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现在仍然记得,还是孩童的那段日子里,我总缠着我阿爷给我讲些故事。
作为和平年代出生的我来说,并没有经历过朝不保夕的困苦,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农家生活,便是我儿时经历的最常见的事了。
我阿爷是丘八出身,所以,哪怕是他在岗上站一天,或是轮休后在营里和那些战友们扯皮逗趣,在我眼里都是不可多得的有趣。
但其中我印象最深的一个故事,却不是我阿爷亲身经历的,而是我家阿翁那个年代的事情了。虽然阿翁和爷都很平凡,这个故事也很平凡,可故事的主角并不是我的阿翁,而是阿翁什里的一个老丘八,确切的说,只是个庖人。
他姓赵,叫赵二,赵二他大哥死的早,家里就这么一个犊子。阿爷说要不是他去问了阿翁,他到现在都不知道这个人叫什么,阿翁只是老赵老赵地叫着,估计大家是都这么叫了。在阿翁的印象里,这个人很黑,就像是树皮那般深沉的颜色,蓄了胡就显得比周围人老上许多,老赵总是自顾自地打趣到:“夏天在林子里干仗,某这衣服一脱,谁也找不着咧!”
可老赵,明明是个北方人。据爷爷说,老赵一家都是渔民,刚及总角,便被他爷裹挟着出海打渔了。日久天长,就成了这么个模子。
阿翁说,那时候的老赵,每到休息时,就给他们这帮子山野村夫讲些海上景色,老赵说他小时候最快乐的,就是随着阿爷出海,看见旭日东升,在此起彼伏的海浪声中,这一轮旭日显得格外的蓬勃壮观,就好像是一天的希望从海面上冉冉升起,对于儿时的他来说,这旭日比他捕上一条鱼还要令他开心。
阿翁很是奇怪,便问他:“那你这炭头子,好好的渔民生活不过,赶着过来干这刀头舔血的营生作甚?”
老赵只是笑笑,那一口白黄不齐的牙在皮肤的衬托下相当的显眼:“大唐要着某呗!”
这句话只是换来了同什人的嘲笑。那一年,老赵及冠,取字止瑜。
阿翁说,老赵刚入伍那阵子,总是在做菜的时候走神,害得他们连吃了好几周的糊锅菜,同什的人还以为是他参军后,军伍生活和他想象的不一样正后悔着呢。
每提到这件事,阿翁都会显得很愧疚和唏嘘地说道:“那时候某一直以为这老赵是个胆小怕事的瓜怂,后来每当想起这事某都想抽自己两巴掌,为什么当初没帮老赵一把?”
后来日子长了,什里的人发现老赵其实是一个挺好玩的人,整天笑眯眯个模子,再配上他那乌漆嘛黑的脸,显得特别逗趣。老赵只有在做饭时才会神情凝重地走神,也不知他在想些什么,众人问,他每次又都笑眯眯地转移话题。
阿翁作为什里的老热心人,总是会打探些有的没的。他问过老赵,你作为家里的犊子,就过来参军,也不给家里添个丁留个后,你这脑袋掉了,谁孝顺你爷娘咧?
“大唐盛世,哪来的掉脑袋的活计?某这正图着些小饷,回家娶婆娘呢,天天捕鱼得捕哪年去?”
“啐!娘的,一点血性孝纲都没有!”阿翁听罢,呸了这瓜怂一脸唾沫,只是阿翁没想到的是,这跟炭头子似的憨老黑,竟然也会骗人。
老赵倒也没生气,只是哈哈大笑地抹了把脸说:“你再啐某试试?虽然某打是打不过你了,但某也可以往你们的饭菜里啐唾沫!”
阿翁虽然气,但想想也是自己冲动在先,拍拍老赵的膀子,打个哈哈,骂个娘,这事就当玩笑这么过去了。
老赵真往里啐唾沫又何如?反正他们这帮子粗枝烂谷子喂出来的憨货也尝不出!
阿翁说,有时候丘八的感情就是在这火热的对撞中,当玩笑互相谦让出来的,不是他们那帮子冰冷的君子们才配有高山流水的知音,这帮子热火朝天的人依旧有两肋插刀的弟兄。
当然,阿翁也说,要是老赵真啐唾沫被发现了,什里的老伙计们肯定让他提前吃上残饷!
