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被太阳灼伤的梦境中醒来时,新的卧室里一如既往的空旷与安静。
尽管庞培说想要给她添置一些家具,但是樱一想到那个自我驱离似的住在废弃仓库的少年就拒绝了。
樱没办法心安理得的享受着优待,一个人安静的坐在这所宅邸的时候,在每一秒钟的流逝中,她都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小偷,偷走了本属于那个少年的一切。
每天早晨,庞培留下今天的魔术作业之后就会如风如烟一样离开这所僻静的宅邸。
直到傍晚,有时候是夜里,才会回来。
回来的他一刻也不停的用自己的鲜血调制药剂给樱服用。
庞培说这样能帮助樱尽量克服排斥反应。
他说这话的时候总是会不自觉的掩藏自己正在干枯的、充满针孔的手臂。
在服用药剂或者调试仪式完毕之后,一直到深夜的时间,庞培会教导樱赫利俄斯魔道家族的魔术知识。
在不苟言笑、严肃认真的庞培教导下,她如同汲水的海绵一样学的很快。
有时候在魔术工坊的忙碌学习间,她都恍惚有种错觉,有种自己一直生长在赫利俄斯家族的错觉,有种自己真的是庞培女儿和继承人的错觉。
但每一次。
只要视线透过窗户就可以看见的——
那沉默屹立在黑暗里的仓库。
这种错觉就会如同海潮一样退去。
眼前总会浮现那个少年望向自己的眼神,浮现他踉跄的站起身抚摸自己的头顶之后,沉默的走入仓库之中的背影。
也会想起妈妈和姐姐那逐渐模糊的身影。
自己是被放弃的、抛弃的、失去原本家人的存在。
自己是顶替的、取代的、拿走原本属于那个少年所有东西的存在。
这一点,这一事实。
如同钉子,如同木桩一样,牢牢的嵌在她的心中。
越是明白这一点,樱越想接近他。
不仅仅是因为对师父庞培的诺言。
更因为她想知道,想从那个少年口中得到答案。
为什么可以那样坚定而平静的放弃曾经眼前的一切?
为什么?
没有人可以依靠的话。
不会感到彷徨和害怕吗?
思索着心中的疑问,樱穿好了衣服,路过客厅去洗漱的时候,看了眼墙壁上的挂钟。
时针还差半刻指到七点。
差不多是这个时间了,自己要动作快一点才行。
简单的洗漱之后,走过庭院,站到那个老旧的仓库门前。
伸手,小心翼翼的敲了敲门。
沉重的、带着锈迹的大门发出闷墩的响声。
咚咚咚。
敲门的力道会不会太大了?
心中这么想着,门那边已经传来了熟悉的回答——
“我醒了。”
既不是被吵醒的烦躁回应,也没有被人照料的喜悦,只是单纯的、淡漠的说出事实而已。
尽管相处没有几个月,樱却已经习惯了对方这样的语气。
费力的推开一道能让自己通过的缝隙,然后钻了进去,在对方近乎无视的目光中打量了一下床铺周边。
一如既往的散乱呢。
地上试绘的魔法阵图纹还是歪歪扭扭的,不过比最开始完全看不出来是什么图案的情景算是进步了很多。
健身器材也是这一块那一块的放着,也不知道他每天到底花费多少时间来锻炼自己的身体。
衣服更是除了要穿的好好挂在架子上之外,其他的穿过的没穿过的,都胡乱丢在一旁垫子上。
樱在心中叹了口气,决定先从衣服的每日一分门别类开始着手清理这一乱象。
“早饭马上做好了喔。”
边整理衣物,边小声的说。
其实樱还没有学会做饭,庞培每天都会留下处理好的食材,只需要放到一起加热就行了。
“那个人走了吗?”
又是问这句话。
他已经真的不把庞培师父当做父亲了吧?
师父肯定也是明白的,明白那道陌生的隔阂已经彻底隔开了他们,所以才会在那个雪夜中拜托自己。
拜托她成为他的家人。
“庞培师父的话,今天也是很早就离开了……”
微微回了回头,打量着少年的表情。
“以后不要这样做了,你才是这座宅子的小主人,是赫利俄斯的继承人,我只是借住在这里的遗孤而已。”
听到这话,垂下了头。
遗孤……吗?
