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意永琳正在坐在巨大的方桌前调配着药物。
些许熹微的光线从桌前镂空的木窗外照进来，更显得房中幽暗，占据了墙边大部分空间的多层药柜在如此幽闭的环境中看起来竟有些可怖。
敲门声响起，在得到允许后，铃仙走了进来。
“师匠，有个人突然上门来求医。”
八意永琳仍然专注于手中的工作，几近黑暗的环境对她似乎没有一点影响。
“哦？是人类，不是妖怪吗？”
“师匠，人类和妖怪我还是分得清的。”
铃仙的声音显得有些委屈。
“我只是单纯的有些惊讶，”八意永琳将磨好的药粉精准地抖入瓷皿中，盖好盖子，“来人得了什么病，没有相应的药吗？”
“前次那人来求医后，我就专门制作了一些针对这种情况的特效药，放在人之里各家的药箱中。如果只是这样，应该不至于专程来永远亭。”
八意永琳站起身来，拉开椅子。
“不过既然来了，去看看吧。”
秦南忐忑的在屋前等待着，兔耳少女离开后，四周陷入一片静谧之中，唯有轻风刮过竹子的沙沙声，在这幽深而寂静的环境中，格外渗人。
幽静的竹林深处，巨大的日式传统古宅，散发着悠远气息的华丽内饰，有着异于常人外貌的妖怪少女，这些都让秦南联想到以前看过的都市怪谈和灵异小说，总觉得贸然走进去，会发生可怕的事。
可他又不敢离开，且不说这是阿求小姐介绍来的，没有妹红小姐带着，他能否活着走出这片竹林也是未知。
所幸，脚步声再一次的响起。
女子绰约的身姿于幽暗中缓缓浮现在眼前，穿着样式近似旗袍的白发年轻女子脸上带着亲切的笑容，款款走到秦南面前。铃仙跟在她身后，亦步亦趋。
“你好，我是八意永琳。”
“八意医生，您好，我叫秦南。”
面前的女子笑容亲切，眉眼温和，容貌更是无可挑剔，但某种无法言说的疏离感横亘在她周围，让秦南生不起丝毫亲近之意。
“别站在外面，先进来再说吧。”八意永琳邀秦南入内，转头去吩咐铃仙，编成的长长麻花辫一摇一摆垂在臀边，“去准备一下。”
“是。”铃仙点头，转身快步离开。
屋内亮起明黄的光，两人在屏风前的矮木圆桌前坐下。
“秦南，你是那里不舒服呢？”
“八意医生，我是……”秦南想了想，“……我身体上没有哪里不舒服的地方。”
“那是，精神上出了问题？”
“额，是吧？”
“做了噩梦？出现幻觉？认知出了差异？还是什么其他症状？”
八意永琳的声音虽然悦耳温和，但没有丝毫起伏，听不出任何情绪，仿佛设定好了程序的AI少女。秦南甚至觉得只要自己随便说一个症状，她就会开出相应的药方，然后送自己走人。
就像拨打客服电话，人工智能的应对那样。
“没有，这些都没有，我感觉挺正常的。不过，八意医生，我的灵魂出了问题。”
“哦，灵魂出了问题，那你有哪些感觉异常的地方呢？”
秦南想了想，决定实话实说，将自己来到幻想乡之后的经历尽数道来。
期间铃仙端来了茶水和糕点。
“虽然我感觉挺正常的，平时也没发现有什么不对，但是紫小姐那么说，大家也很相信她的判断，所以在阿求的推荐下，我来这里找您。”
虽然相信阿求，但此时秦南心底已经因为眼前医生的言行有了些许的不信任感。
整个过程中，她平静淡定的彷如人工智能客服，你知道她在听，但不按键，就不会有回应。“八意医生，您能治吗？”
“秦南，你知道什么是病吗？”八意医生轻轻摇了摇头，“病是指生理或者心里上的不正常状态。你感觉一切正常，却说自己灵魂上出了问题，要么你向我隐瞒了什么，要么八云紫的判断是错误的。”
“这个……”秦南确实没有将他见到八云紫时的奇怪反应说出来，感觉和面前的医生说这些，就像是在一位值得尊敬的女士面前大谈特谈下半身的那些事，正常人真的做不到。
“从你口中能感觉到，你其实也不太相信自己的灵魂出了问题，只是事实摆在眼前，你觉得自己不能不信。对吧？”
“额……”秦南被击中心事，一时怔怔无言。这点他从未对外人袒露过。
“当然，你只是一介人类，对于精神层面知之甚少，所以察觉不到异常也是正常的。八云紫不会在这种问题上故意恶作剧，所以她的话暂且可信。比起自己的感觉，你更愿意相信八云紫的话，你是不是，对八云紫有特别的感觉……”
八意永琳陈述事实一般的平淡口吻，听在秦南耳中却怎么都不太舒服，此时他突然心有所感，有些明白眼前女子身上散发着的疏离感是怎么回事了。
不管她和自己说话时的表情多么温和，声音多么亲切，在她眼中，自己不过只是一介人类，她提起八云紫时，语气也没有什么不同，可能八云紫对她来说，也不过是一介妖怪。
这外界的所有事物对她而言，似乎都没有什么值得在乎的意义。
“对于灵魂，我稍懂一点！”秦南涨红了脸，大声道。
“嗯，那你说说看。”
