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神,是这片大陆上几乎所有人都听说过,但又没有任何人对其有所了解的存在,就连所谓“邪神”这个名称,也只是为了方便称呼而从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逐渐普及的名号,但不可否认的是这个称谓十分贴切的表达出了它们无法理解的怪异与邪恶还有那难以企及的强大力量。
.....好吧,也许“邪恶”这个形容词并不贴切,即便是人类发现自己在无意中踩死了一只微不足道的虫豸之后,也不会对此产生多么深沉的负罪感。
但对于这片大陆上所有的种族来说,邪神的危险性,是毋庸置疑的。
在漫长到无法追溯尽头的历史长河中,好事之人对于邪神的探知也从未停止过。有人猜测它们来自那遥远深邃的浩瀚星空,或是在久远到不为人知的过去与众神抗衡的敌手,更有人声称邪神其实是来自另一个神秘世界的存在......众说纷纭,莫衷一是,哪怕是那些狂热的将邪神视为至高存在而愿意赴汤蹈火的隐秘教团信徒们,都对自己尊奉的存在没有更多准确的了解,只是通过一点点只言片语的拼凑,让显得无知的凡人们窥见些许冰山一角。
然而就是这么一个会给整个世界掀起狂涛巨浪的存在,现在却在罗兰的视野里来回奔走,打扫卫生,扮演着一位合格女仆的角色。
“......”
罗兰趴在椅背上,目光始终随着那道忙碌的身影来回飘忽,似乎是想从那道熟悉的外表上找出些许与往常不同的某些东西来。
但是他失败了。
简单朴素,黑白相间的女仆装,是自己熟悉的。
银灰色的柔顺发丝编系好的发辫,是自己熟悉的。
娇俏可人的容颜、别样特殊的灰色双瞳......一切的一切,都是让自己感到无比熟悉的。
但是她却是从自己所施行的仪式中被召唤出来的,这点千真万确。
与自己朝夕相处相依为命的女仆竟然是神秘诡谲的邪神?
即便是已经经历过“死而复生”的罗兰,也难以接受这天马行空的设定。
“罗兰少爷,我身上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因为这道目光实在是过于直接,艾格妮丝也只能暂时放下手里的动作,扭头看向罗兰,“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盯着我看......是累了吗?如果是这样的话罗兰少爷您可以先去休息一下的,我已经把一两个房间清理干净了。”
他们早已在昨晚连夜偷偷地离开了阿斯佩尔庄园,简单来说就是一把火烧掉了自己居住已久的宅邸,然后趁着混乱与夜色逃之夭夭。
既然已经做出了“召唤邪神”这样的壮举,罗兰也早就做好准备与过往的一切所诀别。
现在呆着的地方是王都贫民区里一处看上去已经很久没有使用过的破旧屋舍,顺便一提,是艾格妮丝带的路,似乎是她曾经来过的地方。
对于罗兰现在格外敏感的身份来说,像贫民区这样鱼龙混杂管理宽松的地方才更适合藏匿行踪。
“我不累,只是......”罗兰和艾格妮丝对视着,挠了挠头发,想要开口欲言又止,但纠结了片刻之后,他还是吐露了始终萦绕在心头的疑问。
“艾伊,你不是人类吗?”
“......”
“......”
罗兰已经在心里默默捂住了脸,为自己过于唐突的发问而感到懊恼。
“罗兰少爷,您知道曾经在王都里闹出过很大动静的那个教团吗?”