因为最爱自己的母亲死去,而把自己算作是遗孤的话…
那被原有家人放弃的她,以师徒,以并无归属感的继承人身份呆在这里的她呢……
樱无声的摇了摇头。
眼前的少年越是这样说,越是这样毫不在意的把他自己归为真正的陌生人,樱的心中,那还未成熟的、柔软的心中都会感觉到隐隐的难过。
看着眼前的少女不说话,久诚心里有些烦躁。
但他很好的克制了情绪,将愤怒和悲伤发泄给无辜的人,如果妈妈伊娜拉修知道的话,一定会很难过吧?
这也是他没有拒绝樱的好意的原因。
这个少女明明比自己还小,但却抱着让自己都惊讶的顽固。
之前有尝试过在早上不理会她,但是之后他就发现这个家伙真的在门前、在寒风里默默的等着他回应。
像是一只失去同伴的鹿,又像一只被赶出家门的猫。
明明他才是把自己从这个家里切割出去的人。
但是……
看着少女那固执的眼神,久诚之后再也没有那样无视她。
妈妈是个温柔的,在困境中也会带着笑容的,体贴的,强大的人。
久诚觉得自己没有办法成为伊娜拉修•芙罗拉那样能给身边人如沐春风感觉的人。
但他希望自己至少能继承一点点,一点点妈妈的性格。
反正他以后绝对不要成为那个无情而残酷的男人。
那个心中魔术永远大于情感的男人。
和樱一起整理完内务,然后拒绝了少女一起吃饭的请求。
“时间不早了,我要去妈妈留下的花店那边。”
对于失望的少女给如此的解释。
伊娜拉修是个热爱花卉的女人。
在久诚和义的印象里,哪怕因为家族衰落的原因而一直搬着家,但是每到一个地方,伊娜最先做的事就是租买一个店铺开个鲜花店。
花店有的很大,有的则像是这座城市里一样只有很小的一间。
但母亲穿梭在花丛的身影,照料花卉时微笑的脸,却永远都不会改变。
对于久诚来说,这份美好的记忆是要永远铭记和保存在心中的。
所以母亲留下来的花坊,哪怕有委托给人打理,他也不能抛却不管。
听到他要外出的话,樱的脸上露出了失望和羡慕的表情。
她没办法出门。
不止是因为年龄还小,以及对这座城市的陌生,更因为只有在这座宅邸里,在庞培全力设下的结界中,她才能够有安全可言。
为了抢夺刻印,而任意施展手段的魔术师的有多么可怕,樱在一路上已经亲身体验过了。
所以哪怕庞培只是叮嘱了一次,她也牢牢记住了自己的处境。
在没有完成移植,没有掌握一定自保技能之前,她不会也没办法离开这座宅邸。
所以……
“路上小心……”
她轻声说。
…………
坐了一段公共汽车,下了车之后先在附近的早点铺买了三明治和牛乳。
走到花坊的门前,被母亲伊娜拉修委托负责照料花坊的年轻女人正用抹布擦拭着保鲜柜的玻璃,看到提着早点的少年愉快的打着招呼:
“早上好啊久诚,今天也来得很早呢。”
“早上好,美穗姐姐。”
久诚礼貌的打着招呼。
“又在吃这种简便早餐了,下次不在家吃饭的话跟我说一声,我会给久诚准备便当喔。”
扎着剑道马尾的美穗非常喜欢这个礼貌又懂事的小男孩,在他身上总能看见那位芙罗拉夫人的影子。
想起这,话说起来——
“芙罗拉夫人回国省亲还没有回来吗?”
一边擦着玻璃一边随口问道的美穗没有看见少年失神的表情。
“妈妈她……她说她还会在那边呆一段时间,意大利那里的花要比这边开的早一点呢。”
“这倒是很符合夫人的作风啊,那么爱花的人确实很少见呐。”
美穗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身去拿喷雾瓶,却意料之外的看见了少年那沉默低头的模样。
擦了擦手,转过柜台,微微蹲下,以目光看向久诚的目光:“想妈妈了吗?”
