中一位醉汉的儿子,那时他16岁,对经历丰富,见识过大风大雨的老伯很是崇拜。后来老裁缝的故事被多人口述传说,老英雄的形象越来越大,就像一个鼓起的臃肿气球。在一个昏昏欲睡的午后,气球被轰然戳破,就和他的故事传出来时一样,人们忘得也快。对少年来说那终身难忘。时临宵禁,目光炯炯的少年坐在老裁缝的对面专心聆听着,被他描述得绘声绘色的辉煌事迹从他飞溅着啤酒泡沫的嘴巴里流出。
“等到天黑,黑到伸手不见五指,然后我把衣服全脱了,只剩几件内衣,冬天了,很冷,但是我不能穿盔甲——北方佬很危险的。然后我摸着营地的篝火的光潜过去。怎么着!开始没找着人——三个窝棚下是空的。我吓坏了,当时,想该不会中了埋伏。一时还疑惑他们怎么发现的,突然背后传来声音——
‘Que voz,tan Ruidoso,que esta gritando.’
北方佬正要起身。我立马给按了回去,给了他一刀,就对着他的心脏。其他两个也在那条小道。都被我杀了。然后我就在他们营地睡了一晚。”
正当兴头,一伙人闯入酒馆。从穿着上看,他们是某位大人的部队——统一的盔甲,背着精良的武器,弓,长短剑,盾,钉头锤,猎刀,短矛和配矛盾。清一色的黄红色常服,都是健壮的中年男性。他们每个人的眼睛也都闪烁着习武之人特有的傲慢——与目光柔和慈祥的老裁缝迥乎不同,却也都有共通的因岁月而沉积下来的白色污浊。领头的那一个和酒馆掌柜说了几句,又转身对手下说了几句,然后一帮人落座在了平民们让出的位子上。目光黯然失色的少年对面坐着的老头竟一言不发,领着少年离开了。没有少年那时想象中他熟络地走过去攀谈的一幕,更不可能有任何一位骑士与他对坐。数小时过去,接近一天的尾声,老伯雄伟的形象更是轰然倒塌。只剩下明晃晃的火把下的血泊,映照着素白的月。多年后,少年再次回到村子,才理解了老裁缝。
少年身形单薄,站在门内,抱着一件旧长衫,此时他仍崇拜着老伯。老伯先开口,酒糟鼻下宽厚的嘴唇张开,发出浑厚的声音。
“哟,小菲比。又帮你母亲来补衣服啊。”
“嗯。妈妈不小心挂破了。这是她最好的衣服了。”
被叫做小菲比的少年信任地向他诉说,走到柜台前小心地放上长衫,然后在衣服上面压几枚铜币。它确实是最好的,在这个小村子里,长款的衣服很少,穿这类衣服象征着财富。
“嗯。”老裁缝凑近了看了看,顺手抓起上面的铜币塞进口袋。然后他抱起衣服转身放在了缝纫台上,用平和的语气对少年说:“小菲比啊。你马上要到学手艺的时候了吧。要不,来我这儿学?”
小菲比是少年的昵称,他的全名是:菲尔涅·卡托德克·杰米瑟夫。
菲尔涅还是很想跟着老裁缝的,跟着他能听到很多有趣的故事。但是这位少年早已有了决定。
“不了。谢谢库亚布爷爷。我想去学习射箭,当一名专门射箭的骑士。”
“当骑士不好。很危险的。”
菲尔涅说着比划了一个不成样的拉弓放箭的姿势,想象着他是一名身着重甲的却拉着弓的骑士,对准老伯射过去。此时老伯的表情就和将死之时一样——同样是被箭射中,也同样的满脸恐惧的望着菲尔涅。
少年被老伯突如其来的面目着实吓着了。
“库亚布爷爷,你……怎么了?”菲尔涅慌张的问他。
老伯用一种死里逃生般的口吻警告他:“小菲比!最好别去去沾那些魔鬼的东西。我们这类普通人家出生的贫弱人,老老实实躲后边做一份踏实的活才是最幸福的。”
老人的声音不同与平常,此时充满了恐惧与责备。给少年吓得不轻。
菲尔涅慌张退后几步。库亚布放松下来脸,接着说。
“以后,过些年了,你就会懂的。你会慢慢理解的。我还是好心劝你不要瞎想,当骑士并没有你想的那么好。而且——那就是去送死!”