但是在顷刻的沉默之后,艾格妮丝却突然反问道。
那是发生在罗兰尚小,还未被阿斯佩尔家族收养之前的故事。
这片大陆上有着各种各样的邪神教团分支,无论是为了获得不为人知的知识,还是追求无与伦比的力量,亦或是单纯想颠覆这个世界,都有着一个共同的追求——将所信奉的邪神召唤到自己的面前。
“白面”只不过是其中普普通通的一支罢了。
但是却在当年的王都引起了轩然大波。
理由自然是不言而喻。
据说他们是成功了。
“我们......邪神是不能长久的滞留在这个世界的,即便通过仪式成功召唤,也很快会消失离开,大概是因为这个世界并不欢迎我们吧。”艾格妮丝继续说道,“不满足于这个事实的一个信徒因此萌生了一个想法,让召唤邪神的仪式与附灵的魔法相结合,人为的给降临的邪神准备一个‘容器’。”
对于那些满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什么的疯子来说,会衍生出这样的念头倒是一点都不奇怪。
“经过十分漫长的寻找之后,他们终于找到了理论上最为理想的载体作为容器,然后带着她来到了王都......”艾格妮丝环顾了一圈周围破败的环境,似乎是在回忆着什么,“......来到了这个地方,想要验证他们的想法。”
罗兰的表情一下子变得怪异了起来。
难怪从一开始就感觉这栋房子的氛围有种微妙的奇怪,原来不是自己的错觉啊。
“事实证明,这个方法是有效的,仪式的进行也非常顺利,被召唤出的邪神附着到了作为容器的小女孩身上......”艾格妮丝继续轻描淡写的述说道,“但是仪式在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受到了阻碍,最后......还是失败了。”
在一群疯子们毕生的夙愿即将完成的那一刻,王家骑士团的成员与教团的魔法师纷纷突入了在地下修建的巨大祭坛,打断了仪式的进行。
几乎所有在场的参与者都被当场清剿,只有极个别的家伙才侥幸苟得一命。
“我也是在那个时候逃了出来。”艾格妮丝继续回忆着,“仪式的中断使这具身体没有继承到本体的力量,只是让两者的意识融合,诞生出了‘我’......再然后的事情,罗兰少爷您应该也知道了。”
“原来是这样.....”
罗兰恍然大悟。
原来自己当年从街上带回家的那个快要饿死的小女孩是邪神的化身?
龟龟,这可真不得了。
“罗兰少爷。”讲述完自己的来历之后,艾格妮丝再度开口道,话语里隐隐透着些许惴惴不安,“您很介意我不是人类吗?”
“当然不会,我只是有一点点......担心?”
罗兰对于斩断自己与阿斯佩尔家族的关联没有丝毫迟疑与后悔。
他可以舍弃自己的过往,但唯独不能没有艾格妮丝。
可如今却发现自己最为熟悉的人却有离自己如此遥远的一面。
他为这份陌生感到担忧,也为心里生出这股担忧的自己感到厌弃。
“抱歉,艾伊,我......”
“我能理解您现在的心情,罗兰少爷,但您完全不用担心。”
艾格妮丝踏步向前,将罗兰失落而低垂的头拥入怀中,如同她此前每一次安抚他时所做的那般。
仿佛一切的阴郁都会在这份柔软与温存中消逝。
“无论我是人类,还是邪神,您都是我的罗兰少爷,我也永远是您的艾格妮丝,您的艾伊......不管怎样,都绝对不会与您分开。”
“但我只是一个什么都做不到的废柴......”
对于自己为什么会被叫做“一无是处废柴”的原因,罗兰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
让一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邪神心甘情愿的奉自己为主,乍听起来着实是有些不切实际。
“是您在我尚且脆弱的时候延续了我的生命,也是您让我恢复了应有的力量,所以请不要这么说,罗兰少爷,您是我当之无愧的主人。”艾格妮丝却斩钉截铁的给出了否定的答复,“抱有这种想法的人,现在的我会让他们为此付出代价的......需要我现在去把他们的首级带到您的面前吗?”
应该说真不愧是不折不扣的邪神,谈论起生命的有无简直像是在评价当天的午餐是什么。
“不不不,这个还是算了。”
罗兰赶紧叫停。
他固然对那群仗势欺人的家伙没有什么好感,但也不至于因此视人命如草芥。
想要自己命的人只有养父欧文·阿斯佩尔,不应该凭一己之私牵连其他人的性命。
当然,如果刚好有机会痛揍他们一顿出口气的话,罗兰觉得自己应该是不会放过的。
为了避免在危险的话题上愈发走远,罗兰从温润的沟壑中微微抬起了头,问道。
虽是为了转移话题,但他也确实很好奇。
“我们邪神本身并没有名字,不过如果是指人类对我的称呼的话......”
艾格妮丝微微一顿,继而嫣然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