老赵这饭,一做就是五年。
阿爷说,他小时候阿翁每次讲到这就会卡住,像是吊人胃口般,再问阿翁也是神情凝重,露出很惋惜的样子,阿爷也便不好再说什么了。后来还是在阿爷会喝酒之后,给阿翁灌出来的。但阿翁总是讲着讲着就喝吐了,阿爷也断断续续地追问了好久。
天宝四年,春,雁门关久违地缺失了那么些寒冷,披裹着银色披风的大地,在春风的感召下,正慢慢褪去它的素裹。
被奚人和狼牙兵骚扰了一个冬天的玄甲军,也开始了他们的休养生息。
但在这片血雪交织的大地上,总是有化不掉的“雪”,仿佛在提醒着战士们冬天总是消散不去的。
赵止瑜在不做饭的功夫,也会去帮着收拾收拾这些“雪”,或者说是战友们的遗骸。
“老朱,你说我这做饭能做出个校尉不?”赵止瑜一边扛着茅草编的运尸袋,冷不丁的问了什长一句。
“做什么春秋大梦呢!你有这功夫不如多安葬些弟兄!杀千刀的狼牙崽子!老子迟早砍死你们!”什长朱皆大骂骂咧咧地回道。
半晌,朱皆大才反应过来,问到:“咋的?野心不小啊?想往上爬了?赶明儿跟着某一起练两手?”
赵止瑜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看你那怂样!你也就是个庖子某懒得啐你!你要是个正经丘八,给咱薛将军丢脸,某弄不死你!”朱皆大此时心情也不好,看见这么多战友的骸骨,实在没心情和他打趣。
赵止瑜苦笑地缩了缩脖子。
忙忙碌碌了一上午,约莫午时赵止瑜才堪堪回到庖房。他并没有径直去舀清水冲洗手上的污渍,而是先点了跟香,闭着眼睛,那白牙微微蠕动几下,向北边鞠了一躬,把香插在地上才舀水洗手。
“老赵,你可回来了!快点吧就等你掌勺了,莫要误了饭点,挨罚的!”一个女声掩盖住了庖房内“哆哆哆”的剁菜声。
“这就来,阿萱。”赵止瑜满眼笑意地说道。
这位阿萱姑娘只是瞪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又去忙了。
就见老赵径直走到灶台,系上围裙,挽起袖子,用大木勺舀了一勺水,顺着锅绕了一圈又倒掉,这才添水炖煮了起来,炖的是战友们新猎的老鹿肉,这是春天玄甲军不可多得的美味!春天最常见的菜谱还是野菜配粗粮,这五年来做的饭,赵止瑜感觉自己都不会做鱼了,有时候他也挺想念家里肥美的鲜鱼,偶尔将士们也会去湖里逮鱼,但因为映雪湖靠近奚人牧区,捕量很少,多是用来孝敬将军们的,所以赵止瑜即便是怀念,却也不能偷吃。
正思索着,锅内的水沸腾了,赵止瑜赶紧用勺子搅和了两下炖肉,撇去血沫,喊杂工添柴。待汤清亮,赵止瑜的思绪又远去了。
“我又何尝不想呆在父母的身边尽孝呢,可心之所念未成,何以为家?”想着,赵止瑜的目光又向庖房内瞟了瞟。
瞟着,一股凉气从身后冒向全身,想是有人进来了:“做咋样了!兄弟们都饿着呢!”
“黄哥哥!”闻声,阿萱从庖房内小跑而出。
“诶!说了多少遍了,执勤要叫我黄校官!”黄校尉苦笑着表达自己的不满,惹得本来忙碌的庖房,充满了活跃的气氛。
“嘿嘿,知道啦!我去忙啦!”阿萱幸福地笑了笑,便进去劳作了。
黄校尉笑看着阿颜走回去,脸色变冷,走向赵止瑜。
“赵二,一会儿你做完饭,过来一趟。”黄校尉拍了拍他的肩膀,有些冷漠。
赵止瑜只是盯着他的那锅炖肉,紧了紧手中的木勺,微微点头道:“善。”
黄校尉从鼻子中发出不屑的声音,却没多说什么,摇了摇头走了。
这时,旁边做刀工的庖子凑了过来。
“止瑜啊,你可别怪老哥哥揭穿你,那畜生哪有将士的命重要?你这么长久地偷下去喂狗,迟早要酿成大祸的!某和黄校尉说了,可算是他大度原谅了你,以后老老实实做菜,可别再偷菜了。”这庖子肥肥胖胖的,笑起来和善得很。
赵止瑜没说话,只是盯着他,就那么默默地盯着他,也没有什么表情。倒是给这胖庖子盯出了一身子冷汗。
“哼!反正某这都是为了你好……”胖庖子一边嘟囔着,一边回去剁菜了。
赵止瑜盯着那锅炖肉出神,看着肉快好了,便吩咐杂工灭火端肉,独自望着自己那碗刚盛出,还冒着热气的肉汤,半晌才向人少的地方走去。
赵止瑜吹了两口汤,缓缓地吸进嘴里,发出哧溜哧溜的声响,但他却没动那碗里的唯一一块骨头,只是捞了些浮肉吃掉了。喝完了汤,他便用一块还算干净的布将骨头包裹住,悄悄地向外走去。
庖房内外的冷热温差,让赵止瑜打了个哆嗦,他装作溜达的样子,一边张望着一边向关外走去。
约莫一盏茶,赵止瑜走到了一处城墙下的阴影处,他吹了声口哨,不知从哪窜来只野狗,也不叫,只是眨眼间便坐到了他的面前,不闹也不叫,只是很老实地摇着尾巴——一只毛色雪白的野狗。
赵止瑜冲它笑笑,半蹲下揉了揉它的脑袋,从怀中掏出一块已经有些发凉的鹿骨肉,递到它的嘴边,野狗也不咬,就这么静静地望着他,还向后看了看,确认是给自己的后,才发出一阵“呜呜”的声音,像是在询问一般。
“吃吧,小家伙,这可能是我能给你带的最后一顿了,之后你就要靠自己了。”赵止瑜把肉塞进野狗的嘴中,野狗这才忙不迭的吃了起来。
“小家伙,喂了你五年也没见你长大,想想也一直没给你取个名,往后就叫你鼎鼎罢!”赵止瑜看着鼎鼎大快朵颐的样子,有些欣慰。
但鼎鼎却露出了凶恶的表情,赵止瑜还以为他不乐意,却听身后传来一声呼喊:“赵二!黄校尉让你过去!你又偷吃食来喂狗!我看你就是狗改不了吃屎的毛病!”