‘就是去送死吗?’
才18岁的少年正是年少轻狂,青春热血的时候。老人的经验此时对他来说无疑是刺耳的打击。
菲尔涅接受不了,再不想理会老伯了。简单应付几句后离开了裁缝店。
那是距离吃没有滋味的朴素至极的午饭的前两小时。
另一位少年循着昨日残留下来的模糊的记忆,找到了克克靼家的制甲店。招牌被强烈而温暖的日光照得耀眼,下方的门里传来有节奏的捶打声。少年顺着声响摸门而入。
只见一位肌肉结实,衣着清凉简朴的男子正在挥汗如雨的工作——埋头在做一件盔甲,而没有注意到店里来人了——如此用心,想必在为某位大人做甲吧。
少年走到他旁边。他总算注意到了。少年先开口:“约德尔大人,还是拜斯少主的?”
声音轻柔而不失力道,少年上过战场。也许还直面过死亡。
侧窗飘进来一阵热风,拖下了他身上悬垂的汗珠。过了一阵需要耐心且磨人的等待,克克靼老兄终于停下来了。他转身拿起台上的一块看起来脏兮兮的布擦汗,朝少年示意给他端碗水过去。
“苏华。”
“嗯。”被称作苏华的少年回应他,顺手带了碗水过去。
他喝完后,才回答少年的问话。简洁的话语却被他说得像传世圣言,那个残忍的毫无人性可言的所谓大人的名字被他说像某位不可一世的神明,贫瘠的嘴巴张开的幅度夸张。
“尼古拉斯将军——那位尊敬的大人。”
相对少年而言,他确实是个大人物。苏华不过是个沦落之人,这个名字也是他随口取的——为了应付尼古拉斯将军。
我这才看了看克克靼案板上那件未完成的作品——乍一看只是件普普通通的链甲,恐怕连猎刀都扛不住。细看才看出端倪——那是件由特制材料制出来的链甲,上面可能附着着古老的魔法。这套链甲的周身比普通链甲的小一圈,可以当内部的夹克穿。
说起魔法,苏华想起什么似的愣了一会。
一股往日的惊讶又弥漫过来:某个天色泛红的日子里,少年第一次见识到的魔物的样子再次凝聚成形——丑陋狰狞的面貌,尖牙利爪,行为举止简直就像毫无道理可言的疯狗——打破了他一直以来的认识:但凡生物就都会有情感。
不过苏华后来在许多个悠长的夜晚,倒没那么憎恶魔物。就像孩子们不再害怕猎犬,转而害怕它们背后的人。
克克靼的休息结束了,他把碗递还给苏华。少年接过,同时再次看向他——中等体型的结实男人,看起来刚刚30出头的样子——还很年轻,就已经前途无量,能做魔属性装备的人全国也不过10来人。
骑士护甲在市面上售价高昂,高出武器价格三倍不等——苏华自然买不起。学会制甲、修甲绝对不亏。所以苏华粘着甲匠讨教手艺。
“这可不能怠慢,先自己练习练习。家伙都在墙角里放着,自己找个地儿练练。”
“哦,好。”
一小时后。少年菲尔涅走在坑坑洼洼的大路上,边走边像模像样地模仿村里守卫练习时举剑、挥剑的样子。不知不觉到了铁匠家的院子外,对面一户人家的屋外坐着几位闲谈的妇人。
“他说我做的饭难吃。”裹着白色缠头布的妇人说。
