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隳轻轻的抱着小小的蓝发少女,此刻她那对龙翼已经黯淡无光,不复之前的美丽,细长的龙尾无力的耷拉着,蓝色的秀发也变得干枯起来,浑身上下都散发着虚弱的气息,仿佛一不小心就会碰碎的瓷娃娃。
就在白隳话音落下,陷入了沉默后,玛丽那轻阖的眼瞳缓缓睁开,先是迷茫,然后在看到面前那张漂亮的像女人一样的面容之后,露出了一个惹人怜爱又欣慰的微笑。
“啊,是白吗?”
少女勉强抬起小手,吃力的抚摸着眼前之人熟悉的面庞。
“嗯……是我,我来晚……”
“所以……这是死以前的幻觉吗?能再这样见到你也不错呢。”
玛丽颤颤巍巍的伸出玉指,轻轻的抵在白隳嘴唇前,打断了白隳的话语。
“嗯……真好啊,你又来看我了,这次还能摸得到,前几次做梦都差一点摸到。”
一边说着,少女一边伸手抚摸着人偶的额头,一路向下,细细的品味着手上的熟悉而陌生的触觉,耳朵,脸颊,脖颈,胸膛,后背……
“啊,还没怎么变呐……太好了,太好了。”
少女轻轻点着头,露出了满意的笑容,随后安心的依偎在这令人安心的怀抱中。
“我知道这是个梦,就像前几次那样,或者是死以前的幻觉,但是无所谓啦……听我说好了,这可能是最后一次了。”
少女的另一只手依旧轻轻点着白隳的嘴唇,不给他说话的机会,身体调整了一下角度,既能看见远方已经有启明星升起的夜空,也能看到那令人安心的面孔。
“真好呢,最后还是你陪着我,第一眼见到的是你,最后见到的也是你……我很庆幸,是你把我孵出来的。”
少女露出一个苍白的笑容,急促的喘息了一会儿,紧接着说道:“和你一起在欧洲冒险的那段日子,是我最美好的时光,尽管你总是说我蠢……但是我一点也不蠢哦。”
“我可是聪明的蓝龙……就算一开始摔坏了翅膀,让你用了医生珍贵的药……但是,但是那也是为了去给你找吃的……我现在是瀛洲皇家学院的教授,挣得钱购买好多太妃糖……我很厉害对吧?对了,今晚那颗糖,很好吃。”
少女说到这里,轻笑着问道,眼中流露出追忆之色,不断的回想着记忆回廊中那一幅幅珍贵的画卷和诗篇,而白隳也沉默着点了点头,眼中露出无比柔和的神情。
“我知道……你应该还活着,龙印有时候会时不时的疼,你……现在深渊里面吗?要保护好自己啊。”
说到这里,少女语气中带上一丝哽咽,眼角升起几分温润的晶莹,仿佛剔透明亮的琉璃,在月光下闪烁着柔和的光泽。
“……我呀,一直很后悔,后悔我太弱了……那个冬天,最后没能陪你一起对付那些坏人,明明答应过你会一直陪你的的,现在你来了,但是我却没能遵守约定……对不起,请原谅我。”
少女哽咽着,不自觉的握紧了拳头,转了转手,给白隳看了看手上依旧存在不过无比残破的龙印,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之后又颇为担心的开口嘱咐
“要坚持,坚持回来,你看,现在,龙印还在呢……你一定在哪个地方活的好好的,你一定在不断的找回来的方法……”
“我……可能等不到你回来的那一天啦~真遗憾,也……也很不甘心,但是这也没办法嘛……我,我又不像你能死那么多次……所以你看,你讨厌的死灵人偶也有好处的嘛……”
少女的已经哽咽的话语中带着止不住的颤音,眼中流露出强烈的不甘的眷恋,以及……对于生命的渴望和死亡的不甘。
“你回来以后……别,别回神州,那里都是坏人,去瀛洲吧,那里的人们都记住你呢,去找千雪姐姐,对外就说你是玛丽的弟弟……那样就再也不用担惊受怕四处奔波了。”
“千雪姐姐很照顾我,还有你的那群笨蛋部下,夏芊姐姐,温雅阿姨,在我离家出走时候一直关注着我,咳咳……要替我好好谢谢这些人……我还有个学生叫神乐七海,她就像当初的我,不过比我乖多了……如果回来的话,帮我照顾好她……最重要的,咳咳……如果回来的话,一定要幸福啊,连同我的那份……答应我,好吗?”
