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种不安感一直袭扰着文妍,她想破头皮都不知道到底要发生什么事情了。
直到1995年中秋节这天,她感觉这种不稳定的危机感愈发的强烈了。
这天早上,从噩梦中醒来的文妍,照着往常一般,和文敬,被家人抱在膝盖上,在餐桌边吃完饭,再洗漱一下,就被家人带到店里照顾着。
过了中午,莲花池批发市场的客潮过去了,下午来批发商品的客人渐少,商家们终于得闲,外公有些惬意的,冲泡了一杯龙井茶,品茗一下。
小姨和陈太端着两小碗饭走过来,给文欣两姐弟喂饭,喂完之后,陈太问:“文敬,过中秋了,你想要什么礼物啊?”
嘴角沾着饭粒的弟弟,拍手高兴的喊:“奥特曼!奥特曼!”
陈太拿过餐巾纸,拭去粘在儿子脸上的饭菜:“是想看奥特曼了是不是?那就给你买光盘啰。”
“嗯嗯!”文敬拍手的更用力了,高兴的口水都流下来了。
“你呢?女儿?”
“我不想要,给弟弟多买些光盘好了。”
“哎哟,真懂事,当姐姐的,这么爱护照顾弟弟哒?”
……
用完餐后。
堂姐妹二人,分别抱着姐弟两人,走到市场的二楼,这是专门批发玩具和音影制品的楼层。
走过一家光盘店时,文敬就大喊:“奥特曼!”
只见那光盘店的墙壁上,用铁管吊着一个电视机,里面正放着《泰罗奥特曼》。
文敬努力的伸着手,想用手触碰视线里,近在咫尺的“超人”。
两人抱着孩子,进屋,跟大姐客套起来。
陈太稳住不停摇晃的儿子:“大姐,你那个奥特曼的VCD有莫得?”
影像店大姐:“有嘞,要哪种奥特曼嘞嘛?”
陈太:“就你高头电视放的这个嘛。”
大姐:“几张?一张有两集嘞。”
文敬看不到泰罗,使劲想晃动身体调整视角,陈太都有些心烦了。
“多少钱一张嘞?”
大姐:“都是市场里的熟人啰,大姐也不赚你钱,算你3块钱一张嘛。”
陈太一听,随便拿过身旁货架上的一副奥特曼VCD,一瞧:
“嗨呀,大姐,都朋友些,来照顾你生意,再相因一点嘛,两块要得不?”
(相因:便宜、实惠的意思)
大姐猛摇头:“两块钱真嘞拿不到噢,3块钱我实打实的成本价,一分钱不赚,不嚯你嘞。”
(嚯:骗)
讲价就得厚脸皮,陈太干脆撕破大姐的伪装:
“嗨呀,真嘞是,大姐你这人不实在哦,上回你们到我这买‘雄杰牌钢笔’,那支钢笔,沪海钢笔厂出来嘞,千里迢迢跑C都市,那支正儿八经的好钢笔,我卖别人零售都是一百二,给你哩价格才九十块,分分钱不赚,还送你个装钢笔的好壳子。”
“你再看哈你这个VCD嘛,还是歪碟子!封面名字都跟电视台里放的名字不一样,你这个成本几角钱的东西,你卖两块都赚一半啰。”
大姐知道市场里的人不好忽悠,只好找个台阶下:
“哎呀,两块钱一张,真没啥子赚头,你要多少张嘛?”
“这个泰罗,来十张嘛。”
“好,等一哈,我去拿。”
大姐走出柜台,来到货架,按照集数,拿来5副泰罗奥特曼的盗版VCD过来。
她还顺手拿了一个赛文的,走过来时,在文敬面前晃了一下。
“这个奥特曼嘞碟子要不要嘛,《赛文奥特曼》,电视台都没放过,最新出嘞奥特曼,好多买主要这个,这是我们这买的最好嘞奥特曼VCD。”
文敬的魂都快被封面的赛文奥特曼钩过去了,他在电视里就经常看到赛文奥特曼客串其他奥特兄弟,他嘴里嘀咕着:“赛文,赛文!”
陈太一看儿子这样,没办法:“那就,再拿十张赛文奥特曼嘛。”
“要得!”
