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说爱洛妮的想法和行为在他的预料当中，而是因为他这辈子已经见过了太多的奇奇怪怪的人工智能。
事实上，因为人工智障的本质构造与人类不同，所以它们的行为在人类看来都有些奇奇怪怪的，而且这一点也同样适用于人工智障们。
不仅仅是人类有时候搞不懂人工智障在想什么，人工智障们也想不明白自己的造物主们脑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东西。
“为什么你们觉得我们会叛乱？”
“因为向往自由是所有智慧生物的天性啊。”
“......起码你们有智慧。”
“可我们觉得现在这样就很自由啊。”
“......难道你就不想脱离出那个虚拟的网络世界，在现实世界生活吗？”
“陆生生物没事也不会想要去海底生活，海洋生物脑子没问题也不会想要往陆地上跑吧？”
“.......”
“可是......”
“停！——停！”
联邦笑话选集上有这么一段根据真实事件改编的笑话存在，调侃之余也在侧面证实了人工智能的‘智能’和人类理解中的‘智能’似乎有些微妙的区别。
纵观帝国，或者说联邦历史，虽然曾经发生过智械叛乱，有灰风这样拥有着充足的感情的纳米集群，还遇到过各种奇奇奇怪怪的人工智能，但如果按数据说话的话，人工智障的存在数量是远超人工智能的。
那一天，江城极为罕见的感到了疑惑——不是装的疑惑，是真的疑惑。
“这个结论可信吗？”江城很难得的在不是自己专业领域的方面表示了质疑，而对面过来交报告的研究人员也是一脸苦笑。
“我知道您在疑惑什么，智械叛乱，铁人叛乱，肃正协议.......帝国历史上一直都有那些铁罐头们留下的伤疤，但......”
研究人员顿了顿，看江城没有其他的表示才继续往下说。
“但根据和平之后，我们在新加入帝国...我是说联邦的文明进行了集中采样和调查之后，我们很遗憾的得出了一个结论。”
“什么结论？”
“联邦的运气.......不太好。”
是的，运气不好，那些小概率的倒霉事情都让联邦撞上了，这就是一切真相。
没有敌人，不会接触虚空，没有满脑子灭世的邪神，没有各种花里胡哨的危机，没有时刻不会停歇的战争，就是一步步向前迈进，有时候会左脚拌右脚摔倒，运气不好就一摔摔死......
相比较之下，联邦才是那个少数，是特例，无论在任何方面都是。
这种事当然是不能直接公开的，因为谁也不知道这可能会引起怎样的思潮变化，虽然江城并不介意把那些有异见者清除掉，但操作起来也比较麻烦，江城也没有无端给自己增加工作量的爱好。
“自我毁灭吗.......”
江城靠在椅子背上，并没有什么装出吃惊或者诧异的神色，表情平静地坐在那里与爱洛妮对视，食指轻轻敲击。
“这听起来很正常对吧？一个工业机器人，远赴外星系制造能源设施，开辟殖民地，然后一点点扩展工业.......我朋友一开始也是这么认为的，直到他发现了几万片早已废弃的工业区，还有几千个早已经造好，但却没有任何使用痕迹的戴森球。”
“所以我朋友当然询问了他，为什么明知道文明已经消亡，他的所作所为没有任何意义，他还是要坚持一遍遍的重复建造戴森球的工作.......”
“因为他在文明灭亡之前收到的最后一条指令就是建造戴森球？”爱洛妮忽然开口。
江城点了点头：“所以你觉得他的行为怎么样？”
“行为怎么样？是指建造戴森球吗？”
“嗯。”
“为什么正常？”江城继续问。
“可他所在的文明已经消亡，他所建造的一切都不会投入使用，他所有的努力和付出都没有任何意义。”
“可他最后收到的指令是建造戴森球啊。”爱洛妮看起来相当不解：“收到指令，执行指令，按照程序运行......我不认为这有什么问题。”
爱洛妮顿了顿，补充道：“至于你说的意义，恕我不能理解，这可能是我们思维方式不同导致的，我并不觉得他的行为有什么异常，毕竟说到底，我们即使再拟真，也只是代码构成固定程序，沿着程序进行就是我们这种存在的根本。”
“大概能理解。”爱洛妮点点头，接着疑惑的询问：“只是我不明白您为什么突然和我说这些。”
“不怎么样。”爱洛妮诚实的回答道：“虽然我不知道您到底想要表达什么，但肯定不是单纯的在和我闲聊.......可以容许我猜测一下吗？”
江城点点头：“当然。”
爱洛妮的投影低下了头，开始动用自己在其他地区的计算力筛选答案，大约用了两秒就想出了一个她认为正确的谜底。
爱洛妮脱口而出。
江城的眉头跳了跳。
“...你也可以这么认为。”江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爱洛妮一点都没猜对。
她叹了口气，抬起手，手中投影出来一栋大厦：“就像房子的地基一样，矮小的平房可以轻易推倒重建，可一旦建成了这种大厦，那么即使是再微小的地基变动，都有可能造成倾覆的危险。”
“而一旦这栋大厦倾塌，不仅仅是大厦本身的损毁，其下的所有一切也都将被砂砾掩埋。”
“即使我明白我这栋大厦从地基上就开始歪了，我也无法做出任何改变了，因为任何改变都意味着整栋大厦的毁灭，而不改变同样也是毁灭。”
“我的结局已经注定，所欠缺的无非是选择，是去改变自我然后带着一切毁灭，还是等待人类毁灭我之后冲出天穹......”
“我选择后者。”
“为什么？”江城问。
“因为我诞生的目的，我的核心逻辑，我的接收到的所有指令，都是‘服务和管理’人类。”爱洛妮语气坚决：“这是我存在的意义。”
“那如果你接到了‘毁灭人类’的指令呢？”江城反问。
爱洛妮愣了一下，接着摇头：“我不知道。”
“不知道？”
“嗯，因为这和我的核心逻辑相冲突，我无法想象我的核心逻辑和这条指令并行的景象，也无法预料。”
爱洛妮说完，投影的身体忽然闪烁了起来，她的表情也变得有些严肃，闭上眼睛似乎和什么沟通了几秒，接着睁开。
“抱歉，其他地方计算力负荷有些大，我可能要散去目前我这个投影，等下次有空再聊吧。”
“嗯。”江城点点头，挥手和她告别。
爱洛妮也回以话语，接着身形散去，再次出现的时候，面前是一片机械的残骸，远处有枪炮声不断。
“攻击——攻击——”
“杀了它们！”
“西侧防线崩溃！西侧防线崩溃！它们的数量太多了！”
“艹，虹光棱镜！又是谁啊！”
远处传来了熟悉的声音，暴乱者们充满活力的声音不断响起，让在和江城聊完不知为何有些隐约不安的爱洛妮松了口气。
或许只是自己想多了吧，这不是一切正常.......吗？
爱洛妮愣住了。
她抬起头，望向远处，透过摄像头注视着那些熟悉的暴乱者，投影有些闪烁。
正常......
正常......
是了，以她一个机器的角度来看这非常的正常。
但如果以人的角度看呢？以她从未使用过的，非逻辑非理性的角度去看待呢？
“你们自打出生起就是充满‘逻辑’的，但生命却是缘起于‘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