玛丽的声音和呼吸渐渐变得微弱,但是手还是死死的抓住白隳不肯放松。
“好……”白隳深深点了点头,轻轻说道。
玛丽听闻仿佛回光返照一般,绝美的精致脸庞露出一个灿烂而满足的笑容,与晶莹的泪水相衬,显得美伦美央,随后眼中的光彩立刻黯淡下来。
“咳咳,对不起……对着幻觉说了这么多,你一定很困扰吧?现在我要稍稍睡一觉啦~”
最后,她眼睛渐渐阖上,小手慢慢拍着白隳的肩膀,轻轻哼唱起来,那是白隳从小给她唱的唯一一首摇篮曲。
“愿你的生活……永远光芒照耀,不识黑暗;愿……你灿烂的梦想永远……纯粹,不染凡尘。玛丽,永远爱着白……”
少女的灵魂渐渐枯竭,宛如凋零的花朵,最后在圣灵造物和诅咒的双重压制下变为本体释放碧虹,是她强行燃烧自己灵魂为代价换来的。
灵魂的燃烧是不可逆的,白隳在抱起少女的那一刻就已经明白了,少女最后一刻用那宛如风中残烛似的残破灵魂坚持着说完了埋藏在心底的一切,然后如同睡美人般缓缓睡去,生命的气息也开始迅速流逝。
白隳小心翼翼的放下玛丽,死死的握着双拳,急促的呼吸着,心中那难以言喻的悲伤让他不知所措,他沉默着,尽管心底不断的嘶吼,祈求,也没有任何用处。
突然,白隳像是想到了什么,轻轻开口。
“你们……你们的话一点有办法救她,对吧?”
萧瑟的风传来的是一阵沉默,白隳颤抖的幅度也再次剧烈起来。
“别装死!tea……”
正当白隳准备将意识浸入茶室时,月无奈的声音传来,随后,他的视界变为一片深邃的绯红色,而视界中所有的事物都仿佛静止不动,以一个极为缓慢的流速运动着。
“啊呀……这,真遗憾,我们也不是万能的呀……你要学会接受现实,小白。”
“……救她”白隳不顾月的劝说,坚定的说道。
“我知道你们有办法,救她,不论代价是什么……她不该死在这。”
“所以说……”
“救她!……求求你们。”
茶室里,围坐的三人在听到这熟悉的请求声之后都陷入了沉默,之后,月打破了寂静,声音冷漠而带着一丝忿忿不平。
“你俩差不多得了,每次恶人都是我来,而且这不是你们计划好的吗?”
星叹了口气,面露愧色尽管他早就看到预见了这一幕;而另一边一言不发的夜最终点了点头,见状,月不爽的撇了撇嘴,最终松了一口气。
(办法是有……记得我们说的那个契约吗……)
夜空灵的声音在白隳脑海中响起,没等说完就被人偶斩钉截铁的回答打断。
“我签,只要能救她!”
(…………)
如此干脆,让夜一时间不知道怎么继续解释,只能陷入无奈的沉默。
“签订这个契约,代表着你将灵魂交换给我们,而我们将会在你危急时提供必要的帮助,同时我们也能通过你来干涉现实,以及……”
“别废话,我签了!”
再次打断了耐心解释着契约内容的星,白隳显得愈发不耐烦,而后者也只能张了张嘴,不再说什么。
月满意的露出偷税的笑容,难得见到这两个神秘主义者吃瘪,让他感到无比满足。
一张被光芒覆盖的金色羊皮纸和一根精致的羽毛笔出现在这滞缓的绯红世界,缓缓漂浮到白隳面前。
白隳一把抓起笔,毫无仪式感的注入灵能潦草签下自己的名字。
刹那间,灵魂的庞大力量涌入纸张,随后化为流光注入白隳身体里,而伴随着这道流光,白隳的脑中闪过无数模糊的片段:渊兽,士兵,战争,最终定格在一个面带黑纱的丰腴女性,随后全部消失不见,也无从回忆。
红紫银三道虚影身披帽袍缓缓在这绯红的空间中凝聚,漂浮在白隳面前,不过这次他们解开兜帽,露出和白隳相差无几的面孔,只是比白隳的完美面孔少了几分违和感。
白隳还未从刚刚的那些幻象片段和这三个与他相差无几的面孔中回过神来,就见到从不未口的夜轻启薄唇,随后将手伸在自己额头前方。
下一秒,一团团灵魂之火渐渐从夜的手中燃起,亘古神秘的空灵之声传来,吟诵着玄奥的咒文,那不属于任何一种语言,但是白隳却能隐隐约约知道大概的意思。
「离源之魂,千差万别,净与原初,入吾之体,因吾颂歌,免于劫火,侍汝新主,栖息与魄,再育新灵」
