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暮西山,橙红色的夕照染红了半个天边。
我站在这个山谷里,周围环绕着艳丽的花海。映入眼帘的是五彩斑斓的花朵,浅红的,靛蓝的,淡黄的,在夕阳柔和的光晕中摇曳着。鼻尖传来淡淡的清香,若有若无的。风拂过了脚下的花海,刹那间大片大片的花瓣舞动起来,天空简直被各种各样的花瓣布满了。
我任凭自己的身体躺了下来,双手呈大字张开。
天空中的花瓣如雨般飘落。各色各样的花瓣在天空中自由坠落,远远望去各色飘零的花朵如同蝴蝶一样舞动着。某个橘黄色的花瓣倒映着斜阳的光泽,在风中闪耀着细碎的金光。
在那一刻,金光闪耀起来,逐渐蔓延到整片花瓣之上。
片刻,金光褪去,竟然出现了一只栩栩如生的蝴蝶。
蝶翼花纹极其艳丽。中间是绛红色的圆心,盘边的是紫色的曲纹,再之上,是流水般顺滑的橙黄——花瓣的颜色,布满了蝶翼。围绕在蝶翼外圈的,是刚才的细碎金光。随着蝶翼的拍打,就像在天空中洒落的金沙一样耀眼。
迷失之蝶。
回忆之花衍生出来的产物。在漫长的时间长河中,世界的欢乐与苦痛会浇灌着这片花海,然后开出象征着回忆的花朵。在风中的飘洒花瓣的空中,这些记忆的碎片会成为舞动的蝴蝶,也就是迷失之蝶。它们承载着世界的欢乐与苦痛,在金光流失殆尽的时候落下,成为花朵的养分,尘归尘,土归土。
如果有人,在蝶翼未曾消逝的时候,将其握在手心。那么,他也就把握住了世界欢乐与苦痛的那一刻,与世界同喜同悲,同哭同笑。
只是无人敢于如此罢了。
世界的喜怒哀乐,世间的凡人怎敢随意承担呢?
我便日复一日地躺在这里,看太阳东升西落,看风生风灭,看云卷云舒。看那浅浅的枝丫开出美丽的花朵,然后布满了整片山谷,然后在风的舞动下幻化成蝶。
然后看着蝴蝶在飞舞的那一刻的金光,看着满天的蝴蝶在飞舞而布满天空。
最后山谷空寂,既来之于此,亦回归于此。
这便是我的人生。从不知起源的伊始,到遥遥无期的终末,我永远永远地守望着这片花海。花海里的世界,还有遍布空中的彩蝶,就是我人生的全部历程了。我从何而来呢?又将归于何处?花瓣中记载的孩子们总是用这种思索来看待世界,他们穷极一生的思考着,想给短暂的一生赋予称之为“意义”的产物。其中也出现了一些称之为有趣的想法。
只是这个与我无关。
我只是这片永恒世界的投影,是花海中的守望者。
孩子们所在的世界,与这个无尽的花海来说,还是太遥远了。他们的中最为睿智的学说也告诉不了我这个答案,因为我只是存在于此,如此而已。
天空中的蝴蝶们渐渐消失殆尽,渐渐露出瑰红的天空。还有两三只在扑棱着翅膀,游荡期间,在毫无遮蔽的暮色下,反而比之前群蝶起舞的画面更加富有惊心动魄的美。在幕布之中划过的闪烁着金光的轨迹,然后渐渐归之于无。
蝴蝶在光屑中消散了,仅余暮色依旧。
光芒闪烁明灭。我转过头望去,仍然还有一只小小的蝴蝶在地上扑棱棱地挣扎着。那是一只普通的,带着点浅灰色的蝴蝶,大概是某个世界毁灭之后的产物吧。诞生它的花朵记录着世界的痛苦,所以用哀悼的颜色将它铭记。
我用指尖轻触它,蝶翼传来虚幻却又有些柔软的触感。
它的蝶翼受到我的触碰,略微地挣扎了一下。光屑飘洒着,身形也更加虚幻了,就像和它的无数个朋友一样,回归于此。回忆之花是世界的记忆而浇灌诞生的,飘零在天空中的蝴蝶就是那份回忆的体现,越甜蜜的回忆,越痛苦的回忆,都是蝴蝶飞舞的理由,感情越强烈,飞舞的轨迹越长。
那么,这个明明应该已经流逝的迷失之蝶,为何留存着最后的痛苦而挣扎呢?