同样的，就算说话间被突然打断，她也没有在意，而是一副准备认真倾听的样子。这让感觉被看透而生气的秦南有些气馁，觉得自己的行为像是小孩子耍脾气。
感觉像是学渣在学霸面前秀自己的解题思路，学霸不以为意，反而一副认真求教的样子。
不会吧，你该不会以为我真的不会做吧？
所以秦南说起自己从射命丸文那儿获得的知识时，话语间也难免有些有气无力。
“嗯，你察觉不到自身的问题，但愿意相信它的存在，来这里求医，从这点上来看，你果然是个外来人呢。”
八意永琳听完秦南的叙述，轻轻笑着，端起座上的茶水喝了一口。
感觉八意医生在阴阳怪气自己，但看对方的表情，似乎是在夸他？算了，怎样都好，这个八意医生段位太高，玩不过她。
秦南无所谓的想着。
“您有办法解决我的问题吗？”
秦南有些口干，端起面前的茶水。这个地方很奇怪，就算茶有问题，也已经无所谓了。
这么久过去了，茶杯中依然飘散着缕缕热气，茶水入口，尚且温热。秦南瞄向八意永琳的杯中，果然也有丝丝白雾逸散开来。
“相比于妖怪来说，我更愿意把灵魂称之为精神，不过为了方便你理解，就叫灵魂好了。”
“一般来说，人类的灵魂和身体是紧密结合在一起的，经过修行或是有过特别的经历，这种浑然一体的联系才会出现一丝缝隙。你所说的觉察到自己灵魂存在的方法，就是一种修行，而过度的惊吓和恐惧之类的情绪，也会造成灵魂与身体之间的割裂。”
“所以就是因为我们潜意识中相信灵魂和身体是两种不同的东西，察觉到灵魂的存在，身体和灵魂之间就因此产生了缝隙？”
“嗯？无法理解？简单来说，法术是精神能量的一种外在表现方式所造成的结果，施法一般需要法器，而再好的法器，也会在施法过程中造成能量的损耗，当身魂合一后，身体就是最好的法器，不但施法不需要借助法器的力量，更能对法术有所增幅。”
“八意医生已经达到了这种境界吗？”秦南试探道。
“八云紫说，你的灵魂开始逸散，”八意永琳笑而不答，反而错开话题，“从这点来看，她已经远远超过这个境界了。”
“以妖怪和修行者们的理论来说，灵魂是一种无法量化，无法用准确的词语去定义的存在。当然，对他们而言，也不需要定义。就如一团火苗，既然可以随心所欲地操纵它的温度和大小，又何必给每个不同程度的大小和温度的火苗取名字呢，而且，对于不同的妖怪和修行者来说，每个人拥有的火苗也是不同的。”
“就没有什么境界的划分？”秦南想起自己看过的那么多修真小说，“什么筑基、金丹、元婴之类的？”
“没有，”八意永琳忍不住笑出声来，一直平静的脸色表露出些许情绪，“这是外来人的幻想么？真是有趣呢。”
“呵呵……”秦南尴尬的笑了笑，“那怎么知道自己修行到哪个阶段了呢？”
“全凭感觉。”八意永琳略微停顿了下，想了想，“在我看来，全凭感觉。”
“那要是感觉错了怎么办？比如碰到打不过的，却感觉自己能打过？”
“那也是修行的一环。安安稳稳地修炼就能达到八云紫那个境界，幻想乡也就不会存在了。”
“听起来，有点残酷呢。”
“一个人从出生伊始，会经历无数选择。理论上一个人的一生有无数种可能，但当他走到生命尽头，回首往昔时，才发现他走过的一生，不过是万千可能中的一种。也许他曾幻想过其他比起已经历过的人生，更加丰富而精彩的可能，但最终，不论这是否是他想要的，此生的结局都已无法更改。”
“修行亦是如此。妖怪都想修成大妖，仙人都想成为天人，但谁也说不准，哪天就在某个意外中突然离世。”
“可是，只要是人，有可以修行的机会，一定不会放过的吧？”
“说的也是。”八意永琳不置可否，“但人类在面对自己力所不及的事情时，也会明智的选择放弃。”
“您跟我说了这么多，意思是？”
“经历了这么多，你却无法察觉到自己灵魂的存在，这说明你没有修行的天赋。我可以帮你治疗灵魂上的问题，但你将无可避免的接触到修行。以你的情况，如果不治疗你可以活十年的话，治好了，你可能活三年或者更短。”
“为什么？”
“外界，是真的有妖魔鬼怪存在的。治好你后，不论你留在幻想乡还是回到外界，你肯定会死在非人存在的手中。”
“这样的嘛……”秦南喃喃着，陷入沉思，“没有两全其美的办法吗？”
“有，但那超出了作为一名医生的范畴。”
“有些事情，哪怕只是想想，都激动的无法自己，要是有那么一丝可以实现的可能，都愿意用生命去追求。能修行，谁不想呢？”
“不管最终结果如何？”
“不管最终结果如何。”
看着面前目光坚定的秦南，八意永琳不再多说。人往往自视甚高，总觉得自己是特别的，能做到别人做不到的事情。
不过就如同她刚才所说的那样，未来有无限种可能，虽然他极大概率会死掉，但也不是没有成为大修行者的可能。
“既然这样，那我们来说说，治疗你灵魂逸散的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