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二是个剑客。
剑客在江湖上早就不稀奇了。早年间,山头上还有悍匪,地头上也往外长小流氓,谁要是提着剑说自己是剑客,犄角旮旯里立马就能蹦出三五个苦主,手捧着仅剩的家底,求剑客老爷给自己报仇。有那胆气壮的,撂下几句豪言,饮一角酒,提了剑就走,要做那英雄好汉。
“说易行难。”
一讲起老年间的剑客,李二总会在听众兴致勃勃的时候止住话头,提起这大伙都不爱听的这四个字。人都喜欢听英雄好汉,也都看不惯老实人受欺负,这跟他们偶尔欺负老实人,唾骂英雄没有关系,单纯是故事的代入感。可是李二这样的剑客知道,剑知道,血也知道,打架不是件浪漫的事,杀人更不是。
那时的剑客带着菜刀,打樵的柴刀,说是大侠不如说是暴民,自己受了欺负,砍了仇人,逃出老家,流落到外乡市上。他也看不得别人受欺负,几句软话,两杯敬酒,就要为人出头,杀了人不过再逃一地,要是死了,也站直了做个英雄模样。这样的剑客在故事里没法说,所以小孩老头没事闲着的大姨,等着李二说剑客白衣如雪长发飘飘的时候,李二总也狠不下心,给一个走投无路的农民套上官老爷家孩子的皮。
早年间的豪侠,能保证成事的,白衣如雪来去如风的,是啥样的?是身强力壮的,有把好兵器,甚至着甲的,还带着护卫和仆从的。这样的人,得是大富大贵之家,吃得起肉,又置办了好兵器。苦主也有眼力见,见到破衣烂衫的,别着半拉铁片,拄着一截树枝的,不能去求,求了,要么害了这侠客的命,要么把自己送到另一个黑窝。非得是盔明甲亮,又带着护卫的,嘴上没毛却捏着酒杯开怀大笑,这样的人。这大伙一看就知道,是有权有势的大家,派出来求名的孩子。这样的剑客,出战前有人替他去威胁目标家人,甚至买命,买不成也有阴招。出战时有闲人叫好,杀完人,苦主要是懂点事,当场来个委身为奴,成就忠仆义主的佳话,那自是后半生无忧,在大家族里做个报恩招牌,自己不作死必能活到老掉牙还出场宴会表演磕头流泪。若是不懂事,不来这一套,那就得自觉点一辈子在外面宣扬恩人名姓,讲剑客传奇。这两条要是都不选,来个忘恩负义,那好了,活不过当天晚上,立马就有剑客的仆役,化了妆扮起苦主,继续履行他的职责。
所以这样的行侠仗义,难免像一场生意。而看得透的人也不反感,因为这世上本来大多就是生意,行侠仗义,两方都得了利,老百姓又挑着大拇指叫好,可是难得的一场好生意。话说回来,这样的剑客也实在不多。大家族的少爷,冬天大抵是不会出来的,天又冷,剑又凉,动作大了还容易拉到筋,更何况出门要穿皮裘,穿了未免就不太像个剑客。年关底下,被地主和借高利贷的逼得家破人亡的农民,碰不到这门好生意。夏天也不行,大太阳挂天上,照的人人满头大汗,少爷们抱个西瓜,放个冰鉴在街边等生意,也不是那么回事。所以夏天农闲时候,被逼着出徭役,累死累活没人管的农民,也等不着这样的大侠伸张正义。
还是春秋两季好,天气不冷不热。春天有花有草,剑客把落花和恶人的脑袋一块斩了,小风一吹,把残血飘去,剑客收剑入鞘,大袖飘飘,说不尽的潇洒。秋天落叶如雨,疾风骤起,正是杀人的好天气,一剑了断,天地萧瑟,是旷古的风流。而这一季农耕,一季秋收,绝了跟农民的关系,李二心里想着:“城里人的玩意罢了。”
李二是个农村剑客,正宗的农村剑客。我得强调正宗这两个字,这样的剑客,本身就是农民,也知道农民的苦,专替农民打抱不平,专管城里人不知道的,乡野间的蝇营狗苟的事。去年,村长贪了县里的买地钱,李二拄着剑站他家门口,看着村长手一抖一抖,脸一抽一抽的往外扔银子。扔一锭,围着的一圈闲人就大声叫个好,李二也配合着四周拱个手,听村民们更大声的欢呼。都扔完了,请来的铁匠也都给敲碎了,李二拿起自己的那一份,在恭维声和村长媳妇的哭声里离开。
他有点佝偻的背影也仿佛高大了起来,村里的农民也像故事里一样,挑着大拇指,夸奖这位英雄好汉。这画面存在于李二的脑子里,也存在于村里小孩的脑子里。区别在于,回到家里的李二满足的擦着剑,回到家里的小孩却因为拿起树枝模仿李二,而被这树枝狠狠的抽了一顿。这是这些孩子们第一次知道,剑有双刃,伤人亦伤己的道理。
现实的来说,村民大多都不希望自家孩子做什么剑客。一是成天打打杀杀的,要是送了命去,除去亲子的感情,已经能下地的半个壮劳力没了,对一个农民家庭更是个重大的打击。二是做剑客要成本的,城里的少爷剑客不提,作秀的农村剑客,也就是带着护卫来乡间“微服私访”,杀几个不长眼的混混留下一地鸡毛和不敢哭出声的混混家属离开的少爷剑客,这样的也不说,单说李二这样正宗的农村剑客,也得有让乡间最大的恶棍——乡绅地主们忌惮的本钱。
李二是十里八乡著名的愣头青。当年在乡上的私塾是个念书的好手,可惜不好好去科举,就喜欢舞刀弄枪。私塾的老塾师没办法,也就由着他去。后来县老爷到私塾视察,知道有这么个读书种子,不求上进反倒做剑客,非常惋惜,就指名李二做了个见习的捕快。把他放在眼皮子底下,督促着他好好读书,同时也给全是大老粗的三班衙役弄个识字的兄弟,平时写个告示,代写个家书,也有利于行政效率。这是一般村民比不了的,自家孩子上哪认识县太爷,更没有熟识的捕快。
可惜在这个什么都是生意的世道,勤快的做着生意的三班衙役终于让李二难以忍受了,行侠仗义的幻想在孔方君的面前不值一提。李二感觉到了羞辱,一怒之下辞了捕快的公职,回了老家村里。县太爷觉得这人又不爱读书,做捕快也不上道,没什么培养的价值,干脆也就听之任之。李二虽没了公职,但在村里人看来,也是去过县里,掌过权,见过世面的大人物,村长也不太愿意招惹他。再加上他那混不吝,愣头青的性格,像要钱这种事,弄几个不纯的银锭子,糊弄过去也就得了。反正村里的买卖也都是村长家的,村民也没别的地用钱去,早晚还能回到手里来。虽说现实有些残酷,但总的来说,李二确实是难得的正宗的农村剑客,他不做生意,不作秀,正经的让农民拿到了钱,所以村里人当着面还是夸奖他的。至于背地里怎么教育孩子,又怎么说他傻不多拿点,那就是另一码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