“那个家伙真不识好歹。”头发绑着的年轻妇人接着说。
其他几个在一旁安详地听着。在少年看来就像一群养老的家伙。
菲尔涅有着某种年轻人的傲气,本能地看不起她们。
‘一辈子也就那样了吧。’
最开始说话的妇人接着说:“那几个菜可是我好不容易搞到的,做那道菜也很不容易的。”
其他几人点头称是。
接着不知道是谁提起:“欸!听说了吗?那个流氓渔夫前天在郊外看见……了,恐怕……要……了”
铁匠铺里传来阵阵响亮的敲击声,毫不客气地打断了菲尔涅的偷听。铁匠罗杰开始工作——可以找他修东西了。菲尔涅手握柴刀,推开院门,步履轻轻地走到火炉旁。铁匠的黑皮家犬吐着白白的热气,玛瑙色般晶莹的眼球向外放射着赤诚的忠心,就像它那个挥舞锻造锤挥过无数春秋的铁匠主人罗杰——他梆梆硬的脑袋只忠实那梆梆硬的锥子。菲尔涅一直不明白为什么罗杰的店里从未有过一把利剑——白费了他这么好的手艺。少年曾问过这位勤劳的大汉,结果得到的回答傻里傻气,让他着实受不了。菲尔涅就将这位铁匠归为闲话妇人之列,无志之人不值得与他相提并论——他日后可是要驰骋沙场,扬名立万的啊。
罗杰正敲打着一根发红的铁条。点点星火开出了璀璨花朵,菲尔涅也乐开了花——罗杰正在打一把剑。少年看那件宝贝看得入迷,就好像那是他的东西,全世界仅此一件。
最后一锤落下,接下来是为剑身压花铭文,罗杰的手艺精湛且娴熟。菲尔涅意识到了什么——这把剑是专门为贵族打的——拥有那把剑一下子变成了奢望。
“这是为谁打的?”少年着急地问铁匠。
“哟,年轻的少年,小菲比啊。这是一位大人的东西哟。”
他的语气稀松平常,令菲尔涅觉着有些许敷衍。
是大人的吗——少年的目光转向村子另一头的堡垒。那里住着的就是一群酒囊饭袋!菲尔涅在平日的骑士生活观察中早已发现这个事实——别人梦寐以求的东西往往被一些幸运的无能且无志的人盘踞着。
“诺森的虫子(世界南方某处密林的高级魔物,却没有智慧,专门为给予它们力量的墨树服务。被吟游诗人作为象征性怪物传唱。)。”菲尔涅小嘴里漏出来一句不屑的话。
“别乱说。”罗杰扭头朝院门那边望去,示意少年看去。
一位身着华服,体态匀称的公子哥——领主的儿子彭斯——走了进来。他无视身份低贱的平民之子——菲尔涅,径直走到罗杰身旁。以一副轻浮的语调询问锻造情况。
菲尔涅不想把他当成多大的人物,直接打断他们的对话:“罗杰,你听说了吗?”
彭斯少爷蹙眉,铁匠稍作停顿——回问:“菲尔涅,这样做好吗?”
少年没理会责问,继续说:“渔夫出什么事了?刚刚听到有人在聊他。”
铁匠看了看彭斯的反应,少爷没有明显的生气——他也对此时感兴趣——可以继续了。罗杰说:“昨天渔夫遇到了轻甲骑士,你知道的。”
铁匠神情紧张,但没停下手上的活——剑的锻造开始了就不能有任何迟疑。菲尔涅不解,问:
“知道什么?”