来者正是黄校尉的亲卫,何库,字春平。
见那何春平一把拎起赵止瑜的胳膊,照着他的肚子来上一拳,将手扭押在他背后,带着他往回走。
鼎鼎见状,发出了威胁的吼叫,但因为个子太小,反而挨了何春平一脚,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没了动静。
“你!!”赵止瑜剧烈挣扎,却被何春平一脚踹在了小腿上。
“老实点,爷把你弄残了,你可没残响拿!走!”何春平说着,一边将他当着众将士的面押送至校尉营帐。
营帐中,黄校尉面前摆着一个空碗,里面还有两块被啃剩的骨头。见赵止瑜被押送进来,他盯了赵止瑜一会儿才说道:“说说吧,为什么偷军粮喂畜生?”
赵止瑜微微皱眉,语气有些颤抖地说道:“我没偷。”
“将军面前还敢说胡话,给某跪下!”何春平听罢,一脚踹在了赵止瑜的屁股上,赵止瑜乏力地趴在了地上。
“罢了,老何。”黄校尉挥了挥手,示意何春平退下。
“你自己说吧,人脏俱获,某不想听什么看那狗可怜这种鬼话,某要听实话。”黄校尉面无表情地说道。
赵止瑜爬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站直了才说道:“某没偷,但我喂了。”
“还敢嘴硬……”
“诶!老何,出去。”黄校尉制止住了张牙舞爪的何春平,示意他出去,何春平才悻悻地退了出去。
“老赵,这里没有外人了,看在你和阿萱是老乡的份上,某奉劝你一句,兄弟们都气着呢,如果今天没有一个合理的解释,恐怕难以服众啊。”黄校尉瞪着老赵,苦笑着说道。
“某是喂了狗,但某拿自己碗里那份喂的,没有偷一口将士们的吃食。”赵止瑜回答得很是果断。
“那你为什么每次都要先把碗端进厨房,再偷偷拿布包着肉,避开众人?”黄校尉满脸的怀疑。
赵止瑜没法回答,他不想说,也不能说。
看见赵止瑜那满脸苦涩欲言又止的样子,黄校尉心中十拿九稳了,他嘲讽地笑了笑,说道:“某且退一步,就算汝未曾偷盗,拿的是自己的吃食,这就不是玄甲军的损耗了吗?你虽是庖人之身,但依旧是军中一份子,圣人的饷粮是给军人吃的!不是给狗吃的!这若为战时,因汝之体力不佳,少做一锅饭,轻则耽误一什人的进攻,重则影响全局!欺君之罪!贻误战机之罪!尔可担得起?!”
还未待赵止瑜开口,黄校尉又说道:“但此事尚未如此严重,也并非没有回旋的余地,除非尔答应某一个条件。”
赵止瑜心中似乎已经知道答案了,他淡淡地问:“什么条件?”
“哼,汝若是知趣,给某避着阿萱,这玄甲军中,还是有汝一席之地的!”黄校尉很自信地捋起了他的小胡子。
“某确实偷了吃食喂狗,还请将军责罚!”赵止瑜跪下作揖,眼神却不卑不亢。
“砰!”就见黄校尉拍案而起,怒喝道:“赵二汝不知吾意?莫要给脸不要脸!”
“某确实偷了吃食喂狗!还请将军责罚!”赵止瑜喊得更大声了,营帐外都听得一清二楚。
“好好好……”黄校尉怒极反笑:“念汝赵二从军多年,还想给尔留一条命,吾必杀汝!来人!”
“将军!”何春平翻帐而入。
“把这囚徒压下去,聚集众将士,当众问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