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全都搬走了。欠款您已经收到了吗?嗯……嗯…麻烦了,麻烦了。”
“啊对对,不开了……以后,总有办法的。”
“嗯,谢谢您,啊,嗯,对对……”
挂掉电话,青年叹了口气。
夏日炎炎,皱巴巴的白衬衣被汗水浸润,紧贴在他身上。以他并不强壮的体格与从小就被称作乖孩子的老实样子,路人的眼神只在他身上停留一瞬就离开了。
他看着面前这个空荡荡的店铺默默出神。从前这里是个书店,从他出生之前就一直是这样了,一直到昨天停止营业之前都是这样。
小时候整天缠着父母在店里玩耍,上学后的寒暑假的大多数时间他也是在这家店里度过,炎热的夏日里没有空调的小书店内出奇地阴凉,新书的油墨味与旧书的略带陈腐的时光气味巧妙地交织,偶尔有凉风吹来,带着门口那颗老树上叶子或花的味道。
他常常会在店里读着杂志读到睡着,醒来时天色已经昏沉,母亲一边读着书一边给自己扇风,店内有带着小孩的客人给孩子挑选书籍。他能从孩子的神情中分辨出他们要买的是教辅书亦或是有趣的故事——不过事实上小店内的书籍分区他早就了如指掌,一抬眼看看他们走来的方向心里就了然了。
这里以前是教辅书架,那边是童话故事,再往里面有言情小说,外面的小架子上会有新出的杂志和报纸……
他也会帮着收银,不过小时候他从来都不懂抹零的奥秘,一般看着一板一眼计算书籍价格的他,大人们也从不在意,笑着夸夸“这孩子真懂事啊”,然后从随身的小包里找出几张一毛的钢镚。母亲这时候就会露出谦逊的笑,事实上他自己也知道,自己的数学从来就不好,他更爱语文,更喜欢看书。
那些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从父母意外离世,他继承这家书店之后,门口的那棵老树因为市政规划被移植去了其他地方,书店的生意也大不如前。
看书的人少了,年轻人们更偏爱宽敞漂亮、配有咖啡厅与小吃店的新式书店。附近的学校也因为校区搬迁离开,购买教辅书的家长们也越来越少。
下定决心关店是一个月前的事情,处理完店里的存书,和经销商解约之类的琐事忙了很久,今天书店终于关门了。
“小张啊……”隔壁店的店主李叔用开朗的语气安慰他,“不开书店也挺好,老张他们也不喜欢你就这么顺着他们的路走下去,还年轻……年轻啊,总有办法的。”
“大学生嘛,虽然现在的大学生没有那么金贵了,但总能找到工作的。”
“再怎么说店面也是自家的,开一个奶茶店什么的也好,说不定还能和打工的小姑娘谈谈朋友,顺便把个人问题解决了。”
李叔絮絮叨叨:“实在不行来找叔,叔带着你干……”
李叔曾经是隔壁店的店主。烟酒店。
小时候他也常去隔壁店玩,偶尔帮父亲买包烟。父母忙的时候,他偶尔会蹭一顿李叔的晚饭——一般是简单的酱油面。软硬适中的细条挂面,趴在猪油,蒜和酱油组成的汤底里,撒上少许胡椒。是童年里熟悉的暖心味道,他去蹭饭的时候,李叔会为他加一个荷包蛋。
在卖正规烟酒的同时,李叔的主营业务其实更多的是假烟假酒,也是因此发的家,听说包了好几个二..奶。这次似乎是听说了他关店的事特地赶回来的。李叔发达后搬去其他方了,隔壁的店面也一直没有卖掉,说是发家的开始,卖了不吉利。
平心而论,虽然卖假烟假酒算不得好人。但从他的角度来说,李叔算不上个坏人。起码从小李叔没有给他们家卖过假烟假酒,逢年过节双方也有礼物往来。父母出事后他也帮忙处理了很大一部分的事宜——那些对他来说显得乱七八糟的、厌恶的、封建的葬礼习俗。李叔也在私下里叮嘱他:父母的遗产要好好保存,不能让给其他任何人。就结果来说,那些或许和父母很熟,但对他来说很陌生的亲戚也未提及钱财的事。几个女性长辈拉着他很是伤感地哭了一阵子,大抵是表示伤心。
和亲戚在父母的葬礼后就再没有什么过多的来往,年节的邀请也被他婉拒,李叔却偶尔会登门,以长辈的身份关心他的生活。这两年李叔更加发福了,他自己说这是老板肚,平时的衣装也变成了不太合身的西服,配着金灿灿的表。
“不开店了。不麻烦您了,”青年苦笑一下,“想自己静一阵子,去旅游。”
“旅游好啊,趁年轻出去见见世面。你小子从小就太闷。”李叔扯了扯衬衫,扇扇风,“叔就先走了,有事打电话。”
“好,李叔慢走啊,麻烦您了。”
“没事没事。”
目送着李叔开车离开,青年最后检查了一遍已经空荡荡的店面,郑重地锁上古旧的卷帘门,然后收好钥匙。
夏日的傍晚,风仍带着白天的温度。吹在他满是汗水的衣服上,带来些许清凉。
回到空无一人的家中,他小心地将在父母的遗照擦拭干净,然后上了一次香。
床上乱作一团的衣物上有一张火车票,乘车人是他自己——张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