“有军队在附近。”一旁的贵族插话。“说不准是来征兵的。”
听彭斯的语气,就好像那是专门为他而来的。也确实,贵族子弟成为骑士就和平民扛起锄头就是农民了一样。
而菲尔涅却认为那是为他而来的,彭斯到时候只不过是陪衬——他才是主角。
这时罗杰才回过神来,手头的事仍未停下——此乃机械记忆,是任何一位工匠值得引以为傲的象征。老铁匠不安的说:“可兰布什(渔夫)没有回来啊。”
他接下来说的话就和菲尔涅到街边闲谈中的差不多:
“回来的只有渔夫的儿子。当时天色昏暗,那个小家伙一瘸一拐地从西边林子里走出来,然后突然倒下,吓坏了在那边收衣服的少女——芏莎。那位鞋匠的女儿突然间得到了神赐予的勇气,指引她去拯救危在旦夕的人。芏莎把渔夫之子扶进屋里,接着发现小伙子腿上插着根箭……确实是少女救的那孩子。”
这个故事就前面听起来像是实事,但后面越听越离谱,要是没什么事,把它当饭后消遣的故事听听还不错。但显然——现在不是听故事的时候——这可不在是几句话了,事实就是活生生的人被箭射伤了。
菲尔涅对骑士事业如纯水般的遐想似乎在此时滴入了几滴浊液——颜色深刻醒目。但是他那时怎么也无法将神圣的骑士与暴力联系起来。
午饭过后。
苏华一身轻甲,背着木弓和纹有图案的圆盾,腰间配一柄短剑,走路时全身上下发出有规律的摩擦声,不过他的装备发出的噪音可比前边那位穿板甲的小多了。穿板甲的是他的剑术老师皮尔斯。皮尔斯带着苏华刚从酒馆出来。老军人想带新兵在军营里走一圈,介绍介绍军队,帮他快速融入军旅生活。再然后是剑术练习。
那是一块空地,有一圈围栏,18米长8米宽的样子。苏华和皮尔斯面对面站着,双方各执一柄长木剑。
皮尔斯开口:“你先前学的技巧都是错的!把它忘了。接下来我教你正确的用剑方法。”
剑术练习(源自某款游戏):
“先走动,从各个角度,傻傻地站着可砍不到敌人。”
“保持距离。”
“来,试着从不同的方向砍来。”
苏华照做,都被老师完美挡住并予以苏华回击。苏华没有因疼痛而惨叫。
“再试试刺击。剑尖可不是摆设。”
……
连击,再是格挡,然后是躲闪,最后来了个自由练习——苏华身中18刀,勉强打中皮尔斯的肩膀。要换做真刀,苏华不知道死多少次了。
但是,与人对抗就如此困难了,那——该怎么对抗魔物?苏华不禁感到一阵后怕。同时那几位跟随军队的巫师的形象在他心目中高大起来——不由得叹道:真厉害啊。
……
傍晚。唯独菲尔涅家的小房子没有升起炊烟,孤零零地立在渐渐拉下的夜幕中。菲尔涅的母亲没有回来,少年无从知晓她为何也去探林了。因为渔夫的事,村民们决定群体去寻找附近的军队。领队的是菲尔涅的箭术老师纳索斯。
少年却不觉得害怕,反倒觉得自由了,惊喜不已——终于可以在家里拿出那把藏了良久的短弓——只属于他的短弓。实际上是纳索斯为他做的,威力和射程远不及普通木弓。
菲尔涅激动地拿着短弓比划着射箭的姿势,然后对准了此时房间内唯一的开口——窗子,做了几个放出箭矢的动作。当然,这把弓是纳索斯好几年前送给他的,早就玩腻了。
真正令他激动的是接下来。菲尔涅四下张望,确认无人后俯下身子,一只手捂着怦怦直跳的心,一只手在床下够东西。
抓到了,菲尔涅冒着汗的手指接触到了——粗糙而坚韧的质感——结实紧绷的弓弦——正常大小的木弓。一旁躺着三支顺手拿来的箭。这些东西是菲尔涅趁纳索斯不在,从靶场那借来——菲尔涅相信自己能赶在他们回来之前归还它们。
那是一个夕阳鲜红如血,残云散落天空的夜晚。
少年菲尔涅拉开了他梦寐以求的弓弦。
少年苏华喝下了酒杯中最后一滴浊酒。
感到了胳膊酸疼,
感到了意识开始恍惚。
弦弹出了箭,弦刮伤了一条胳膊。
有人粗暴的推开了院门。
隔壁那头泥猪发出了惨叫。
身着棉甲的哨兵,是尼古拉斯将军的使徒。
两人一下子不知所措。
顿时雷声作响,不合时令的雨淅淅沥沥的下了起来。
宣读指令:
“谈判失败。与兰提拉克的宣战正式生效。将军命令约德尔军队立刻南下,攻下特尔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