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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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大雪后的早晨
城里的别动队来了电话,
“今天晚上十一点钟
敌人有一列军火车
自北平开到保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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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兄们检查着枪支,
扣动着扳机,
把子弹塞满了枪膛,
把子弹带捆在腰上,
夹带着亲热的戏谑,
重新扎紧了绑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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团长来邀请我参加夜袭,
他拉我到骑兵班去,
在那成排的马群里,
他指给我一匹黑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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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年轻人看见漂亮的女人似的,
心里激荡着欢喜。
这黑马俊秀而机敏,
乌黑发亮的身体,
像裹住了黑缎似的光滑;
两只耳朵直竖着,
好像两个新削的黑漆的竹筒;
四条腿直立着,
稳定像四根钢柱;
脚蹄洁白,干净,
好像上面沾满了白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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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肃静地站在黑夜里,
全身的黑毛映着雪光,
好像随时都在警戒着;
假如不是它的耳朵在翻动
和它的眼睛在闪烁,
你会以为它是一个
为纪念英雄而铸造的马像。
团长用手抚摸着它的下巴,
在石槽上划亮了火柴,
抽了几口旱烟,
他取下了烟斗
告诉我说:
“这是察哈尔种,
在密尔斯草原
度过了四个春天,
一个辗转在塞外的
年轻的南方人
把它带到太行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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团长是欢喜沉默的,
今天他却说话了:
“这黑马虽然暴躁,
却很耐劳,
能跳过二丈宽的深沟,
曾经有三个骑者被它摔死,
但每当它的主人危难时,
它一定固守在一起。
因为它的四个白蹄,
人们叫它‘雪里钻’。
和它作战在一起,
没有一次不胜利。
现在,我们要出发了,
我把它送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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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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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跨上了马鞍,
在队伍里向着东方前进。
马群在疾行中扬起的雪屑
飞粘在人们的身上,脸上,
无边的雪在原野上反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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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经过了许多村庄——
北方的低矮而又宽敞的房屋
和许多稀疏的树林;
一切都静静地被雪覆盖着,
只从远处听见了狗的叫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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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广大的雪原,
临近了沦陷区的时候,
听见保定西关的日本守兵
朝我们放射的枪声
——敌人已从马群的蹄踏
发现了我们的行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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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是雪原使它兴奋呢,
还是它要和寒冷抵抗呢,
我的马,在祖国的平原上
广阔的被凌辱的土地上
奔跳着,急驰着,
像一阵旋风
卷过山谷似的勇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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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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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到了大马房,
把马拴在大树下。
我们的队伍
向平汉路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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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点钟到了,
“轰!”的一声火光冲天。
接着是炮弹爆炸的声响。
那毒蛇似的军火车
触到我们的地雷了!
敌人连骨头都炸碎了。
车辆的残片星散在雪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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雄鸡第一次鸣叫了,
我们带着胜利的歌声
回到了大马房。
我们歌唱着,笑着,大声地叫着,
大家忙着准备早餐,
到处都燃起了篝火,
到处都响起了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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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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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来到了树林和村庄,
敌人的坦克车,轻机关枪车
机关枪骑兵队,
行进在昏暗中的四架飞机,
从被占区出发,
沿铁路线向我们追索
——残酷的敌人
想把我们歼灭
在铁路西面的平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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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正在电台里煮土薯,
大马房被包围了!
人们在惊慌中奔跑着。
我匆忙离开了电台,
冒着那些散乱的枪声
去找我们的团长,
但他已经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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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外是不停的枪声,
汽车的马达声,
坦克车的轮子滚转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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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跑到骑兵班,
那个察哈尔骑兵
最后的跨上了他的马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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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瞥见我的马
站在村里的大树下,
直竖着两只耳朵,
眼睛散发出奇异的光辉,
尾巴焦躁地摆动着。
一切都在告诉我:
战争到了!
我知道我的生命
已和它的生命联结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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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跨上了马背,
把缰绳一拉,
我的马像得了解放似的
兴奋地踢开了雪块
向村外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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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到村外,它立刻发现
我们的骑兵队
正疾驰在微明的平原的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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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我的身体
倒伏在马背上,
两手扯住它的鬃毛
——我的后面
喧吵着暴雨似的枪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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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里钻”在敌人的追赶里,
它的四个蹄子
疯狂地疾驰着,
它的身体腾空似的
带着我迅速地移动,
快得像一个向前抛掷的物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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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已完全发白,
天边露出清楚的地平线,
我终于赶上了骑兵队。
我们的最前面,
我看见205号骏马,
上面骑着我们的团长。
英勇的“雪里钻”
感奋得像报警器似的吼叫起来。
这是我第一次听见
它如此坚决如此悲壮的吼声,
这吼声给我无比的鼓舞,
使我在狼狈的败退中
觉触到一种新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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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一切都完了,
我们的马群
已临到了漕河的边岸,
而敌人的骑兵
已迫近我们的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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敌人的机关枪
开始密集的射击,
那些小钢炮
在后面村庄的屋顶
喷发着炮弹;
那些炮弹
像夏天的急雨
打落在漕河的对岸,
阻止我们前进。
205号骏马
第一匹踏上漕河冻结了的河面;
于是我们的整个马队
像突然得到了命令,
都跟随着
跳下了漕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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敌人的炮弹
击碎了冰层,
冰块像冰雹似的
飞溅,零落在我们的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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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5号骏马
伴随着它的战友——
我们的政治委员
一起倒下在河的那边。
从冰层爆起的弹片
已冷酷地击死了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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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多的同志们
发出了最后的一声呼叫
不可援救地牺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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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马匹
从他们的尸体上越过。
“雪里钻”
奔到205号马尸旁边,
它的左后腿
突然陷进冰窟里,
两条前腿被冰一滑
跪下了。
我发出了惊叫:
“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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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祖国啊!
我以为你交付了
我年轻的生命,
我的战斗,
我的英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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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前面的人们远了,
在我后面的
从我身边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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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重的恐怖包围着我,
我烦乱在子弹的喧吵里。
就在此刻,
敌人骑兵的第一匹马
已从漕河的岸上跃下。
我蓦然想起
身边的军用地图,
在我死之前,
我应该把它烧去
我一边倒过了“二把子”
向后面不停射击,
一边伸手到皮包里
去摸索军用地图。
我的手触到了一柄小刀
——这小刀
是我在上一次战斗中
从山本中队司令身上搜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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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握住小刀,咬紧牙齿,
猛烈地向马屁股上一刺。
我噙着眼泪
叫喊着:
“起来!伙计!
你不要出卖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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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惨叫了一声,
从冰层上跃起,
冲过炮火的浓烟,
向前面的马队追赶。
……
我们的机关枪
把敌人的骑兵
挡在了漕河的彼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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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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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春早晨的阳光
照耀在广大的雪原上。
子弹的声音已沉寂了,
我们的呼吸也松缓下来,
我感激地骑着“雪里钻”
向着归路上前进。
弟兄们都已去得很远了,
我回过头来向后面观望。
中国的雪的平原,
突然看见鲜红的血迹
淋滴在净白的雪堆上,
淋滴在印着蹄影的道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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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到了我们驻扎的村庄。
团长已坐在拂了雪的石板上,
他为欢迎我而站立起来,
走到“雪里钻”的旁边,
伸手摸着在冒出白气的嘴。
他的脸映着春天的阳光。
他笑了:那么平静,那么温暖
好像一切都不曾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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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四一年九月二十七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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