而当着吟唱声结束后,一切又回到了现实,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有源自灵魂中的奇异感和手中的异物感证明刚刚到伟大一刻。
“去吧,实现你到愿望,施展救赎的奇迹……这个奇迹是第一次,但也会是最后一次,下次,就别让重要之人从逝去了。”
伴随着星的话音落下,虚影向着自己的伸出手也轻轻握了上去,随后整个虚影化为流光涌向白隳的右手,最终汇聚为伟大奇迹的实体。
白隳终于回过神来,看着手中那散发着奇异波动,精致古朴的红木燧发枪,上面还镶嵌着一个小小的怀表逆转着滴答滴答转动着。
很奇怪,那是一种源自灵魂的熟悉感……白隳知道这把枪怎么用,也知道现在只有这把枪产生的伟大奇迹能够就奄奄一息的玛丽。
他不再犹豫,对准玛丽,扣下了扳机。
击锤碰撞,奇迹降临。
无形的子弹带着乱流射入玛丽伤痕累累的身体,随后消散与无形,没有留下任何伤口。
紧接着,时间的乱流在玛丽周围涌起,将身下的石砾和砖石已经破碎的木片全部化为齑粉,淡淡的红光在少女娇小的身躯身上闪烁,那些或长或短的伤痕迅速的消弭与无形,黯淡无力的龙翼在光芒中再次绽放出瑰丽的光彩,苍白的皮肤再次变得健康红润,微弱的呼吸变得沉稳而有力,就连那件原本破破烂烂的风衣,也崭新如初的披在了少女的娇躯上。
这不是单纯的愈合……这是将时间之河短暂逆流倒转的伟大奇迹!
白隳呆滞的干咽了几下,在听到少女悠长的呼吸声之后,回过神来,立刻冲到玛丽身旁将她抱起,用灵能一遍遍的检查着玛丽的身体。
这时……迷迷糊糊的少女勉强睁开双翼,看着满脸急切的人偶,眼中露出一丝欣喜,微声问道。
“你又回来啦?……这个梦真美好呢……”
白隳如释重负的点了点头,抚摸着少女的光滑白净的脸庞。
“嗯,真是,太好了……”白隳颤抖着点了点头,而怀中的少女也面带笑意的再次睡去,发出几声梦呓
“白……去给我做焦糖布丁。”
白隳愣了愣,随后看着怀中呢喃着的幼龙,撩起她的浅蓝色秀发,轻轻说道——
“好”
远方的天空泛起一抹鱼肚白,而那道裂缝最后挣扎着再次裂开一个缝隙,巨大的眼瞳对准了医院的天台。
正当白隳心中再次涌现出强烈危机感,准备再次开启第二回路抱着玛丽撤离时,一道无与伦比的磅礴剑气携着如同风雷般的怒火直接击穿了摇摇欲坠的外层结界,精准无误的穿透了天空中的狭长裂缝,让内里的渊眼再次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声,同时裂缝也终于消失于上空中,黎明的光芒终于挥洒而下
白隳看了一眼剑气袭来的方向,那是富士山,瀛洲圣岳,也是那个麻烦女人所在之处。
但是有一说一,这次祂确实帮了自己不少,所以也白隳朝着那个方向轻轻点头示意,随后转身抱着玛丽离开。
圣岳神殿中,一袭朴素和服的御神乐千雪看到白隳的示意之后,掩嘴轻笑,慢慢斟了一杯香茗,轻轻抿了一口,目送着白隳抱着玛丽离开了天台,脸上满是欣慰。
“御神乐大人,您之前真身偷偷跑出神殿的事情,我会慢慢和您谈的……”
一旁侍奉着御神乐千雪巫女在自家冕下喜笑颜开之际,直接猝不及防来了一句煞风景的话,让御神乐千雪微微一颤,恬淡的笑容都略微僵硬起来。
“呃……嘿嘿,那个之后谈,比起这个结衣酱先给以我的名义现场指挥官发个消息吧……就说不要阻拦或调查越水家小姑娘的车,有任何异常行径也不要跟踪。”
“唉?那位越水清美亚小姐的……”结衣歪了歪脑袋,有些不解。
“嗯,要接他俩回家嘛……别那么不解风情,还有顺便说一句不用搜救玛丽·法兰尼教授,她平安无事。”
“我明白了,谨遵御令”名为结衣的巫女恭恭敬敬的行礼,随后出去传达天照冕下的旨意。
“真好,真好……”白发的天位冕下轻轻开口念道,随后徐徐喝了一口茶,感受着舌尖余香缭绕,长舒了一口气。
黎明的曙光照耀着白隳的背影,显得静谧而祥和,长夜的梦魇终于落幕。