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夜晚，那个充满了血与火的夜晚。火焰在营地里四处燃烧，可怕的喊杀声让这座森林变得不再平静。强盗与士兵们交战在一起，随时都可能有人就这样倒下。萨恩站在人群中间，却如同隐形——没有任何人能够看到他的存在。

　　呼啸的风暴突然从远方席卷而来，掀翻了营地周围的木障，强盗与士兵们也像泡沫一般消失在狂风当中。萨恩只感觉自己乘着风暴飞往晨光，像是一只自由自在的鸟儿，飞离他的责任与束缚。但是很快，就有只看不见的大手抓住了他，就像是抓住一块磨好的飞石，把他狠狠地向远方扔了出去。

　　不——！他试图大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地面离自己越来越近。但在撞到地面的时候，他却没有感受到任何冲击，只有无边的黑暗占据了他的视野。他只知道自己像是来到了世界的深处，却不清楚这到底是在哪个不为人知的地方。随着周围那些石头的亮起，洞穴的形状在他眼中缓缓显现出来，却只能看清距离他前后几步的范围。

　　他慢慢地前进着，脚下时不时会踢到一枚奇怪的石子，或者是一段干枯的树枝。随着他越走越深，周围的石头也变得忽明忽暗，像是拥有着自己的呼吸。在不知不觉间，他的眼中出现了什么东西——那是自己，那是完全相同，就连细微处都一模一样的，另一个自己。

　　石像。他看着这尊和自己等高的石像，看着他腰间佩戴的长剑，听见从黑暗里传来控诉的响声：“这真不值得啊，伟大的掠夺者。你将你的一切都当了出去，现在借据已经到期，该是要求偿还的时候了。”

　　什么借据？什么偿还？什么掠夺者？萨恩感觉自己的脑袋晕乎乎的，搞不清楚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情况。就在这时，一把骨头做成的匕首从黑暗中迅速飞来，正好插在那座雕像的胸口上。它开始龟裂，开始变成无用的碎石，而在萨恩的身上，也出现了完全一致的裂痕。

　　“你就是这样。”那个声音嘲笑着，嘲笑着正濒临破碎的他：“随时都有可能会碎裂。”

　　地面在他的脚下裂开，他不断地向下坠落，似乎永远也到不了深渊的尽头。当他从黑暗中苏醒过来的时候，外面已经响起了清脆的鸟鸣声——天已经亮了。

　　“……怎么了，亲爱的？”莱瑞沙慵懒疲惫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让骑士从呆愣中找回了自己的意识。现在已经是剿灭强盗后的第三天了，他们已经回到了贝尔苟斯特，并好好休息下来以缓解战斗中积累下来的的压力与疲惫。今天，他们就要继续前进，前往友善之臂西方的斗篷森林。据说，强盗团共同的首领，半食人魔塔佐克，就隐藏在那片茂盛的森林里。

　　“我没事。”萨恩低下头，吻了下莱瑞沙的眉间，搂着她重新躺了下去。在爱人重新变得轻缓的呼吸声中，萨恩回想着刚才梦到的场景，实在难以理解这到底意味着什么。

　　“你到底想要说什么，父亲？”他自言自语着，带着疑惑合上了自己的双眼。等到他再一次从睡梦中苏醒过来的时候，莱瑞沙也已经醒了过来，正在欣赏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

　　“早上好，吾爱，看来昨晚我们之间激烈的战斗，也没能让你好好睡上一觉。”莱瑞沙用手指在他胸口上画着圈，微笑着对他说道：“我猜你是做了一个糟糕的噩梦，对吗？”

　　“是的，我亲爱的女士。”萨恩捉住她往下探去的左手，扬起自己的眉毛：“另外，不，亲爱的，我们今天还有其他任务要做，还不能把体力消耗在这种额外的事情上。”

　　“如果你这么想的话。”莱瑞沙有些遗憾地收回了自己不安分的左手，在萨恩的双唇上亲了一口：“但我猜我依然可以得到一个美妙的吻，对吗？”

　　“我想你已经得到它了。”萨恩微微露出笑容，感觉心里因为她的打岔略微放松了一些：“谢谢你，莱瑞沙，你总是能敏锐地看穿我的心理……你想要听听看吗？那个梦境？”

　　“当然。”莱瑞沙点了点头，依偎在他的胸口：“还是和那把匕首有关吗，吾爱？我有听艾米说过一些，只不过没有那么详细，只是个简单的大概。”

　　“是啊，又是那把匕首。”萨恩低声说着，将梦境的内容都告诉了她，也将之前的噩梦全都告诉了她。莱瑞沙专注地听着他的叙述，偶尔会提出几个问题，但大多数时候都选择了沉默不语。当他将所有的三个梦境都讲完以后，她才摸了摸自己金发，向萨恩轻声开口。

　　“你可以不用畏惧它的存在，吾爱。”她这样说着，温柔地注视着他那双鲜红的眼睛：“我不会相信它所说的话，即使那可能是你的……生父，对吗？我相信你，相信你会与他的意志抗争到底，而我也永远都会帮助你的。这份力量并不是诅咒，而是责任与担当。我相信，你会用这种力量去做出正确的选择，就和你过去所做的一样。”

　　“但是莱瑞沙。”萨恩垂下眼眸，避开她那充满了信任与爱意的目光：“我……我不敢保证，我是不是真的能够做到这一点。在经历过那天的战斗以后，我似乎能听到那些死去的士兵对我发出的诅咒，他们在质问我为什么不去选择更好的方法。我在想，我所坚持的道路，真的会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吗？我们杀掉的生命，无论他做过什么，都真的是正义的吗？”

　　“这就是你要去探寻，去背负，去看清的东西，骑士。”莱瑞沙点了点他的胸口：“我是你的爱人，但我始终无法替代你，因此我只能告诉你我自己的想法。”

　　“死者的怨恨，是作为生者的我们必须要背负下去的东西，因为那是他们在我们眼前失去的东西。但是，这样可以成为我们的动力，让我们为了保护更多生命而前进的信念。我们要想的并不仅仅是我们能做什么，更是我们该做什么。只有这样，我们才不会丢掉自己的心，堕落到毫无底线，虚有其表的所谓‘黑暗的正义’。”

　　“……谢谢你对我的信任和开解，吾爱。”萨恩吻了吻她的额头，感觉心中似乎放下了某种东西。他的确没能做到最好，但难道这就是他选择邪恶的理由吗？这只不过是逃避，是对死者遗愿的逃避而已。作为从战斗中活下来的人，他会像莱瑞沙所说的那样，背负着死者的怨恨，死者的遗愿，死者的祝福，坚定不移地走下去。直到世界的和平彻底到来之前，都不会停下他战斗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