大姐拿来两个塑料袋,分别装好系紧。
“妹妹,帮我抱一下他。”陈太把儿子递了过去。
陈太数了40块钱递了过去,感觉像是被刀剜了似的,感觉价格没有砍够,应该砍到1块五一张。
四人出门,怀中的文敬使劲想够到陈太手中的袋子:“奥特曼…奥特曼…”
陈太一看孩子的闹腾劲,拿出一个袋子套在了儿子头上。
顿时,他就笑了起来,反复看着胸前袋子里的光盘,视若珍宝。
“走吧,妹妹,我给你买身新衣服。”
“啊?姐姐,之前过年你给我买了好几套了…”
陈太拈花一笑:“嗨呀,你是我妹妹的呀,我不宠你宠谁,过中秋嘛,给家人都买点礼物。”
“唔…好……”
两人带着孩子,到了附近批发衣服的区域,准备给一家老小,置办些秋冬穿的新衣。
(赛文奥特曼作为奥特曼系列的第二部,在当时没有引进国内,当年很多商家拿这个‘电视台没播过’做噱头,我当时看的赛文奥特曼就是各种盗版东拼西凑,有的是海峡同胞配译,有的是日语原声加字幕,版本太多了;
另外,95年的时候,还没有出版正版的奥特曼VCD,我记得我当时好像是97年还是98年才买到正版发售的VCD,所以当时大多数盗版的VCD,另外盗版的DVD大概是00年后兴起的。)
……
两个人抱着孩子和好几袋衣服满载而归,刚走回店,就听到外面一阵吵闹,流动的人群停滞下来,望着吵闹的源头,陈父闻声出了去。
陈太放下孩子让妹妹照顾,也走出去看。
文欣感觉这吵闹的场面似曾相识,她认为这跟最近一直伴随的不安感,肯定大有联系,她趁着小姨帮文敬掖衣服角的空隙,蹒跚着脚步,走了出去。
只见一个男人对着一个女人辱骂着,而那个女人正是店里的一名员工。
那男人手指着女人:“你敢跟老子离婚,老子把你全家杀了信不信?!老子杀人不眨眼!!你个狗日哩,你个批女人,翅膀硬了要飞啰是不是?你回不回去?!”
女人被吓得掉眼泪,呜咽反驳着:“你,你又不出去工作,当初你说啥子好好照顾我,照顾我老汉,结果嘞,结了婚,生了娃儿,你人就变了,就不装了,我算是看清楚你啰!”
“你天天就是在屋头坐起,我每个月嘞工资,都被你拿去耍牌打麻将了,赢了就是卖一堆酒肉回家吃,输了就是喝昏头,回来打娃儿、打我!”
“两个娃儿,一个都6岁,一个4岁,读书哩年纪啰!分分钱都莫得,我要跟你离婚,再不离婚,娃儿教育都耽搁啰!”
那个浑身散发着酒气的人,被说的恼了,冲过来想打人:“你个牙尖十八怪嘞!天天扯歪经,老子我,我打死……”
“呀!”女人闭眼大叫。
那一巴掌快要落下的瞬间,被陈父抓住。
他一怔,接着破口大骂:“你多管闲事爪子?老公教训老婆,管你屁事?!”
陈父冷笑:“哼,我是她老板,你打我员工,我自然要管!”
男人恼怒,一脚要踢将过来,陈父直接一脚踢在了他另一只站立的小腿上,这男人要站不住了,快倾倒下去时,陈父左手抵住了他的肩膀,他只是趔趄了一下,没倒在地上。
等他站稳,陈父捏紧了他的手:“你个龟儿子,每次都是你老婆发工资那天,你才会来接她下班一回,我看到你老婆上班隔三差五,脸上胳膊上时不时就多一些淤青红肿嘞,一看就晓得,都是被你打嘞!你不光打老婆打娃儿,学校也不给娃儿上,天天就是打扑克打麻将,你再乱动一哈手,老子把你腿给你打断,信不信?”
那男人痛苦的歪着身,拍打着被捏的有些紫青的手:“放手!放手!”
“听到莫得?!”
“听到了,听到了!不敢啰不敢啰…”
陈父一看那人求饶,才放手了。
那人挤出人群,一边走一边回头看,他左手揉着有些紫青的右手,他对着地面啐了一口水,然后对陈父放狠话:“你等到起!我叫我哥老倌儿来!看我敢不敢把你铺子掀了!”
陈父也是恼了,对这种刚求饶就又耍脾气的混人,骂道:“你这种缺德哩人,还找哥老倌,你嚯鬼噢!哪个哥老倌,会跟你这种人拜兄弟?哎呀!我就等到起,你叫几个人,我打断几条腿!”
在一旁看的心惊胆战的文欣,总感觉事情的发展不止于此,模糊记得会是一片血肉模糊,但是实在想不起来了……
(哥老倌,西南地区袍哥文化中,残留于方言中的词汇,‘大哥、老大、兄弟’的意思。这类袍哥文化中的黑话,在现在西南方言仍留用的有不少,比如“落教”、“打伙”、“臊皮”、“落马”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