那是什么样的回忆呢?
我不由得心生了几分好奇。
在这个永恒不变的世界里,我有多久没有产生好奇的情绪了呢?
我轻轻捧起这只挣扎的蝴蝶。虚幻的光晕渐渐消散了,小小的蝴蝶也不再挣扎,细碎的金光又浮现出来,宛若顷刻间飞舞的模样。我将手拿近脸庞,小小蝴蝶的触角在风中摇晃,似乎在述说着什么?
原来如此么?
这个世界的记忆潮水般地在我脑海中涌现,又如潮水般地离去,最终留下了一副画面。
旷野上残阳如血,炽热的云雾沸腾般地扭曲升腾着。云雾下的大地锈红色与黑色遍布,隔着画面都能感受到的肌肤发寒,风穿过血液与齿轮间的无情地呼啸声,机油与血液的味道遍扩散开来。天上地下,无不是血与红。
“为什么!我诅咒这该死的所有人!我诅咒这个该死的世界!”
怨毒的,痛苦的,孤独的,哀悼的声音在这个破灭的世界不断不断地回荡。
然后湮没,化作一朵平凡无奇的花。
“可怜的孩子,你承受了不好的记忆了吧。那么,你为何不像其他蝴蝶一样离去呢?带着痛苦的烙印而消逝,连带着世界的痕迹,然后在空白中诞生新的花朵,不就是你的使命了吗?告诉我,你为什么不肯离去呢?”
小小的蝴蝶扑腾了一下翅膀,背后斑斓的纹路渐次亮了起来,几条微不足道的细小纹路凌空浮现,在半空中勾勒组合起来,化作一个精致的图案。
“祈愿吗?”
世界是冰冷无情的。所以它们不会对孩子们的生老病死,喜怒哀乐而动容,因为这如同春夏秋冬,四季轮转,又如太阳东升西落,昼夜更替。它们只是存在于此而已,为了冬天晶莹落下的雪花而哭泣,为了春天开放的花朵而哭泣,为了朝阳的晨光与满月的辉光而哭泣?世界不会如此。
但如果,在世界灭亡的前一刻,当四季与昼夜再也毫无意义的时刻,有个小小的人儿在用尽全力地祈愿,在这个因悲伤而落幕的世界里祈愿,世界是否会动容呢?
浮在空中的小图案发出细微的光。
“这个结果不应该是这样的?!不应该啊,如果我当时有站出来,为什么我当时就这么看着?!高高在上的神,亦或者是地底沉睡的魔鬼,请再给我一次机会,如果可以,我想带着那个女孩,看看希斯卡瓦娜荒原的夕阳,让她再唱着珍藏已久的歌。”
这是世界破灭之前最后的祈愿。
“落幕的故事不会再开启新的篇章,你所铭刻的记忆已成为既定。你想在已经决定好的结局里增加的小故事,它永远只是一个可能性而已。即便是虚无缥缈,永不可能发生的可能性,你也会如此选择吗?”
我盯着这个祈愿,这是毫无意义的希望。但既然它所代表的世界回应了,那么我同样也询问着它。
空中的图案用力地震颤起来,辉光摇曳不断明灭闪烁着。
如同激动到极致,感情强烈到极致而迸发出来一样,原本只是世界碎屑之它,竟然也有着震颤的力量吗?
“那么,祝愿你在虚幻的世界,拥有一场甜美的梦境吧。”
我如是宣告着。双手将虚幻的蝴蝶与空中的烙印紧紧地拥入怀里,耳畔的风声与摇曳的花朵都静止了,时光开始凝聚。细碎的金光又开始涌动起来,我松开了手掌中的光。蝴蝶如同刚才一样在天空中飞舞着,在最初迎着风儿起舞的地方缓缓落下。蝶翼收拢,化作最开始的原初之花。
小小的,浅灰色的小花回到了原地。
我凝视着这朵不平凡的小花。在它结束的时刻回应了世界的祈愿,又将它的祈愿传递给了我。为了一个注定不存在的结局而奔走着,说起来也真是奇妙呢。但在这个无限的花园里,我希望这些奇妙的感觉能够再次出现,一如不肯回归的蝴蝶。
久违地,我兴起了看着它的念头。
我想看看这是什么样的故事,我想看看经我手中而创造出的,不应存在的结局里,少女与青年的爱情,世界的陌路,都会是怎么样的。
我躺在花海之上,背后是落花与泥土的柔软触感。
微风轻拂,花瓣四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