久诚抿出一个没办法掩藏难过的微笑:“嗯。”
“好了好了,乖孩子,要是呆在家里无聊的话,可以每天都来这里陪姐姐喔,姐姐和你聊天讲故事好不好?我们一起照顾这些花,然后等芙罗拉夫人回来后,把那些培育出的最美的花扎成一簇送给她好不好?”
“嗯……”
久诚点了点头,已经没办法说出其他话来。
一个人来到后面的培育棚。
在温暖潮湿的棚子里,久诚找到了那一袋风信子的花种。
从中取出一颗,捏在手心里。
久诚盘腿坐了下来,调整呼吸。
让脑中尽可能化为一张白纸。
脱离外界的接触,意识全部转向内在。
好像自我暗示般地,念出说惯了的咒文。
不,那真的不过是自我暗示罢了。
对于魔术回路受损,魔力流通艰涩的久诚来说,咒文只是为了坚定自己信念的手段。
想要使用拟似神经的魔术回路,让自己暂时改变的话,就必须要有控制自己的身体、以及全部神经的集中力。
魔术,本来就是跟自己的战斗。
魔术回路受损的魔术师想要使用魔术,更是一场难度为hard的战斗。
在这瞬间,后背上就像被烧红的烙铁烙上了一样一样。
那些存在于后背,鼓胀闭塞的回路,正是久诚拥有的魔术回路。
但现在所能准备出,勉强使用的,只有唯一一条魔术回路。
当这条回路通到身体深处、与其它神经连系上时,自己才能使用魔术。
像是要咬碎牙齿一般地咬紧牙关,再接再厉。
像在针山上行走一般地挣扎之后,克服烙铁的痛苦,捋顺魔力的流动,让魔力顺畅的在身体中运作。
到这地方,花了快一刻钟。
对于之前那个从出生起就被当做赫利俄斯优秀的继承人,很早就接触魔力与魔术培养的久诚来说,花了那么多的时间才做到这一步,实在是完全不及格的操作。
但那是以前的要求标准。
魔术回路受损后的他,光是重新做到让魔力自然流过这一步,就是天大的胜利了。
在伊娜拉修逝去的每一天,每个夜晚,咬着牙重新锻炼自己的少年流下了多少汗水,遭受过多少失败,他自己都无法记清了。
不过,在可以按照自己心意流动魔力,借用母亲芙罗拉留下的那两道残缺的刻印发挥的术也只能做到一件事。
那就是────
———生命感应,完毕
催化创生开始。
感应生命的源质,注入魔力,催化使其加快生命周期进度的魔术。
温暖的光在手心里绽放,紧握着的种子开始膨胀,有什么东西在其中舒展着,带着顽强的生命力。
首先是一点点嫩芽搔挠手心的酥痒,然后是脆弱的叶片,当长出短短而纤细的枝条时,疼痛又剧烈了起来,魔力流动开始混乱。
ha!
喉咙里发出闷哼。
体内的热度急速地冷却下去。
消失了,被挤压到极限的肺部,贪婪地寻求氧气。
ha───、ha─
大口的喘息着。
抱着膝盖蜷缩成了一团,在连意识都能轻易失去的头晕中忍耐着。
艰难的移动手掌,手心中那纤细的枝条上过于稚嫩的花苞营养不足的耷拉着。
可恶,又失败了吗。
没办法像母亲那样自如的催动鲜花盛开。
接受了今天的结果,少年在缓和了气息之后,将这枝注定早夭的枝条插在了隐蔽的角落里,趁着美穗没有起疑心走了出去。
于是过早离开的少年没有看见。
那朵被他认定为失败夭折的风信子,那孱弱的花苞,艰难而坚定的,在那隐蔽的角落里舒展着……
直到它绽放出了一朵——
小小的、蓝色的花朵。
———
风信子,花语,重生之花,死亡然后重生。
剪断过往,即将已经枯萎死去的花枝剪去才能再次开出美丽的花朵。死亡然后重生,依靠勇气剪断过往而后重新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